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雪》一只海贝

4、楔子 谁曾经是你 谁曾经是你

　　离《樱花雪》首演还有一小时。
　　励樱坐在化妆室，妆已经上了最后一层，化妆师仍放心不下，给她快认不出自己的脸喷满定妆喷雾。一层一层如同堆砌蛋糕，非得给她做出一个“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的效果来。
　　她嫌无聊，于是开嗓，珠圆玉润的歌声把化妆室衣架上的演出服震得一晃一晃。
　　“谁曾经是你啊，
　　谁是你的春天，秋天，和冬天，
　　谁是你的眼睛，血肉，和臂膀，
　　疮痍满眼的身躯啊，
　　那真的是你吗
　　……”
　　化妆师被歌声震得麻木，打趣道：“小励老师，你从昨天彩排开始已经把这段唱了百遍多了，你就不怕到时候太熟练在舞台上卡壳吗？”
　　励樱唱完一段，莞尔一笑，用偏美声的说话腔调说：“当然不会，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倒是你，一层一层涂个没完，不怕到时候光一打，把我照成个鬼吓跑观众吗？”
　　化妆师申辩：“那不可能。你的底子在这里，我只会把你涂得惊艳四座美若天仙。”
　　“说实话，这个角色是医生，没必要涂得美若天仙。”
　　化妆师又觉得哪儿还不够，一边给励樱头发上喷摩丝一边说：“这我是知道的，但是今天是这部剧的首演，你第一次演主角而且还不是替补，当然得格外重视。”
　　她又语重心长地拍拍励樱的肩，明明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却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调：“以你在剧圈的地位，之后想常常试上主角恐怕还有点困难。所以好好珍惜吧。”
　　励樱拈起一片道具用的樱花花瓣，细细端详一番，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道她是在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恢复了日常说话的语气，温柔如潺潺河流：“没关系。我一直都是我自己的主角。”
　　镜子里映出一个不施粉黛的真诚的笑。
　　化妆师不知该回什么。兴许从事艺术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轴”，想到某个点就陷进去了，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或是模糊了戏里戏外的界限，不知怎地就开始自说自话。旁人往往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尤其是这个励樱，性格温柔，吃苦耐劳，但是大家都知道她话少，沉默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的时候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有唱歌的时候，她才真正显现出她自己来。
　　化妆师恋恋不舍地完工，卷起铺盖走人了。
　　前脚化妆师刚走出，后脚门边就传来一个清澈明朗的男声：“有事叫我？”
　　镜子里的笑容转为明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羞涩。
　　“我本来想出门迎接你，你是怎么从后台进来的？”
　　他摸了一把额上凌乱的碎发，对她说：“急着想见你，就溜进来了。”
　　她站起来，与他相视而笑，时间在这一刻止息，化妆室里只剩下两人。等稀薄的空气开始浓稠，凝滞的时间开始流逝，她才开口说话：“我后面的扣子开了，帮我系一下。”
　　化妆间里有一个小小的隔间用作更衣室。她把他拉到里面，昏暗密闭的空间里，他为她系上最上端的扣子。扣子不紧，而扣扣子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指尖和她的脊背都染上了红。
　　她问：“我这身行当……怎么样？”
　　他答得恳切：“好看，很像医生。”
　　她又问：“小蕙来了吗？”
　　小蕙是一个六岁大的女孩子，是她今晚的特邀嘉宾。她特意给小蕙留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来了，她在大厅外面候场。”
　　化妆室门口传来场务的吆喝声。
　　“小励老师你在里面吗？稍微填点肚子，收拾收拾准备上场了！”
　　她应了一声，迅速从他手边弹开。
　　“去观众席吧，我要上场了。”
　　离演出开始只剩十分钟。励樱急不可耐地从台侧张望，她看到第一排正中间静静坐着那个叫小蕙的小女孩，在金黄的灯光聚焦下她的脸尤为苍白。她双手虚弱地支撑在扶手上，微微喘气，而一双圆圆的杏眼张望舞台，星星似的闪着光芒。
　　灯光摇曳，小女孩变成了另一个小女孩。她和小蕙不像，没有血缘关系，性格迥异，出生年份相差很大，浑身上下唯一像的地方大概是眼睛。这个小女孩此时此刻正坐在这里，把全身心的渴慕交付给舞台。小女孩看到了台侧的励樱，冲她咧嘴笑了。
　　小女孩叫励诗雯。
　　她从励樱的记忆之外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