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的报恩》苏鹤安

7、这个愿望不可以 小猫咪很担

　　下午两点零三分，许意的奥迪稳稳停在地下停车场。

　　他驾轻就熟地沿着左手的楼道内的电梯直上四楼。

　　出了电梯右转，「茶茗」出现在眼前。

　　舒缓的音乐驱散疲惫，辅以轻柔的酒香诱着客人深入其中。

　　坐在吧台的调酒师与许意相熟，不需多问就给他上了一杯鸡尾酒。

　　端过鸡尾酒，许意在熟悉的窗边看到了林旭和沈浩。

　　他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窗外是夜露公园。天微微飘着白云，水微微荡起波皱。

　　在座的两人都不知道昨晚他曾落入这静谧的湖中。

　　林旭放下手中的龙舌兰，一瞬不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寻些什么出来。

　　许意与他视线交汇，笑着问他：“怎么了？”

　　“昨晚……有发生过什么事吗？”林旭虽然温柔，但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令他的温柔中也带上些严肃的味道。

　　沈浩此时也目不斜视地观察许意的反应。

　　许家的情况他们多少都知道些，尤其是许父那严厉的作风。作为挚友兼许意心理医生的林旭不知多少次险些拉不回来他。这一切都拜许陌所赐。

　　比起挚友的担忧，许意意外地没有想起在许家的磋磨，而是想到了小黑。

　　昨晚洗漱过后，小黑执意要等他睡着才离开，即使许意再三保证他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小黑怀疑的眼神刺得他头皮发麻。他拗不过她，只能乖乖躺在床上，而她抱膝坐在角落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死。毕竟她报恩成功的几率很低，可如果他死了那就一丝也没有了。

　　许意的心情有些复杂。明明是自己救了她，可她却因为自己而变不回猫。

　　她要实现他的愿望，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走，完成父母的期待、完成老师的期待、成为他们理想中的他。

　　这样的他会有什么愿望？但他依然心怀愧疚。

　　“在我想到愿望前，我会教你如何在人类社会活下去的。”许意躺在床上对她说。

　　他应当负一点责任。

　　小黑偏着头回他：“好，所以快睡吧。”

　　“要从明天开始吗？”

　　“可以。”

　　“你要一直看着我？”

　　“……不是说了要等你睡着吗？”

　　“抱歉……我隔壁还有一间次卧，你要去那儿睡吗？”

　　“我有家，等你睡着我就会走的。”

　　“你……”

　　许意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灵巧的身影翻身上床坐在他身上，她垂下的乌发扫得他脸有些痒，她的鼻尖轻蹭他的脸。

　　这姿势让许意别过眼，他感觉有些许冒犯她；殊不知在外人看来被冒犯的是他。

　　“你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小黑有些不耐烦，“人类睡觉也会想那么多吗？”

　　不会。只是他很久没有跟人说过那么多话还句句有回应、不曾驳斥他了。

　　“我不问了。”许意闭上眼。

　　小黑跃下床，又回到了角落里坐着看他。

　　许意起床时，角落里的身影也不见了，那只送来的苹果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茶几上。

　　医生的假向来没有那么轻松，许意上午刷着牙就接到电话又去了一趟医院，下午两点才终于来到茶茗坐到朋友身边。

　　沈浩见许意发愣，催促着问：“昨晚有事儿没啊？”

　　林旭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过分，沈浩接过眼神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

　　骂脏话是不是？心理咨询师骂脏话是不是？

　　滚！

　　许意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了口：“你刚踢的是我的腿。”

　　沈浩马上低下头，对方的裤子上赫然一个42码的大鞋印。

　　忙陪笑着道歉：“嘿，不好意思哈。”

　　林旭白了他一眼。

　　还想踢他？这白痴！

　　我去你真踢？

　　林旭猛地被踢了一脚，抬起头怒视沈浩。

　　眼见着两人要干起来，许意提议：“我们医院五楼精神科口碑不错，要帮你们挂一下专家号吗？”

　　既然许意都能开得起玩笑了，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

　　林旭回：“不用，我有心理治疗师证。”

　　“我也不用。许老头难得良心发现啊。”沈浩又点了扎啤酒庆祝许陌没有折磨许意。

　　林旭怼他：“少喝点，一个宠物医生喝得酩酊大醉，小心投诉。”

　　“诶～你沈哥我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宠物医生，那医院都是我的～院长不想手术喝个酒放个假又怎么了？我医院能倒闭？”

　　瞅他那贱样林旭就来气。

　　林旭不再管他，而是关心起许意：“所以昨晚就只是回去吃饭？”

　　许意抿了口鸡尾酒，回他：“没有。我爸让我回许家的私人医院。觉得我继续在这里当不上主刀医生没有前途。”

　　两人举起酒杯的动作滞了一瞬。

　　沈浩放下酒杯吐槽道：“许老头知道心外科医生多难培养吗？还没前途，如果就这么走了那才是真的没前途！”

　　林旭附和道：“现在就离开洛老师这位心外的泰斗级人物，损失的只会是许意。”

　　“我爸总是为我好的，老师也是，他们都是为了我好。”许意默默地看着酒杯中的冰块浮沉。

　　林旭怕他又钻牛角尖。

　　“许老头不让你继续待着？”沈浩试探地问。

　　“不让。”许意抿了一口酒，他不知在父亲和老师之间如何抉择。酒精入喉，仿佛可以混乱现实的感知。

　　“你们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其美呢？”

　　林旭和沈浩对视一眼，许陌的固执他们心知肚明。许意一向不会反抗他，即使许意解释许多他也不会管。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像以前那样，二话不说把许意打包带走，走之前还要嘲讽一番老师。

　　许意的社交恐惧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掌控中生成的。再加上许陌行径嚣张，得罪了不少人，也导致无人肯与许意深交。

　　他活这三十年，身边的朋友就只有他俩。

　　沈浩伸出手刚想拍拍许意的肩膀，安慰他还有兄弟俩在。

　　“女士你找谁？”调酒师看着鬼鬼祟祟藏在吧台旁的金桔树后的身影。

　　小黑往下看了眼自己。

　　！她什么时候变成人的？现在猫身这么不稳定了吗？

　　幸好吧台下有一块足够大的空间，遮掩了她猫变人的过程，导致监控虽然好奇她怎么进来的，也没想到怪力乱神上去。

　　下午清吧没有多少客人，吧台的小插曲自然也被窗边的三人收入眼底。

　　小黑大脑宕机，她怎么解释？稍一偏头，眼神就跟许意撞个正着。

　　她又忙躲在金桔树后，这棵塑料树可遮不住现在变为人的她。

　　许意远远地说：“不用躲。”

　　小黑从金桔树后走出来。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怎么不早点想到呢？

　　林旭和沈浩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尤其是沈浩那只手还僵在原地，他要不要继续说那句还有兄弟在？

　　许意却起身与他的手擦肩而过去迎小黑。

　　“抱歉，她是来找我的。”许意站在小黑前方，隐隐遮住她的身影。

　　全然不知窗边两人越发惊愕的表情。

　　调酒师“啧”了一声，说：“哪有什么抱歉的？下次早说，送你们一杯莫吉托怎么样？有不少女孩子都喜欢这款酒。”

　　许意顾虑到她是猫，婉拒了调酒师的热情，并拉她走到一边。

　　不用猜许意也能知道小黑来找他无非两个理由——一是怕他死，二是来想办法报恩。

　　小黑确实是因为担心他想不开才跟着来的。

　　“我是来见朋友的，不是为了跳湖。”许意指了指窗边。

　　那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小黑熟悉。因为他也是救她的人之一，只不过他确实好打发，三花去给他摸了摸肚子就算报完恩了。

　　沈浩和许意，简直是她生涯遇到的两个极端，一个巨好报恩，一个完全猜不透心思。

　　至于另一个人，小黑与他视线一触即离。

　　这人的心思怕是比许意都难猜！人类太可怕了吧？

　　小黑借着许意的身影藏匿自己。

　　窗边的两人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目光一瞬不移。

　　想起刚才的讨论，许意悄声问她：“我死也可以是一种愿望吗？”

　　小黑瞪大了双眼。

　　第一次有人类说渴望死去。

　　她抓住他的臂膀，头晃得像拨浪鼓，连连否认：“不行不行！万一这不是你最真实的愿望呢？如果你死去了我不就彻底变不回猫了吗？”

　　“如果说我现在就是想要这个呢？”许意反问。

　　小黑缓缓放下双手，凄凉又哀痛：“许意，这真的是你最想要的吗？”

　　“是啊。”许意粲然一笑。

　　这样大家都能开心了。父亲没有碌碌无为的儿子，老师也不用分心教他，她也不必继续成为人了。

　　“我办不到。”小黑失落地说，“我不能帮人类去死。我可以帮很多，实现很多，可这个我不行。”

　　“真遗憾。”许意笑着，仿佛不在意。

　　可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可真会害人。

　　“许意！”

　　带有温度的身体猛地抱住了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只能一股脑地往他怀里钻释放着属于她的温暖。

　　许意却愣了很久很久，他上一次被人拥抱是什么时候？

　　啊……

　　想起来了。

　　是拿到第一次第一的时候，他拿着奖状和母亲抱在一起分享喜悦，当他朝父亲伸出同样的双手却被拒绝了。

　　“只是一次考试，既然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考这么好？还是不上进！”

　　他的批判让许意陷入困顿，是他做得不够好？他望向母亲。

　　“看什么看？！多大的人了还要抱！别给我把儿子养得像个女人一样懦弱！”

　　他嘲讽了母亲，同时也剥夺了许意应当拥有的温暖怀抱。

　　而许意当时不过七岁。

　　他再也没有和人有过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就连最低限度的勾肩搭背也不曾有。他不该幼稚，他必须成熟，他不需要会变得懦弱无能的一切。

　　可……真的不需要了吗？

　　小黑感受到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更贴近了他一点。

　　“许意，这个愿望不可以。能不能换成别的愿望？”

　　“好。”

　　自七岁开始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