《柔甲撑花》麦侯

2、第一章 苏屿想谈恋爱了 1. 20

　　1. 2046新年快乐
　　2046年的跨年钟声即将响起，上海外滩的G酒店宴会厅正在如往年传统一样，举办别致且庄重的跨年聚会。
　　这是由酒店所有者苏家主办的跨年宴会，规模并不大，亲朋好友，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刚好30人。但是在场的人却是各个来头不小。
　　苏家不算人丁兴旺，苏石是颂日集团的创始人，目前留在他身边的只有小儿子苏屿。苏屿是苏石的骄傲，颂日集团的未来。俗气一点说，就是阳光帅气，才干卓群。大家都羡慕苏家虽然只有2个儿子，但是个个都是顶级的优秀，未来的领袖。
　　跨年钟声敲响，在苏屿的陪伴下，苏石将代表颂日集团发表新年发言。虽然这不是颂日集团的官方发言，但媒体、相关行业各方都挖空心思要尽快得到发言内容，因为作为全球关键性药物和数据垄断的颂日集团，新年发言里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未来一年的巨变。
　　“非常感谢大家如约在此，我们能一起在这里迎接新的一年。首先，还是感谢过去一年大家的努力，我们稳步前进，平安顺利地度过了2045年。
　　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和我一样，感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我们如今一年要做的事情和取得的进展，是20年前的社会需要5年甚至5年以上才能做到的。
　　虽然有大量数字人的协助，但是在场的各位作为领域的领头人，在决策和把控上，承受的压力都是巨大的，再次感谢你们的付出，是大家的努力，让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们能生活的如此轻松美好。
　　但是，我也要在此提醒大家，10年前，我的数据就可以精确的推导源危机的模型，如今，从模型上来看，5年前的“袋鼠计划”并没有对能源危机有明显的缓解，它依旧只能是我们的一条最后的“退路”。
　　然而，我们的大陆对ai的依赖，让数字系统运转消耗了更多的能源，从今年开始，形势会相当的不乐观。
　　希望各位要有所准备，开源、节流。同时对社会生活的管理和引导也要开始转变。人类，不能再浪费了。
　　这并不是一个新年的好消息，但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是要在新的一年里最先承受这些变化的，你们都是强者，祝我们好运，新年快乐。“
　　新年发言结束后，和往年一样，全场陷入沉默、无声苦笑。是的，苏石总是不让大家过一个尽兴欢乐的新年，他总是不适时地在这个辞旧迎新之际告诉大家过去只是平安度过一年而已，未来总有更大的挑战。
　　Peter：“蓝理事，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图个吉利’吗？为啥说的都不是吉祥话？今年是亲耳听到了，前几年外面传出来的新年发言，我都以为是大家添油加醋呢。”
　　吴芳在一边笑出了声，抢着说：“bless you！”
　　苏石发言后给了大家半分钟的缓冲，苏屿用他年轻耀眼的笑容扭转气氛，高举酒杯，大喊一句：“2046！新年快乐！干杯！”苏屿极强的感染力让大家也都举杯同贺，一起在倒数中走向新的一年。
　　吴芳举杯喝了一大口香槟，气泡划过口腔和气管细胞壁的微微刺痛感让她非常兴奋，根本不受苏石刚才发言的影响。
　　她向Peter举杯道：“英国资源部大臣，欢迎你第一次在中国跨年！”
　　蓝鸣也举起酒杯，两位中国女士和一位英国绅士，三人一起碰杯：“新年快乐！”
　　宴会厅的一个角落，整个宴会厅里最年轻的两个人王星和马原则是没心没肺的看着窗外盛大的模拟烟花。
　　马原带着一丝哀怨的开口：“你说这个宴会的名额这么紧俏稀缺，苏伯伯干嘛喊咱俩来啊，太不和谐了，咱俩和其他嘉宾的距离，太有……宇宙感了……”
　　苏屿正好挤到两人中间，接话道：“你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但是你别拉踩王星啊，人家去年就建立个人实验室了，标准的宇宙能源科学家了。”
　　马原：“那我走？”
　　苏屿：“那倒也不用，我俩一人plus0.5，就把你给捎上了。”
　　王星：“我和你拼单带上一个马原？我可不乐意把这个名额给马原。”
　　马原：“嫌弃我啊？那你想带谁啊？”
　　苏屿笑道：“明天打球啊？”
　　马原：“明天？2号，可以啊。
　　苏屿看看了零点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拍脑袋改口道：“是今天！”
　　王星：“不行，1号我有约了。”
　　苏屿：“推了，1月1号打球是有规定。”
　　马原：“谁规定的？我也有约了。”
　　苏屿非常震惊：“是……你俩丢下我互约了？”
　　王星：“那怎么可能！虽然想排挤你，但是也没必要那么明显。我约了女朋友。”
　　苏屿继续震惊：“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星：“最近才确定恋爱关系，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你们都有点自知之明。”
　　马原：“哥，你看起来稳操胜盘、游刃有余，你教教我呗，我也正在追一个女孩，今天下午陪她出去玩，你快指点我几招。”
　　苏屿急忙插话：“你们都要谈女朋友了？”
　　看着苏屿一脸不开窍的样子，王星依次指着马原、苏屿和自己说：“25、26、27，咱们都算是晚的了知道吗？”
　　苏屿还想说什么，苏屿风流倜傥的小舅舅林大同过来插话：“小伙子们聊什么呢？”
　　王星如实回答：“姑娘。”
　　林大同被王星的诚实直白逗的直乐：“太棒了，我姐夫这个新年发言，有效果！”
　　林大同把苏屿拉到一边，似乎是有话要讲，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士走了过来，她是苏屿已经去世多年叔叔苏川的遗孀宋廷。
　　65岁的宋廷并没有子嗣，25年前丈夫去世后一直独自生活，与苏家的情感来往比较密切，但是从经济上已经切断了和苏家的一切联系。
　　她是一位伦理学学者，在发现颂日集团全球垄断扩张的势头后，就有出售自己持有的苏家股票的念头，8年前“袋鼠计划”摆到桌面的时候，她就把从丈夫那里继承的苏家股票全部投入这个计划，也是为了保持自己事业立场的独立性。
　　但是为政府提供伦理评判支持的宋廷不可避免的会遇上对颂日集团项目的评估，宋廷确实都能做到中立，根据项目的真实情况，有支持，也有反对。
　　苏家的男人都挺像的，重情义，他们一直还是拿宋廷当家人，宋廷和苏石父子三人依旧保持了亲人的关系，重要节日都会问候，重要聚会也会参与，每年的跨年聚会都到场。
　　宋廷很久没有见到苏屿了，原本晚宴前他们都会提前一起家庭晚餐，但是今天苏屿没有来参加晚餐，而是晚宴开始后才匆匆到场，还没来得及和婶婶打招呼。
　　见婶婶走过来，苏屿知道自己欠了礼数，顾不得小舅舅有话要讲的样子，迎上几步拥住婶婶头一歪，甜甜道：“婶婶新年快乐！”
　　苏屿小时候长的就是个圆脸圆眼睛的福气娃娃样子，长大了又是神采飞扬、菱角分明的浓颜高大帅哥，这样的孩子嘴巴稍微会哄哄人，家里的长辈必是爱的不行，这是任何时代都不会变的偏爱。
　　宋廷看着苏屿的眼里满是疼爱，由衷地说：“新年快乐，愿我们苏屿2046平安快乐。”
　　林大同看着他们两个人撇下自己亲热相拥并没有不开心，反而，他突然眼眶有些湿润。看来自己也是年纪大了。
　　林大同刚刚40岁，比苏家兄弟没大太多，所以这个小舅舅和他们的相处模式不是长辈，更像是哥哥。
　　苏屿刚生下来姐姐就病世了，林大同那时候年纪也才十几岁，正和父母在美国读书生活，假期他都会回国住在姐姐姐夫家和大外甥玩，没想到那一年再见面，居然是参加姐姐的葬礼，见到襁褓中的苏屿。
　　全家都很心疼没见过母亲的苏屿，所以林大同看着宛若母子相拥的两个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林大同可不是会在人前展现如此感性一面的，他向匆忙走开了。
　　这是一个美好的跨年之夜，除了苏石的发言一如既往的让人沉重不快，其他都是那么的完美，宴会厅里汇集30位全球多个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虽然他们也各有思量，但是不妨碍他们此刻亲密交谈，一起欣赏充满艺术感和想象力的盛大模拟烟花和数字表演，一起为刚刚来到的2046年祈祷。
　　为他们提供晚宴服务的是30位训练有素的数字服务员，他们了解每位宾客的喜好，即使宾客在宴会厅到走动交谈，也有会贴心的数字服务员跟在适当的距离，提供适当每位宾客的温度湿度，以及餐酒服务。
　　这30个数字人的外形根据工作内容不同也不尽相同。
　　在快速厨房工作的6个数字人分别负责水果、甜点、酒水、生食、熟食、素食的新鲜加工成品，这一类食品加工数字人的内部结构完全按照工作便利进行设计组装，外部包裹一层米白的防油污科技布，他们是不会在宾客前出现的。
　　1个数字人负责把加工好的餐饮从厨房取出送到宴会厅的餐饮区，它看起来简洁平稳，就是专业搬运台的样子。
　　1个数字人是负责清扫，即使客人不小心把酒杯打碎，蛋糕打翻，它们也能在5秒钟内赶到并清理干净，绝对让客人还来不及尴尬，让一切就像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样子。
　　另外20个数字人的外形则是各种艺术品的样子，不需要服务的时候就是安静的“艺术品”，需要服务的时候倒酒，吹冷气，调取信息播放辅助宾客聊天样样可以。能把数字人做成这样，也就是苏家了。
　　还有2个数字人，一个负责管理统筹整个活动，一个则是苏石的私心，每一年它的存在只负责哄苏屿开心——是苏屿喜欢的熊猫宝贝。
　　苏石说的对，人类啊，不应该再浪费了。

　　2. 教教我
　　宴会凌晨2点结束，苏屿和他的熊猫宝贝开心地合影并且恋恋不舍告别，和父亲苏石回到家中。
　　管家数字人苏金金早已接到主人们即将归家的指令，做好了各项迎接工作。苏石的醒酒暖胃汤准备好，各个空间的光线温度都调试到主人们此刻最舒适习惯的程度。
　　父子回到家中，苏金金迅速安静的为两位主人提供了各项睡前生活料理，苏屿拿着苏金金给他的苏打水走进电梯，问了一句：“苏大强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苏石皱了一下眉头。
　　苏金金回答道：“2分钟前我已经把它唤醒了。”
　　苏屿调皮的看着父亲还没有舒展开的眉头：“爸，晚安！”
　　苏石之所以要皱眉头，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给数字人起名字是一件被伦理学争论了很久的事情。
　　简单来说是两方观点的争执，一方的态度是自然人要和数字人泾渭分明，要永远提醒自己：人就是人，ai就是ai，有生命和无生命是有本质区别的，因此人类不应该给数字人起名字，只能用数字命名ai。另一方则认为自然人无论是从生存上还是情感上和数字人已经无法分开了，尽管无法言论人权和公平，但是数字人应该拥有自己的姓名。
　　难以置信的是这种争论进行了十几年都没有定论，因为这种讨论本来就是无用且可笑的，事实上谁也管不了别人怎么喊自己家的数字人。这个争论无非是两种态度的日常无效无效争论罢了，人类惯喜欢做的事情。
　　在苏石的观点里，数字人应该有一个符合自己功能和特性的名字，和使用者建立起流畅的感知传达。当4岁小小的苏屿给自己的数字人起名叫苏大强的时候起，每次听到这个名字苏石都不可避免的条件反射的皱眉头。
　　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不多，因为苏屿并不是特别依赖苏大强，苏大强基本只在苏屿的房间待着，尤其近几年了，苏石要求节约能源，例如要求苏金金精准的计算好他们到家的时间才开灯。苏屿则给苏大强设置成了休眠状态，最近几年基本上只每个月唤醒一次做升级维护。
　　此刻不同往日，苏石刚刚听到苏大强这个名字皱眉头并不是嫌弃这个名字，而是他不知道儿子有什么事情在凌晨2点多还需要苏大强。他看了一眼苏金金，苏金金平淡的回答：“我是执行苏屿的指令。”
　　苏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洗澡一边问苏大强：“你知道王星和马原都谈恋爱了吗？听王星的意思我们这个年纪早就该谈恋爱了，他俩都谈了，我怎么都没这个想法，你给我讲讲。”
　　苏大强没作声……
　　“苏大强？你睡着了？！”
　　“没，等一下。”
　　“笨死了。”
　　“你聪明，你还问我。这不是你们人类的本能吗？……你别翻白眼，帅哥是不能翻白眼的，太拉分了。”
　　“苏大强！你偷看我洗澡！”
　　“还用得着偷看吗？
　　苏屿关上水龙头。
　　苏大强的声音同时响起：“先别穿衣服，对着镜子看看你的身体。”
　　卫生间的大镜子立刻开启了除雾功能，苏屿围着浴巾还挂满水珠的完美身体在随着镜子上雾气的慢慢消除而呈现。186的身高，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完美。8块腹肌，两道人鱼线都完美的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肤色因为冬季是白皙的本色。
　　苏屿是标准的浓颜系帅哥，五官挺括立体英气十足，又带着妈妈的精致秀气，明亮的狗狗眼笑起来时有几分娇憨，严肃起来凌厉的眼神配上浓眉又有一些压迫感。
　　苏屿看着镜子里完美的自己非常平静，他是在等苏大强继续开口。
　　苏大强冷静了一下自己，打了个轻浮的口哨。
　　苏屿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不理会苏大强了，用浴巾擦干迅速套上衣服。
　　已经接近凌晨3点了，苏屿已经很困了，他不想再和苏大强说话了，这家伙指望不上，他刚要张嘴，苏大强却抢着开口：“别让我休眠，有些事情我明天早上再和你说。”
　　“好吧，晚安。”
　　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苏屿醒来。苏大强先开口：“今天不打球吗？”
　　苏屿带着怨气坐起身来：“看看，你也知道今天应该是我们打球的，他俩都去约会了。”
　　他不爽地看着滑到他床边的电竞椅。对，苏大强这个数字人是做成了电竞椅的样子。休眠的时候他就是个椅子，启动的时候他是数字人+椅子。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升级和检索，今天早上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昨天你睡了我就也睡了，并没有一晚上的升级和检索。”
　　“所以你今天早上也并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是的。”
　　“你还理直气壮，我就应该……”
　　“别！我们都要对彼此有一点耐心。”
　　“再给你一次机会。”
　　“反正今天也没人陪你，你带我出门吧，我们出门碰碰运气。”
　　“你是个椅子，我怎么带你出门？”
　　“苏屿，我只是休眠了，我不是退化了，你可以把我接入你的手表。不要找借口了。”
　　“去哪？干嘛？”
　　“容易邂逅单身女性的地方：咖啡店、书店、艺术展。你选。”
　　“咖啡店。”
　　“苏屿你不能这样偷懒和逃避，你要认真的去实现这种可能性。”
　　“我是很认真，但是我没办法对你认真，我觉得你说的都没道理。”
　　“相较于餐厅、电影院等需要朋友相聚才会出现的地点，悠闲地坐在街角喝一杯咖啡，去书店找书或电影，去安静的看一场艺术展，都是单身优质女性的生活习惯，你会很容易在这里遇到和你同类型同阶级的女孩。另外，去这些地方的男生基本没有，不存在雄竞，这个分析结果我是可以申请专利的。”
　　“去书店。”
　　“好的，已经通知苏金金提车了。”
　　“行。”
　　“衣服给你选好了，赶紧吧，我抓紧把自己接入手表，这玩意儿我还真没搞过。我们20分钟后出发。”
　　20分钟后苏屿开车出发。又10分钟后，他导航来到了一家刚刚开业的绿星书店。这家书店有5层楼高，纸质书、电子书阅览区、音响室、视频放映区一应俱全。这时候的书店通常是指一个文化综合体的概念，除了传统的书籍，电影、音乐等文化产品都会在书店展示出售，或者在场观看。
　　虽然苏屿并不近视，但是苏大强座椅强行给他配了一个看起非常斯文的金丝眼镜。苏屿完全不习惯这个眼镜，又生怕它从鼻子上滑下来而不敢乱动，导致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部到脖子都是僵硬的。
　　苏屿进入书店后发现今天的书店异常热闹，原来今天有一个本月最热电子小说签售会。不少年轻女孩都在打印本月最具热度小说《总裁数字人》的立体海报，等着一会让作者签名。
　　误入的苏屿一瞬间被等着打印海报的女孩围住了，这些女孩看似用安静掩饰着激动，默不作声但极有默契的轮番在苏屿身边站位拍照，一个又一个沉默利落有序。
　　苏屿内心非常惊恐，自己怎么就变成打卡拍照的“景点”了呢？苏大强也无法解释。这时一个男店员在不远处一个女孩的示意下走来过，用“宝宝们不要这样呦”的眼神扫过现在的女孩，女孩子们默默地拉开一些距离，男店员于是把苏屿带离人群。
　　在一个安静的书架背后，店员解释道：“苏先生？不好意思，您和我们今天签售活动的海报人物太像了，所以大概书友们误会您是我们请来的活动模特，打扰了，非常抱歉，我代表店长送给您1000元的代金卡。买书、看电影、喝咖啡都可以使用。“
　　苏屿看都没看那张代金卡，哼，既然知道他是苏屿，拿出这1000元的代金卡有什么意思？
　　苏屿的教养让他也并没有纠缠，只说了一句：“不必了。”
　　转身从旁边最近的一个侧门离开了。
　　苏大强在无线耳机里低声道：“他撒谎。”
　　“我知道。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他的暗线吗？”
　　“我当然不是！出发前我提出的地点搜索关键字是“书店、中产单身女孩、邂逅、恋爱”这几个关键词，人家推荐的就是这家书店啊……等下……查到了，今天签售的小说，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小说里把你写成了是一个完美的数字人总裁，和28个女孩谈恋爱的故事。我想应该是我的IP太久没有更新加密，被追踪了，所以被故意引导来这个书店了。”
　　“苏大强，你太坑了！”
　　“你要休眠我了吗？”
　　“不然呢？”
　　“早晨，明天早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苏屿沉默不答，苏大强也不敢再说什么。
　　说话的功夫苏屿已经开车回到了家。
　　回到家的苏屿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到电竞椅上。
　　这一屁股可不轻，苏大强只能默默忍受，此刻就算苏屿再对他放10个屁，苏大强也是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沉默了很久，苏屿说：“给我哥打个电话吧。”
　　电话很快接通，算算时间，在悉尼的哥哥苏星河大概正是吃完饭的时间吧。
　　苏星河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接到弟弟的电话明显是开心的。
　　哥哥的声音为苏屿巨大的安慰感，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哥哥什么，他又担心自己的通话给哥哥带来负担，他小心翼翼地问：“哥，现在通电话会不会影响你？”
　　苏星河温柔地说：“不会啊，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夏风带孩子们去准备睡觉了，我一个人待着，正想你了呢。”
　　“姐姐最近好吗？紫外线过敏缓解一些了吗？”
　　“好多了，臭氧层基本修复了，紫外线问题已经大大缓解了。”
　　“嗯，昨天看到你的新年发言里也提到了这些，哥……”
　　苏屿很想说：哥，我很想你，如果还是你在身边的日子多好啊。
　　但是他已经长大了，他不能说这些让哥哥徒增伤感的话了。
　　苏星河在澳洲艰难的实行着“袋鼠计划”。他带领着1000万人口在澳大利亚过起了与大陆完全相反的生活——一切按照1950年以前的科技条件生活，不依赖数字科技的机械生活。
　　2046年对苏屿所在的大陆人来说算是平安的一年，但是对苏星河来说不是，或者说，没有一年是平安的。自从2040年“袋鼠计划”正式落地实施以来，他们经历了3次大规模的传染病、2次大规模的山火，更别说各种极端高温天气、干旱、洪涝……这些都只能百年前的技术和能力去对抗。
　　苏星河作为“袋鼠计划”的发起人、执行者，承担的责任不言而喻。虽然每个跟随他迁徙到澳洲的新移民都是社会中向往自然原始派生活的人，也签订了类似生死由命的确认书，但是没人不想活，不想好好的活。苏星河带领大家来到澳洲的本意是实践一条人类不同的进化之路，以应对能源枯竭的情况下，人类并不会脆皮的一下子就失去了生存能力。
　　其实苏屿不说，苏星河也知道，弟弟突然打电话给自己，必然是心里有难受的事情了。苏石有规定，大陆居民和“袋鼠计划”的居民不得联系，绝大部分的“袋鼠计划”居民也并没有可以和大陆人联系的技术和工具。
　　苏星河因为是领袖，和大陆要保持定期的沟通，例如苏星河每年元旦也会发表新年讲话，把澳洲大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和变化一次性向大陆居民做汇报。
　　除此之外，只有苏石和苏星河有通话的权利，当然，苏大强会通过苏金金黑到这条通话的通路，苏屿偶尔会偷偷给哥哥打电话，尤其是哥哥刚去澳洲的时候。
　　苏星河知道和弟弟通话是违反苏石的规定，但是他也知道这只是苏家的小私事，并不会对计划有任何影响。而且他对这个弟弟永远心软，永远无法说不。好在最初通了两次电话后，苏屿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破坏哥哥的原则。哥哥为难，但是在包容他，让他更加自责。于是他忍了很久都不再给哥哥打电话，只是每年在哥哥生日的时候，他都会零点送上生日快乐的留言。
　　好在苏屿变乖后，苏石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父子两人定期通话中，偶尔他会让苏屿和哥哥通话2分钟。不过这个频次一年也没几次。
　　苏星河耐心的等着弟弟说出想说的话。苏屿千万言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爱上姐姐的。”
　　苏屿的这个问题让苏星河反而如释重负，他打趣问到：“谈恋爱了？”
　　“没，就是因为不会谈，所以才问你的。”苏屿对哥哥一向坦诚。
　　然而更坦诚的就是苏星河本人了“说来惭愧，我和夏风是从科研事业上的伙伴，到身体上的互相需要，持续了好几年，并不算是真的谈恋爱，直到……她怀孕了，整个人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敏感脆弱的不行，而我，应该在那个时候真正爱上了她。”
　　“身体上的互相需要？”
　　“你倒是会抓重点。哈哈……真的……不懂？”
　　“……”
　　这时候，2岁的小女儿姗姗哭着过来找爸爸，苏星河把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珊珊也呢喃的发出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苏屿在另一边听着也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苏星河教姗姗：“你想不想和小叔叔说话啊，听这里，你可以听到小叔叔的声音，你说话，小叔叔也能听到。”
　　苏屿温柔的轻唤：“姗姗，你好啊，我是你的小叔叔苏屿。”
　　姗姗口齿不清的叫了一声“小叔叔？”
　　然后问爸爸：“小叔叔，为什么，在这个板子里？”
　　这个问题一下就击穿了苏屿，他想到自己无法完整地说“我是你的小叔叔，你乖乖喊我小叔叔，我给你买漂亮裙子”。想到姗姗和自己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长大，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彼此，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压根儿都不能见到姗姗，他突然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他强稳住声线，对苏星河说：“哥，我也没什么事情，你去陪孩子吧。”
　　“好。你照顾好自己。”
　　“放心。哥，你更是要照顾好自己，真希望能帮你分担一些。”
　　“傻小子，祝你早日遇到心动的姑娘！”
　　挂了电话，苏屿更难过了。
　　苏大强虽然知道自己此时发声很可能被休眠，但是它出于“正义的内心”，还是跳出来发言了。“苏屿，我请你看电影吧。”
　　苏屿没有和苏大强再拌嘴了。他安静的躺下，盯着天花板。
　　苏大强播放的是《泰坦尼克号》。苏大强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有点一言难尽。当播放到杰克和露丝在老爷车里的激情戏，苏大强偷偷测了苏屿的心率，居然只有64，再一看，苏屿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天，苏屿除了喝了点水，连饭都没吃。
　　第二天一早，苏屿就饿醒了。
　　在苏屿醒来的一瞬间，苏大强瞬间就乖乖的把自己休眠了。
　　苏屿爬起来，把苏大强一脚归位。
　　洗漱后来到餐厅。
　　苏金金备好了苏屿的早餐。苏屿发现苏石的早餐也正在摆上桌。
　　苏石也进入餐厅。
　　“爸，早！”
　　“早。昨天都没见你吃饭。”
　　“大概是晚宴吃的有点多，昨天都没觉得饿，睡的多。”
　　“后天又该去体检了。”
　　“爸，能不能不去啊，我现在都没什么感觉。”苏屿有点撒娇。
　　“例行体检而已，我比你体检的更频繁呢。”
　　苏屿皱着眉头，还是不愿答应。
　　“就当去休息两天，紫南这次好像还神神秘秘的准备了什么东西给你，你就当不知道吧，她说要给你搞个惊喜。”
　　“哦。”
　　苏屿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哄骗，引起好奇心的方法对他是不奏效的。
　　各项运动都表现优异的苏屿现在是一个健康俊朗的青年，但是他的成长也真的是命运多舛。10岁的时候就生了一次怪病昏迷不醒了很久，后来终于奇迹般的康复了。16岁的时候一次攀岩的时候失足摔落，包括脊椎在内的多个部位摔伤，治疗修养了足足半年才能正常走动。
　　所以苏屿到现在还要定期进行体检。章紫南是苏家合作了20年的医生，她拥有一家以体检和慢性康复为主的私营医院，并没有什么特别高精尖的特色医疗能力，所有的医疗服务都是借助数字仪器完成。这家医院主打的就是个私密和舒适，在近郊大概2000平米的占地，几栋小楼都保持了很好私密性。
　　苏屿的体检频次差不多是3个月一次，每次3天。第一天到了这里进行常规的抽血等检查。第二天主要是进行一些针对之前受伤的部分进行详细的扫描检测，目前看来都是一切正常。第三天则是看看报告，再带一些营养剂回家随便吃吃。
　　因为从小就认识章紫南医生，苏屿之前对她是很亲昵的。苏屿10岁和16岁的两次治疗，都是章紫南的医疗院进行的。10岁那次，苏屿基本康复的时候，有一次在疗养院乱转，不小心跑到了章紫南的住宿区的书房，看到了她摆放的照片，居然有一张是她和自己妈妈的合影。
　　虽然从没亲眼见过自己的妈妈，但是小苏屿还是第一眼从一堆照片中第一眼看到了妈妈，她叫林山宇。
　　章紫南的照片中有5个人，大概是在某个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妈妈在正中间，看年纪大概30多岁，旁边4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科研大褂，妈妈一只手比了个V，另一条胳膊则是亲昵的搂住了章紫南的肩膀，两个人头靠在一起，笑容一模一样。
　　苏屿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家里爸爸书房的一个柜子里也摆了很多妈妈的照片。没有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这一定是妈妈。有这种带相框的照片，还有一个大显示屏，里面有更多的照片的视频和翻动查看。苏屿经常偷偷一个人一看就是半天。
　　苏石和苏星河较少在苏屿面前提及去世的林山宇。林山宇生苏屿的时候已经超过40岁了，也算是高龄产妇，怀孕的时候身体就越来越虚弱，还算顺利的诞下了苏屿。但是又突发羊水栓塞，虽然全力救治，但还是没坚持几天就去世了。
　　对母亲渴望是每一个有生命物种的本能，虽然没有感受过拥有就永远的失去了，但是苏屿本能的会去寻找妈妈的爱。
　　所以当小苏屿知道这位章医生认识自己的妈妈，就对她一下子有了好感，接下来的治疗也都很听话配合。10岁生病康复后，也是定期要回到治疗院体检，那时候他居然还有些期盼能回去，仿佛见到章紫南，就是和妈妈多了一些链接。
　　16岁摔伤后，在治疗院的日子太艰难了。浑身都疼，没一个地方能动，他甚至问章紫南：“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能去见妈妈了？”
　　章紫南坚定地告诉他：“不，你妈妈虽然很爱你，但是她说现在还不到见面的时候，你还有很多快乐的日子没有完成，你要为了她坚持下去。”
　　这句话对16岁的苏屿来说太关键了，他靠着这句话完成了艰难的恢复期。他也总会不自觉的在章紫南身上寻找妈妈的影子。那段时间非常依赖章紫南，如果半天看不到她还会发脾气。
　　章紫南也是拿出了很多的时间和温柔陪伴苏屿的康复，她知道苏屿看到她和师姐林山宇的合影了。她会时不时的给苏屿讲自己读书时候的事情，她提到师姐，但是不会说出她的名字，她知道苏屿知道她说的师姐就是他妈妈。
　　所以很多年来，几个月一次的体检对苏屿来说甚至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他很期待去医疗所，他甚至想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去过那个医疗所，门口那棵他摘过蓝莓吃的那棵树，没准妈妈见过它小时候的样子。
　　直到2年前，他一次特意来医疗所给章紫南送枇杷。这一年天时不好，很多水果的量产都极低，颂日集团的水果基地也收获惨淡，新鲜水果成了稀罕物。知道章紫南爱吃枇杷，家里只有2盒枇杷，苏屿兴冲冲的拿了一盒来送给章紫南。
　　章紫南的助手说她会诊去了，苏屿自行去了章紫南的办公室，看到了她桌子上的一盒枇杷，和自己手上拿的一模一样。回到家，冰箱里果然没有一盒枇杷了。
　　苏屿觉得心里怪怪的，没什么好指摘的，就是心里不舒服。
　　也许是留了心，看事情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他后来又捕捉到了一些自己之前忽略的蛛丝马迹，一次他看到父亲在章紫南的办公室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到突然出现的苏屿，两个人慌乱了一瞬间，虽然只有1秒钟的慌乱，还是被苏屿捕捉到了。
　　从此他便开始排斥去章紫南那里体检了，但这是父亲的死规定，他知道无法改变，抱怨几句还是要去。章紫南待他还是一如既往，温柔细心，甚至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
　　苏屿以前喜欢去医疗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医疗所的床特别舒服，他每次在医疗所睡的两个晚上都睡的特别好，家里的床和枕头都换成和医疗所一样的，但就是睡不出医疗所的那个百分百放松。
　　这次也是一样，在医疗所睡了两个好觉，心情放松舒畅了不少。他也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应该太计较章紫南和父亲的关系。
　　看来睡的好是会让人豁达，很多事情都更能想得开了，他回想一下发现，好像自己每次从医疗所出来，“思想觉悟”都会更进一步！
　　回到家后第二天早上，好像又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苏屿躺在床上，电光火石之间才明白苏大强前几天一是说早晨要和他聊什么事情，还说要对彼此有耐心是什么意思。苏屿暗骂了苏大强两句，发誓三个月内都不会唤醒它。
　　洗好澡换好衣服的苏屿一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电竞椅上。盘算着今天还有两天假期，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今天应该折腾一下马原和王星。
　　通讯接通，苏屿简单直接地说出了诉求：今天请你们女朋友们吃饭，她们有什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也一起喊着吧，人多热闹。”
　　王星没有拆穿苏屿这迫切求偶的心思，痛快地答应了。
　　王星的女朋友洛新20岁年纪尚小，带来了自己的表姐栢娜，22岁的手绘画师。见到美丽可爱的栢娜，苏屿努力的调动自己的热情，招呼他们熟悉今天聚会的场地。
　　这是一间小巧的数字画廊。三年前苏石就开始在生态和节能上做各种尝试，这间画廊也是他让苏屿设计执行的。画廊是一栋独立带花园的小楼，地下3层，地上3层。地面上的部分看起来比较小巧，单层面积不过300平左右。地下三层的面积大了不少，有停车场，技术工作区，地下一层是半地下的咖啡餐厅。
　　因为新年假期不营业，咖啡餐厅正好作为今天苏屿请客的地方。苏家的家政数字人早已安排好餐食，只能客人入席便可周到服务。
　　也是因为画廊不是正式营业，苏屿还是让值班的数字人打开了画廊的一楼，带王星三人参观了一下。
　　所有的画作都不是原作，而是高真投影，投影的技术已经到达了精确的3D效果，油彩的笔刷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交互式也做的非常好，会迅速捕捉到使用者的视觉习惯和喜好，调整光感和大小。
　　画廊的主题就是“人人都是策展人”。每个参观者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翻看全世界的画作，也可以自己策一个小画展存储在程序里，后面的参观者可以直接选择观看。
　　真的有人做出非常震撼视效的画展，也有人为失去的爱人做了浪漫的画展，这一座小小的画廊开业2年来发生了不少有趣的故事，颇有名气。
　　栢娜因为前几年一直在波兰生活，刚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个画廊，此时已经兴趣非常浓厚的要做自己的小策展了。
　　三人参观完毕来到用餐区，马原一行才匆匆到来。看着马原的阵仗，苏屿和王星都哭笑不得。马原当真是拖家带口来吃饭的。除了带来的准女友肖媛，还带着了她2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妹妹，以及一个明显还未成年的弟弟。
　　是的，就是如此单纯的3个人将近20年的友谊，彼此陪伴成长。
　　尽管二十世纪以后，人们接受的教育越来越完善，对爱好和职业的选择也越来越有自主权，不用必须继承父亲的“手艺”来维持生计。
　　但是到了此时的社会发展，明显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中产及以上阶层还是在“子承父业”。因为他们从小看到的不再是父母是为了生计而从事自己的事业，他们的父母已经是选择了自己“爱好”，他们感受到了父母对自己事业的热爱，并且也从小就从父母的分享中了解和热爱了父母的事业。
　　没有强迫，只有潜移默化，在越大的空间游走之后，人越想回到起点。
　　王星的父母都是物理学家，王星学习的是天文物理，现在开始拓展宇宙能源领域。马原的母亲是游泳运动员，拿过很多世界冠军，父亲是国家足球队的教练，他从事的是人体机能修复和延衰专业，看着憨憨的一个人，身上是扎扎实实地具备运动员的坚韧精神。
　　虽然这一顿“家庭氛围”浓厚的晚餐吃下来，苏屿和栢娜还没有什么单独接触的机会，但是他被栢娜身上的艺术家气质所吸引，暗自决定要好好追求这个女孩，好好谈个恋爱。
　　在苏家的数字人精心招待下，一顿欢乐的晚餐轻松愉快，年轻人们笑声不断。如同城市中的很多地方一样。
　　这里是2046年的新年。人们祈祷他们能迎来平安顺遂的第10年。
　　数字人在办公大厦里，在工厂里，在田间，在实验室，正在为人类的幸福平安努力的工作着。
　　普通人也过上了“上2休5”的轻松生活。而过去的错误也让大家反思，人们都在推崇更加健康自然，重视亲情的生活方式，出生率有所回升，社会调查表上的幸福指数也在上升。
　　而另一群不普通的人，他们选择了一张单程船票。从全球的各个地方集结到新西兰，然后分批次的登陆澳大利亚。从2038年起，一项“迁移计划”得到了联合国的批准，生活在澳洲和新西兰的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全球的任何城市进行移民，联合国政府提供优渥的移民基金和辅助计划帮忙他们安置和适应新家园。2040年起，“袋鼠计划”正式实施，首批500万居民经新西兰过度后，永远告别“大陆生活”，定居澳大利亚，此生再不走出这个大岛。
　　在人类的选择权高于一切的2040年，这些人选择了不再有选择的生活。他们将在澳大利亚靠天吃饭，靠时刻不停劳作的双手吃饭，经历十几辈祖先才经历过的风吹雨打，甚至听天由命。在新西兰的1个月过渡期也是犹豫期。向澳大利亚出发的时候，500万人无一人反悔返程。
　　20岁的苏屿曾经问苏星河：“哥，你的”袋鼠计划“一共有多少人报名？”
　　苏星河看了看苏屿：“这是联合国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