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亡，所幸遇见你 “我们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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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小镇里，传出一阵格格不入的喧哗声，火光染红了天边的云。
“那小子呢？跑到哪里去了，刚刚打成那样不可能跑太远啊？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追！”
一名贵族四下环顾着，歇斯底里地大叫，周身的火光和眼中的阴戾显得他恐怖又恶毒。
他的随从们忙点头称是，四散到各处去寻找他所谓的“逃犯”。
而那少年，在暮色下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慌忙躲进巷子里，小巷的尽头是一片浓绿。
这是最好的年月，这是最差的年月。报纸处处登着丰年的消息，可昨天见到的报童今天却没有再来。贵族老爷手里攥着的钞票因汗渍发臭，村间小道上贫民的尸骨亦是如此。
———数年前
“爸爸妈妈，这些都是为什么呢？”小小的男孩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文件。
“其实，我们的国家并不富有，你明白吗，希思？”妈妈柔声问道。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一个富有的国家呢？”
“因为我们不贫穷，我们就要帮助国家摆脱贫困，我亲爱的，”
“如果有一天，妈妈只剩下你了，妈妈就会让你离开。”妈妈揉着希思的头发，这样说道。
“那你呢？你怎么办？”“这是一个秘密，等你长大就会知道。”希思不清楚后来发生过什么，他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就在刚才，爸爸妈妈的仇敌上门拜访，带来了火焰与屠杀。
“希思，跑，快跑，越远越好……”妈妈在最后叮嘱道。
希思明白，现在那群贵族会更加富有，而平民会更加饥饿，但这些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他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他现在是逃犯。
希思跑啊跑，跑了很久，向着月亮落下的方向，进入了一片不知何时冒出的森林。清晨林间舒服的风袭击着困倦的神经，酥酥麻麻的好像催眠曲。希思硬撑着继续奔跑。
“该怎么办？”被横生的霸道藤蔓绊了一跤，终于瘫软在草地上，理智重新统治大脑，妈妈最后的话浮现在脑海。现在他是真正的无依无靠了。
痛觉神经敏感起来了，身上各处的伤口一起开始疼痛，希思感觉到近乎崩塌的身体向自己大声抗议。
“简直太糟糕了。”希思这样想，他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地挪动，被血膜勉强缝合的伤疤支离破碎。
环顾四周，露水从树叶之上滑落下来，滴到鼻尖，“嘀嗒”像一声问候，他许久未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了。
希思希望太阳能划破稠密的树荫，暖暖的晕出烤面包的味道；希思希望听到身后有妈妈的裙摆荡过野草的声响，窸窸窣窣像酵母菌在面团里密谋；希思想念沾满砂糖的曲奇饼干，是遥远而近乎绝望的想念。
闭上眼睛，听见树林的合唱。
“孩子啊孩子啊，愿你平安…”
“忘记苦难停止哀歌…”
希思动不了了。就在那矗立着，摇摇欲坠，凭借脊髓和小脑建立简单的反射，臀大肌和腓肠肌依靠本能紧绷和放松。
他是一尊雕塑，曾经有过一点点辉煌，如今站在苍白中等待陨落。
“我想我休息好了。”希思这样自言自语，沙哑的嗓音和周遭嘈杂的风声混合，竟听不出什么是什么。
他一动，膝盖的酸痛顺着脊神经爬上来，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站立许久换来的力量。风迎面吹来，是雨后的风，强劲而持久，擦除所有不该存在的，除了他。
糜烂的他。
风像翻动书页般轻松地翻动他割伤的血肉，字里行间写满屈辱。
——是风也会皱眉的糟糕故事。
无力的呜咽。
无能的泪水。
咽下去，苦咸苦咸的。
他吃过那种药。
凌晨前的一切已把他折磨的魂不守舍，哭泣此时已经算是简单反射，不需要大脑指挥即可完成的任务。
——他的大脑休眠了。
泪腺失去控制，积蓄已久的眼泪迸发出来，他无来由地咆哮。——晨风已将他冰封许久，只能靠眼泪化冻。
此刻他无比珍惜泪水滑落的瞬间，不可多得的温暖。
如果眼泪也是血液，他早已透支了所有的血。一滴滴落在草叶上，染脏了所有，泛起层层涟漪。
发狂地奔跑在林间的草地上，远处浮现一星明黄。少年睫毛颤动，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紫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在还有意识的最后瞬间，他为自己闭上了眼睛。
露水果然够冷，一倒下，湿了半边衣裳。
“诶…！”
明黄色头发的少女停下了寻找药材的动作，跑上来观察，药草撒在地上铺了一路，她回头，惋惜地叹气。
“没关系的，药没了可以再采……”她拍拍手，白皙的脸上挂起笑容，扫净了遗憾的神情。
少女好奇地盯着男孩观察，片刻后她将手放在他心口。
“…还有脉搏…！”她喜出望外，好像死里逃生的是她自己。
看看地上喘息的少年，少女犯了难。虽说行医多年，有的是大量进药的时候，但转运活人还是第一次。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眼睛往返在周身各处之间。漫长的思考过后，她扛起背篓，把所有的奇珍草药，所有曾让她惊喜的此行的“纪念品”，通通抖落在了草地上。
她从腋下将希思钳住，卯足了劲往上抬。
她松劲了，所有刚刚准备好的力量有四分之三挥向了天空——这个男孩的体重完全不正常，还不及她刚刚采好的草药。
返程比预想的要轻松很多。
稳稳地抵达诊所，森德把希思从背篓里卸下，放在空床位。转绕肩关节以缓解负重的酸痛，轻柔地将患者姿势放好。
很程序化的入院动作。
撩动少年的衣角，少女的眼睛被他身上错综如溪流的伤口灼烧，泪腺被烙出细细密密的小小孔洞，眼泪渗出来湿了眼眶。
希思从一个黑暗混沌的长梦里醒来，梦里红酒泼洒在木制地板，连同他的衣襟一起染红。
而他在地板上，血液和琼浆混合。吃人的盛宴里，他是开胃小菜。
“别哭，别哭。”
少女平静而坚定的声音是暗室里的一道光，带着春天照进房间，是希思千千万万次倒在地上，忍受践踏时出神的媒介。
是他的布洛芬。
于是他在光里睁开眼睛。
那就是酒馆木墙外那道光想要带他看到的世界吧……
“走吧，我们一起。”它会这样说。
“怎么，不想活了？”而她这样说。
森德浅金色的睫毛因为惊愕和愠怒而不停颤动，而希思眼睛看直了。
她是天使吧…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眼前少女有浅金色头发，扎成两个凌乱的丸子头。刘海处有池底藻蘅的新绿。左眼里有层层叠叠的深色柳叶形纹路。绿色眼瞳清透如水，尖尖的耳朵在厚厚的边发后若隐若现。
“精灵小姐……”他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有左边被眼罩遮蔽的眼睛维持着浓稠而化不开的黑暗，其背后是一个诅咒，一个说什么都会应验的诅咒。
“唔…你好喔，我是森德。”
少女平静地看着希思。
这个少年身上有无法想象的痛苦。瘦骨嶙峋，噩梦连篇。
他的头发松松软软像一团团棉花糖，灰粉色像沙尘暴后的花。白皙的皮肤因连夜奔跑的疲劳而发黄，陈旧纱布做成的眼罩，不知道他隐藏起来的部分伤势如何。
“今天开始做我的病人吧…？”森德柔声问，语气像害怕吹倒一堆粉红色泡沫。
突如其来的邀约震得希思睁开眼睛，垂耳本能地紧绷，是垂耳兔的种族与生俱来的警觉。
片刻之后森德真心的笑和湿润的眼神触到了他薄薄的防御，是温柔地包裹，而非粗鲁地刺破。
“好啊。”希思许久没有过本能以外的准许，使他接受不合理的要求的通常是族群里世代流传的懦弱。
但这一次，他安慰好敏感的自己，鼓起勇气信任了这位精灵医生。
森德的脸上霎时蒙上阴云，厚厚的云层像要滴出水，一字一句，阴沉地问：“先为你的伤解释一下…？它们为何新旧交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蜷起身子坐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线条在单薄破旧的衣衫之间若隐若现，掩映着像一声无言的叹息。
“你要听我从哪里讲起…？”他多想这样说，因为所以，讲述的逻辑清晰。
但他竟然又哭了，看着眼前模糊的少女，蜷进眼泪里，一切流淌崩塌。他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说：
“爸爸妈妈，和…同学的父母有意见上的不同…”希思的眼眶烧灼般地疼，眼泪汹涌流成一片懦弱的海，“他们…欺负我了。”
希思的学校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么狠…？”森德撩起希思斗篷的一角，瞥见触目惊心的数道疤痕。增生和缺口沟沟壑壑连成丘陵地貌，她好像害怕了。
“没关系啊…！”森德颤抖的手拿出笔记本，抿嘴直到嘴角肌肉抽搐，在本子上面记下歪歪扭扭的医嘱，小虫般爬满了一本。
“你要做我的特别监护病人，情况比较特殊。”森德顿了顿，似乎做出了很了不起的决定似的这样说，希思敏锐地捕捉到森德耳根的红。
少女猛然拉近病人的衣领，仔细端详，像偶遇奇珍的宝石商，鉴别着东西的价值，衣襟上的血污让她皱了皱眉，“先换一件衣服吧，帮你放床头…？”
一瞬的亲密接触让森德有了对他使用异能的契机，用不了多久，这个孩子身上新的旧的伤疤将全部消失。
少女莹润如葡萄肉的眼瞳最后停留在了希思的瞳孔里，关切而略显严厉的外表下，有一双努力克制颤抖的手。
一切发生在暗处，但愿没有被那可怜的小病人知道，不然他会更加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亡，所幸遇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