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的报恩》苏鹤安

19、给你放个假

　　许意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他敲了敲人事科的门。

　　坐在人事科最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四十多岁的女性就是人事科主任。见他来，领着他去了隔壁无人的会议室。

　　“今早呢，令尊来说你要辞职的事。我们呢，秉持着听本人意见的理由等你来。”她们不知许意家中的事，毕竟他向来低调，“你是想辞职还是留下？”

　　许意双手交叉搭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浑身无力，他不知该从哪里改变。

　　人事科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医院也是很人性化的，你要是想辞职我们也不会硬拦你，只要你给一个合适的理由。”

　　医院自然是舍不得让许意辞职的，心外培养人本来就困难，许意又是难得出众的学生，洛河也对他赞赏有加，医院是寄予了重望的。

　　但今天看到的许陌，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啊。

　　什么合适的理由？他不想离开心外，更不想回到许家的私人医院。他一双手紧了松、松了又紧，那一瞬的抉择就在眼前。

　　耳边传来新芽破土之声。

　　“我……不想。”许意低着头说，“我不想辞职。”

　　人事科主任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本人愿意留下。

　　许意却没有那么轻松，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蛮横无理，他不愿意辞职，父亲总有办法来打破他的希望。

　　他担心最后会变成以前那样，一番威逼利诱后，他继续回许家当许陌的提线木偶。

　　“既然你本人有强烈留下的愿望，那我就去联系院长和洛医生了。”人事科主任如释重负，“你也快点回心外吧。”

　　许意心事重重地回了心外，他第一次说不想，拒绝了父亲的提议，但他阻止得了父亲吗？

　　洛河见他失魂落魄的样，重重咳了几声。

　　“老师。”许意回过神来。

　　洛河推推眼镜，嗯了一声，“要给你放几天假吗？”

　　谁想身后的孙胜谦第一个跳了出来：“怎么不给我放假？”

　　洛河将眼镜放低几分，对上老师严厉的目光，孙胜谦立刻闭上了嘴，旁边的田护士也瞪了他一眼。

　　这是插科打诨的时候吗？

　　“我……”许意垂下眼帘，支支吾吾。

　　“你几岁了？”洛河问他。

　　“三十。”许意回答已形成肌肉记忆。

　　“三十而立。你现在还不能决定你自己的人生吗？”洛河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向许意的心头，“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需要父母为你作出所有选择吗？”

　　许意沉默不语，他的路从小到大便被安排好了，他从来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只要表现出一丝不满，许陌就会掐断一切，强制他走上为他安排好的道路。

　　“就算是孝你也应该知道愚孝不可取吧？”孙胜谦也难得正经了一回，“咱们许医生没感受过叛逆的滋味吧？不如趁这次放假感知一下？”

　　“嗯。”许意答应了。

　　“今天就收拾回家吧。你那边的病人我叫胜谦和两个住院医负责。”洛河说完埋头看病历去了。

　　孙胜谦苦着一张脸，用唇语告诉许意早点回来。

　　许意点点头。

　　洛河安排的住院医很快来到心外科室，许意给他们交接，还提醒了注意事项。

　　等那两人走后，孙胜谦突然问他：“小许，你跟他俩不熟？”

　　许意懵懂地回答：“我没见过他俩。”

　　田护士都不可置信了，“他们可是长期辅助许医生你的啊！”

　　连她都知道！

　　“是吗？”许意开始努力回想，但他一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几个他知道名字的人之外所有人的面容都像被雾蒙上了一层。

　　孙胜谦对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提醒道：“你回来最好请人家吃饭，或者给人家帮个忙。你一没叫过人家名字，二又让人家帮忙负责你的病人。”

　　“好。”许意答应了。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孙胜谦没有说。自己这位师弟人际关系真是处理得相当失败。

　　医院里现在沸沸扬扬都是他的传闻，公子哥、富二代、要辞职回家继承家业，这样的流言蜚语加持下，他刚才那态度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洛河也没多说几句，虽然他是许意的老师，但这些职场上的弯弯绕绕并不属于他的教学范围，孙胜谦讲得也够多了。

　　许意收拾一番告辞，从医院出来坐到车上，时间也堪堪十点半。

　　他走后，孙胜谦在座位上长吁短叹。

　　“田护士，你说我要是富二代多好啊，要钱有钱，想去哪儿去哪儿！”

　　田护士翻了个白眼，还没等她刺他两句，洛河倒先开了口。

　　“你可真是未经他人苦只晓自己乐啊！”

　　“诶！我怎么就……”

　　“查房！”田护士终于忍不了孙胜谦的拖沓了。

　　心外办公室转眼就剩下洛河一人，洛河想起今天和许陌见的那一面，连连摇头。

　　这么强势的家长，许意养成那样的性格也不是没有原因。这样的性格对医护来说或许是好事，不会和病人起争执，但缺点也很明显，许意很难摆脱家庭对他的控制，就像今天。

　　但要从他洛河手底下要人？他这辈子在病房里见过比许陌有钱的何时少过？拿钱压人？还想用非常手段？当法律是摆设？！

　　唯一需要的担心的，是许意那个孩子。如果他不想、他不去改变，洛河也只能护一时罢了。

　　许意坐在车上给沈浩发了消息，说要去找他。

　　沈浩接到消息立马转发给林旭。

　　[林狗！许意大白天居然说要来找我！这才不到十一点吧？]

　　那边很快给了回复。

　　[大惊小怪干什么？医生又不是没有午休。]

　　沈浩无语地敲下几行字。

　　[他要是午休来找我我还跟你说个屁啊？他说马上来。]

　　林旭一下精神起来，但他那边也有人需要接待，于是嘱咐沈浩几句。

　　[注意许意的状态，我现在还在忙，等会儿中午得空我也去找你。]

　　沈浩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这边聊完没多久，许意就到了宠物医院的门口。

　　沈浩前脚刚进手术室做一台绝育手术，就没来迎他。

　　许意驾轻就熟地问护士昨天晚上送来的黑猫被安顿在哪里。

　　护士带他去看小知待的保温箱。

　　护士颇为心疼地说：“这只小猫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这右爪又崴着了。”

　　许意听闻，身上也不免一痛，他被许陌踹那几脚今天一早醒来已经好了大半，身上也没有淤青，但小知那几下却严重得多。

　　见许意没什么反应，护士忍不住抱怨：“养猫也是精细活，这七伤八伤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对不起。”许意诚恳地道歉。

　　“也不是要你道歉。”护士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猫毕竟也是一条生命，要多注意点。”

　　“我知道了。”

　　许意今天被教训了许多次，低头认错的态度已经信手拈来。

　　保温箱里的小知因为疼痛无法蜷缩成一团，右爪被包了起来，身上又打了两针，在箱子里喵喵地叫着。

　　她一偏过头就看到了许意，尾巴在保温箱上扫来扫去。

　　“很疼吗？”许意用手轻触保温箱。

　　小知喵了一声，尾巴点了上去。

　　护士看着心都化了。

　　沈浩做完手术出来，先给主人交代相关事宜，随后揭下口罩向许意走来。

　　“今天怎么那么早？”沈浩问。

　　见好友脸上还有汗水，许意从兜里抽出一包纸巾丢给他，“擦擦脸上的汗。”

　　沈浩接过纸巾，抽了两张出来又把纸巾丢了回去。

　　“不能好好给吗？”许意无奈，“医院给我放了七天假。”

　　“怎么突然给你放假？”

　　“我爸去医院了。”

　　沈浩擦汗的手顿了顿。果然如此。

　　“你爸去说了什么？”

　　“不知道。”

　　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加无助。

　　沈浩像是火山爆发一样骂：“不是，他要为你决定到死吗？他能不能放过你啊？是不按照他的想法走你就会死吗？啊？！”

　　林旭刚踏入医院就听到了沈浩的咆哮，自然也明白了几分。

　　“老沈。”林旭出声试图遏制沈浩的愤怒。

　　小知在保温箱里睁着一双圆眼瑟缩了一下，原来那个每天乐呵呵的医生生气也这么可怕啊？

　　沈浩却不买账，继续骂：“我说的有错吗？从小到大什么没被许老头安排？要不是我家里有点钱，许老头岂不是也要叫我滚蛋？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抽象的人！”

　　沈浩一口气提了又放，想骂点更脏的，但又顾忌到许意，一通骂下来倒是不痛不痒的。

　　“好了。”林旭制止他继续骂下去。

　　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和许意做朋友，除了脾性相投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许陌肯定了他们的家境。

　　沈浩家中做房地产生意，近几年虽然房地产势微，可上一代积累下来的财富也足以支撑他按照自己的兴趣开个宠物医院做个宠物医生。

　　林旭的父亲和林安是堂兄妹，故而林旭比沈浩更早认识许意，林旭头上还有个哥哥，也不担心继承问题，所以也能根据自己的喜好考个心理治疗师资格证远离争端。

　　唯有许意，在两人的见证下，一步一步踏上被许陌揉扁搓圆的医生道路。以前两人也鼓励许意追寻自己的喜好，可到最后，他们只能看着许意从开朗到沉默寡言再到现在封闭自我。

　　许意听他们控诉许陌已经习以为常，他不为许陌辩解，也不制止他们的行为。只是郁结于心的愁绪越来越厚重无法散去。

　　“喵~”

　　一声轻轻的喵叫，将他的思绪抽丝剥茧般脱离困境，他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谢谢你，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