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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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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在临近子夜的时候,浑身湿透地冲进了酒吧,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厚纸盒。她的这副模样比廖岩死去的那晚更让我担心,语一直在压抑自己,我怕她有一天会崩溃,百合是脆弱的,甚至有时只有自我伤害才能保护自己。
我拿了一条宽大的白色的浴巾裹住她颤抖的身体,她却异于往常地对我不闻不理。她打开纸盒,里面满是水晶的碎片,而她的泪一滴滴地流过脸颊,滴在盒子里,和血混在一起,酒吧迷离的空气中多了难言的伤感,音乐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只有她不住的抽泣。
未来的日子,语很安静,恍忽中让我看到了她小女孩的影子。白天的时候,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坐在落地窗前一幅一幅地画着大束大束怒放却散落的百合。修长苍白的手挚着纤细的画笔,笔尖沾满白色或者绿色的颜料,瘦削的腕上一道浅浅的伤痕。夜晚,当我偶而从酒吧回来的时候,她轻倚在窗前,微微扬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眼神空洞迷离,一支一支地吸着烟草或者一杯一杯地喝着龙舌兰。
我是伊薇,是语口中已从野百合蜕变为卡萨不兰卡的女人。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一个丢了初恋的城市的夜色中独自行走。百合遗香是我夜生活的全部,虽然不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却流连于夜的氛围,一种无法推却的美丽。
我不想找寻过去,却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不舍这个城市,或许只是在流浪了太久之后想要休息一下。
两次失败的婚姻让我获得了丰厚的赔偿金,凭着对金钱的敏感,投资后的利润足以保证我考究奢华的生活,而我,再也不是曾经的野百合。
我开始思索生活的意义,找寻真正的自己。于是,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开了一家不似酒吧的酒吧,没有名字,没有招牌。可我知道,真正懂我的人会知道我心里的百合遗香。
那个人,便是语。但是现在,语终于走了,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巴黎的土地,可能,她会在我曾经留下的脚印上覆上她的。十五岁的年纪,语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而我,在三十岁的年纪,继续着已经成为了习惯的生活。
归期渐近,我开始收拾在巴黎的所有情绪,包括把五年来的设计画稿送入粉碎机,抓起纸篓里色彩斑斓的纸条,满满的一把,却失了往日手中厚实的感觉。
会在收拾的间隙中停下手,抱膝坐在窗边,抬头看着远处埃菲尔的塔尖,回忆起十五岁所有的事情,以及在法国的生活。曾经的一切偶尔浮出时间的水面,呼吸上几口新鲜的空气,悄然氧化。
不再像过去一样烈烟烈酒地伤身,只是在深夜,点燃烛台里的蜡烛,一点一点品着红酒,借着摇曳的烛光,辨认着腕上的疤痕,而手指依旧冰冷,抚着颈间的硬币,思念着那个在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闯入我的世界的身影,他被余晖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有时心血来潮,抱着大堆的食材在厨房里磨刀霍霍,善待自己的胃。突发奇想地自拍了一张下厨的照片发给伊薇,着实吓到了这个三十多岁一向镇定自若的女人。
公司总部的人至今都不明白我为什么选择回国,如果按现在在业界的成绩继续留在巴黎,我会成为炙手可热的设计师。他们甚至动用了当初把我挖来的于飞扬。五年未见,这个男人身上除了凭添几分成熟沉稳,依然是我们在画室里相见的模样。像肥皂剧里演的一样,我们在总部大楼的旋转门里相遇,我出来,他进去。似乎是我变了太多,让他没有认出我来。之后我一直拒绝和他见面,只是送了他一束野百合。
罗南试图将我留下,留在他的身边,用他的爱滋润我一生。可他不知道,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能够舒缓之前的疲惫,亦如他始终没有发现腕上手链掩饰的伤痕。
广场上的喷泉池里静静地躺满人们许愿的硬币,反射着阳光的温暖,而我从来没有投过一枚硬币,却每天许下相同的愿望。可,从来没有实现。
罗南在机场拥抱了我,浅吻我的额头,A-语,等着我。
我轻笑不语,朝他挥挥手走向安检,没有回头。
五年前独自一人来到法国,五年后仍旧孑然一身回到国内,回到曾经记录我无忧童年的城市。当我给伊薇打电话说我要回去的时候,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把酒吧迁了过去,在我童年的城市买了公寓,等我回家。
在最高处,我们可以和远去的爱人距离更近。伊薇在MSN里如是说。
黑色的吊带背心,抹着油彩的牛仔裤,亚麻线编织的流苏披肩裹着瘦削的肩膀,过肩的头发用牛皮筋随意地扎成马尾,散开几绺碎发,虽然蹊着平跟的细带凉鞋,一米七的身高在人群中略显高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十年前的女孩在脸上找不到痕迹,微微笑了笑,对她说,伊薇在等我。
回国后的日子是舒心安逸的,每天抱着素描本子和寒枫坐在街边,一面听着他木吉他里淌出的音乐,一面看着街上来往的各色行人。
寒枫是一个流浪的歌者,在城市间漂泊过往,留下孤独的脚印。不是那些执著于音乐的人,为理想放逐。他在找寻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回家的答案。可太久了,似乎所有的答案都如此的的苍白无力。
不定期地去公司报到,交上自己的设计样稿,审视一下设计的成品,仅此而已。入夜,偶尔会在酒吧里客串一下调酒师,大多数时间只是和伊薇隔着吧台坐着,喝着红酒,无语地对视。
伊薇一如既往地优雅美丽,似乎身上的风韵始终不曾随时间褪色。烟草,酒精,香水在她的身上融合出奇异的味道,迷媚众生。流彩的兰蔻映着吧台上的灯光贴在腮边,衬着慵懒的神情。
五年了,从来不曾取下来过么?伊薇从后面环住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兰蔻轻轻划过颈间的硬币。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岩没有离开我。
还是放不下么?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语,别太勉强,百合有逃避的权利。
后来,你有见过于飞扬吗?我转过身,玩弄着她的吊坠,白金雕刻的抽象百合图形,是我的第一件作品。
有必要么?伊薇握住我的手,反问。
他喜欢你,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我狡黠地看着她。
沐小姐,新来的主管想见你,能来公司一趟吗?
我想起下午时公司秘书的电话,一种直觉告诉我,他来了。在五年间成熟起来的男人将要霸道地带走伊薇,而此刻的当事人,一脸平静。我另有心思地笑了,却不想,她太过了解我,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找了无数的借口逃避去公司见他,甚至注销了电话凭空失踪,就和在巴黎一样,没有理由。
寒枫拨着弦,问我是不是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的目光洞悉一切,令我心中一阵怯懦,不敢直视。
枫哥,我只是想安静地过完余下的日子。淡淡地倦意袭来。
语,你的身上有太多的沧桑,你看这街上的女孩,哪一个如你这般?
枫哥,我累了。裹紧了披肩,把头靠在寒枫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我看见十年前车祸的瞬间母亲用身体护住我,昏迷前父母脸上死灰溶血的颜色,看见吧台后雍容典雅的女人,看见他被夕阳勒出的身影,看见他灰色地风衣飞上半空,看见水晶百合跌落破碎,看见她在安检前留给我的微笑,看见宿营醉后在罗南双眸中自己的身影,看见罗南在埃菲尔前的求婚,看见十五岁的自己拿着刀子割破血管,看见那座喷泉,泉水里飘浮着重复许下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