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心》叶南芥

2、第 2 章

　　按照平时的作息，夏安冉准时地在六点钟醒来，只不过这次她没给自己放空的时间，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理好自己后就出门了。

　　宅家的日子她从来不化妆，连衣服穿的都是休闲款，有的时候醒得太早想睡也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强迫着自己起床，洗漱好了之后穿上太极服跟着楼下的大爷大妈们一起慢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套打下来 ，十分神清气爽。

　　渐渐的，太极拳打的多了，比这些一直打的大爷大妈们打得还要好了，动作看起来形神兼具，这可让大爷大妈们吃惊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这么早起来跟着他们这一群老家伙打太极拳，还不止心血来潮的某一天，几乎是每一天。

　　刚好今天他们撞着了夏安冉的例外。

　　“夏夏，怎么今天打拳了？”林大爷冲着从路旁绕过的夏安冉打招呼，声音洪亮，这传到夏安冉耳朵里也是一震。

　　她想她只有凭借着比林老头更大的声音才能让他听清自己的话：“我想去七里巷吃小笼包！”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把正在打拳的李大妈一惊，刚学的动作忘了个一干二净，“看到的人知道你们是在打招呼，没看到的还以为你们要决斗呢。”

　　听到这样的调侃，夏安冉迅速地溜之大吉，留下林大爷被大家乐呵个不停。

　　走到热闹的巷子里，夏安冉才觉得自己的一天是真正地开始了，她在路上晃悠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铺满青石砖的路上，为这喧嚣不停加温。

　　“老板，这些玫瑰我都要了。”夏安冉蹲下身，轻捻着鲜艳欲滴的血色花瓣，眼睛里是些许的动容。

　　“好嘞，这些都是新鲜的，清早采摘的。”夏安冉刚才有触碰到晶莹的露珠，但对老板的话也是可置可否。

　　她抱着那束玫瑰花往深巷中走去，走到柳记包子铺刚准备走下就被一个脸上戴着口罩的人拉了进来，走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夏安冉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中的玫瑰花险些掉落，对方意识到了她的反应，走到房间里马上扯下了口罩。

　　“不好意思啊，你别生气，我……”在一切场合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顾季扬在夏安冉面前显得有些不符年龄的笨拙，我了半天也没有后文。

　　夏安冉把手中的玫瑰花放在一旁，神情严肃起来：“你做的是对的，是我考虑不周。”

　　在她家的见面可能对她的安全造成威胁，毕竟她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在这种情况下顾季扬再来她这里，两人是怎么都说不清了。夏安冉没办法证明她的报道的真实性，顾季扬也没办法证明他的清白。

　　“夏记者，我需要你的帮助。”顾季扬丝毫没有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夏安冉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还有点莫名的高兴。果然，顾季扬不是等待被拯救的那个人。

　　“我拿什么相信你？”质疑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狠厉，这是困扰了夏安冉很久的问题。大脑不经思考地让她去相信他，可是理性的绳索又用力将她拉扯回来，在自己调查到真相之前不该擅自做出结论，更不该相信任何人。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夏安冉质疑的话语脱口而出那刻，他莫名心痛，情绪上头地回了一句。

　　也不知自己眼神中的惊愕完全落在了夏安冉眼中。

　　“抱歉，刚才没有控制好情绪。”顾季扬也不太理解，怎么自己突然就那么上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身为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如果项目是因为我出了问题自然是我来承担这个责任，我有辜，但我不可能去给他人的错误当替罪羊。”

　　他看着夏安冉和他对视的眼神里竭力地试图捕捉着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也不再束手束脚：“如果你怀疑这件事是我自导自演，那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这个项目的带给我的利益吗，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赌上我的后半生就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夏记者，你可以去了解一下，我之前做过的那些项目，例如老年人养老场所个性化改造和年轻人公寓简变化扩展这两个项目，无论是哪个，它的单个项目的尾款都抵得上古巷改造项目的全款，再加上古巷改造复杂得多，我既需要保留原来的古式风格，又要让人感受到现代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做。”

　　顾季扬知道自己这些话的份量，他都说到了这种份上，如果夏安冉还是不相信他的话，那他们确实没有任何合作的必要了。想到这里，他竟有些悲伤。

　　很多个时候，他们都在针锋相对。

　　有形的或者无形的竞争，只不过他们都没注意到，毕竟他们那个时候都陷入了一种不自觉的状态。学院辩论赛上总是不遑多让，而且他们往往都是各自学院的四辩，特别是在自由辩论的那几分钟里，他们之间的唇枪舌战让无形的战场冒起了浓烈的硝烟。

　　台下的观众屏息凝神，都不敢呼吸。

　　他们两个是辩得最精彩的两个人，也是最相互刁难的两个人，但也是反应最迅速的两个人。

　　在每次交战的时候，她扎着低马尾，画着一个很淡的妆，全身的正装将她衬得清水出芙蓉，她当时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一副游刃有余稳赢的样子。

　　如果有什么显而易见的表情的话那一定就是赢下了比赛，或者就是把我难倒了。

　　这个念头在顾季扬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回，以至于到后来夏安冉当着许多人的面笑着说出她喜欢了他很多年时，他的大脑温度过高直接宕机了。

　　还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赢了。”

　　他本以为得不到回复，夏安冉却红着眼告诉他：“这次我们都没赢。”

　　顾季扬的心跌落到谷底但却又因为夏安冉紧接着的一句话而心花怒放：“我们也都没输，这次算平局，好吗？”

　　他直接耍酒疯，一把拉过她的手，大声地说了句：“我愿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嗯，你分析的不错，我挑不出任何错来。我的职业让我有理由去怀疑你，请你谅解。但我的大脑却怎么都让我要相信你。”夏安冉平静地开口，心底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为他辩解了无数次，但这和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他必须亲口说出她才能用她的职业去调查真相，她想要些心安理得。

　　“好，那祝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夏安冉伸出了手。

　　顾季扬握了上去，突然凑近说：“这不是第一次，应该是第二次。”

　　看到夏安冉哑口无言的样子顾季扬觉得有些新奇：“夏记者，允许你短暂地忘记，合作愉快。”两只手握在一块的手迅速地分开，夏安冉的手心里还是残存着他留下的余温。

　　“新鲜的小笼包来喽，差点都把你俩给忘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柳丝蕊端着两笼小笼包走了进来，或许是擦汗的时候不小心，她的眉边沾上了一些面粉，身上也散落着一些，夏安冉不动声色地拂去。

　　对上夏安冉诧异的神情，柳丝蕊开口解释：“今天学校没课，来这里给我哥帮忙，顺便蹭几个小笼包。”

　　“你们快吃吧，再不吃都冷了。”柳丝蕊将手中的蒸笼放在桌子上，一同带来的还有两杯现磨豆浆。“冉冉，我记得这是你很喜欢吃的小笼包呢，多吃点，管够。”在离开的时候，柳丝蕊回过头叮嘱夏安冉，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养的，瘦成了这个鬼样子，成了风一吹就能飘走的一张白纸。

　　“好的，我一定吃很多，前几天就在想这口呢。”夏安冉这话还真没故意说出宽慰她，她是真的想吃这个小笼包了。

　　她还记得，有个傻姑娘因为她睡梦中的呢喃着想吃这里的小笼包六点钟出校门赶最早的公交买她想吃的包子，她睡醒的时候柳丝蕊刚回寝室，额头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对着刚睡醒的夏安冉变宝似地从怀中拿出那些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嘿嘿，快吃吧，冉冉。”柳丝蕊摸了摸她的头，走进洗漱间将自己额头上的汗擦去，把自己因为一路狂奔散乱的头发丝重新拢到耳边，收拾好了之后，她才出来。

　　夏安冉对这样的示好有些拒绝，但想起对方真诚的眼神还是吃完了那些小笼包，她只是觉得自己又欠了别人一些，而她刚好不喜欢这种亏欠的感觉。

　　于是之后，她也慢慢地偿还，不想有任何多余的关联。但后来，夏安冉开始意识到，好像柳丝蕊对她的好是不需要她去偿还的，她好像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能够开心。

　　柳丝蕊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感情都是无法算得清楚的，那这个时候最合适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对得上暗号的就大胆地接受它，如果不合自己心意的就拒绝。”

　　夏安冉虽然不太认同，但也没说什么。她想这样的故事或许不那么美好，或许对不上柳丝蕊的那套宇宙秩序。

　　她只是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喜欢了顾季扬八年，不需要在一起，也不苦情到躲在阴影中远远地看着他快乐。

　　如果他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找到了另一半，夏安冉会笑着为他鼓掌，并且为他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再送上一句“百年好合”的祝福。

　　他们的故事都没开始，当然也就没有画上句号的必要性了。

　　夏安冉也不会为她喜欢顾季扬这件事画上句号，因为她明目张胆喜欢他的这件事只是她的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诺什么。

　　她想她会一直这么喜欢顾季扬，直到下一个人能将他代替。

　　她只是陪他度过了人生中一个又一个重要的日子，陪他一起高考，陪他一起过十八岁生日，之后又一起上了同一个大学，只是渐渐地除了他俩，同行的人是越来越少。

　　他们就像是星空中永远都不会接近的两颗星星，在自己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旋转着，唯一靠近的一次也只是擦肩而过。然而谁也未开口说起，只是在被提及的时候会说到彼此。

　　但关于柳丝蕊的却是一个爱过恨过最后分开过的故事。那时的夏安冉不知道柳丝蕊竟热烈到疯狂，哪怕最后像烟花一样永远地消逝于天际，倒也痛快淋漓。

　　只是她才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找个爱的人白头到老，哪怕结局坎坷，倒也不至于生离死别。

　　那夜夏安冉一直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一个连回忆都不会珍藏的人都开始搜寻着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咧嘴大笑的柳丝蕊，为她很早起床买小笼包的柳丝蕊，给她带上忘带了的笔记本的柳丝蕊，靠在她怀中哭泣的柳丝蕊，原来她这个小太阳给自己留下了这么多。

　　夏安冉缓缓站起身，对靠在一旁的路柏霖开口说：“好好道个别吧，蕊蕊她最不喜欢看你哭了，毕竟你曾被她这样赤忱地捧在手心上。”

　　夏安冉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字字诛心。

　　路柏霖没动，在那一瞬间，夏安冉真的想把他给揍一顿，到了最后什么都做不了，只知道在人离开后才后悔，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好事等着他呢。

　　她不再去看他，甚至感到了厌恶，哪怕想着柳丝蕊试图跟他对话几句，才发现他真的是无可救药。

　　她真替她的蕊蕊不值，因为这样偿还了自己的一生。但她不能说出来，甚至都不能在心里偷偷地想，毕竟她的蕊蕊知道了会很不开心的。

　　毕竟在柳丝蕊的那套宇宙秩序里，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值不值得，她不会超理性地去分析，只是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敢爱敢恨。

　　在这点上，夏安冉自愧不如。

　　那夜的月色皎皎，风也温柔，两个怀揣着各自心事的少女就这样成为了后来日子里彼此的依偎。

　　只不过后来有个温暖的怀抱变得冰冷了，夏安冉再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