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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豆生南国(下) 那年轻的寡 ...

  •   云蔻醒来时,旁边只剩下同村交好的妇人。她疯了一般,在村里四处寻找那抹红色身影,可却始终寻不到。她要上赤蛟山,泓岩肯定在赤蛟山上等自己回去。
      许是害怕云蔻出事,同村妇人终于拉住了她,只道你相公被抓去充军了,早已去了北疆。如同晴天霹雳,云蔻脑中轰隆一声,再次昏倒在地。
      云蔻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成了一缕孤魂,四处飘荡,寻找记忆中那抹红色。可上至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呼喊,哭泣,可始终没有那个他,愿意回眸看她……
      桃湾村又多了一个活寡妇。那年轻的女子终日不见笑颜,整日埋头苦干农活。好不容易闲下来一次,却是对着赤蛟山一拜便是一整天。
      又是一年秋天,桃湾村最偏僻的院子里,颗颗红豆挂满枝条,鲜艳欲滴。透过小窗,隐隐约约见到发白的床上整齐放着一件又一件红色衣衫。
      云蔻坐在红豆树下,原本灵气的双眸光彩全无。她愣愣看着北方,却始终不见归人,一行行清泪便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她当初不该骗他下山!
      她不是不信泓岩!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骗他下山,仅是为了让人知道她有了相公,这样她便能安心与泓岩分开,便不会再遭受官府的催婚。可哪曾想会让那贵公子一样的人物去了战场,生死未卜!
      她日日乞求神明,不求他早日归来,但求他平安无事。
      滇地长年四季如春,可今年却洋洋洒洒来了几场大雪,那赤蛟山罕见地褪下绿衣,裹上了银装。都说瑞雪兆丰年,伴随着大雪传来了战争胜利的消息。
      征夫陆陆续续归来,村里几家欢乐几家愁。
      云蔻仅着单衣,在飞雪中被冻得瑟瑟发抖,可仍如木头一样杵在村口,眼睛死死望着北方。已经十天了了,村里出去的男人们活着的带着赏银归来,死去的却是仅存在于他人话中,连尸体都不曾归乡。
      可无论云蔻怎么等,那北方始终不见红衣归人,她却不愿放弃。渐渐的,村里人开始传言云蔻太过思念夫君,人已经疯了。
      桃湾村口,只要有人路过,那瘦成皮包骨的女子便会拉住人,说着可见过她夫君,是一个身着红衣,长得俊美的男子的话。
      村里人虽怜惜云蔻命苦,却只能无奈摇头。
      半个月后,雪停了,云蔻却也倒下。闭眼的那一刻,云蔻似乎看到有一道红衣身影向自己飞奔而来,她想,那人要是泓岩,那该多好……
      ……
      云蔻不见了,可桃湾村人也只是唏嘘两声,说那疯癫的女人应是去寻她那生死未知的相公去了。
      冬日的赤蛟山白雪茫茫,万籁俱寂,偶尔会有雪滑落的声音,却也很快消失,像是从未有过。突然,一阵哭声从天而降,惊得一只只鸟儿扑翅飞出,抖落一地碎雪。
      木屋里,烧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与屋外冰天雪地截然两个世界。
      “云蔻,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不是故意骗你……”自醒来以后,云蔻便一直哭,也一直重复着这话,生怕男子不相信自己。
      “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泓岩难得地耐心,“都是我的错。”
      云蔻仰头望着男子,泪眼婆娑。男子低头,轻轻拍了她脑袋,云蔻笑了起来,明媚如阳,破人心房。
      失神间,泓岩浅浅笑了起来,眉间似月,温柔甚水。
      赤蛟山被大雪封了山,四下寂寥,寻不到任何食物。云蔻虽然害怕下山,却也不想将二人活活饿死在深山之中。
      收拾好下山的东西,云蔻出了木屋,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却瞬间犯了难,愣在原地,无措张望。
      正是她睡眼惺忪的时候,泓岩留下一句话,便早早出了门。她不知泓岩去哪了,也不知泓岩是如何将自己带上山来的?泓岩的一切的一切,让她捉摸不透。
      她突然想了解泓岩。
      屋后传来细雪踩碎的声音,云蔻转头看去,泓岩正拎着两只洗净的野鸡朝她大步走来,“天气严寒,你怎么出来了?”
      云蔻却低头,抿唇不语。她想问泓岩,问很多很多,可看到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他,却瞬间哑了嗓子,道不出一句话来。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
      泓岩不知云蔻心思,也不愿去猜如海底针般的女人心,索性装作无事,拎着野鸡走回屋里,“回屋吧,屋里暖和。”
      云蔻抬眼,已是眼中强忍着泪,将哭不哭。她默默拎着东西,跟着泓岩走进了暖和的屋子,选了角落坐了下去。
      泓岩望了眼垂着脑袋的女子,眸中神色复杂。
      他实在道不明自己对这农女的感觉。自北疆归来以后,对于云蔻,他竟突然怜惜起来,他明白,那不同于以往的恻隐之心。
      毕竟,在漫长孤寂的几千年岁月,他参加过数不清的战争,却从未有过人日夜为他祈祷,苦苦等他归来。
      神本最是无情无欲,一旦动了情,几乎是神魂具陨。可他……似乎动了情?
      他走出木屋,利索将野鸡处理好,熟稔烧起柴火,将两只炖了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正欲转身,女子却先他一步,搂住了他,“泓岩,我想……”
      话未说完,云蔻却突然没了胆子,抱着泓岩,低低哭了起来。
      “怎么了?”语气中已然有了泓岩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许是泓岩的温柔如水,让云蔻有了胆量,她紧闭眼睛,大声喊了出来,抖落一地细雪,“我喜欢你!”
      云蔻虽羞红了脸,手上却是越发用力,身体死死贴着男人。泓岩罕见地出现错愕神情,他呆愣在原地,竟是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云蔻拥着泓岩,两人久久沉默无言,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终于,低低的抽泣声再次响起,云蔻放开泓岩,转身大步跑出了院子。这次,泓岩却没有回头,而是如同不远处冻僵的松木,只有眸子缓缓动着,昭显他仅有的生机。
      云蔻跌跌撞撞,擦着眼泪跑了一路,最后倒在夹雪的枯草中,心碎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以为泓岩至少会喜欢她,哪怕一点点……
      不然,他怎么会对她如此温柔?
      终究,他的沉默,他的冷淡彻底打破了她的奢望!
      ……
      夜色朦胧,山间渐渐涌起雾气,很快弥漫了赤蛟山,山间万物扑朔迷离。云蔻一直没有回来,泓岩本就烦躁的内心不由生了慌乱。
      浓雾漫山,赤蛟山万兽脱离山神的掌控,出了这木屋方圆半里,处处可能有平日藏匿在深山中的凶禽猛兽,极其危险,凡人几乎不可能生还。
      泓岩冷着脸,大步走进屋内,双手快速变换,迅雷不及掩耳间,竟凭空化出了一颗赤色光珠。他死死盯着光珠,光珠上浮现一个少女,正双手环胸,靠着树干,瑟瑟发抖。
      云蔻有危险!
      瞬间,泓岩化作一道亮眼的红光,消失在木屋中。
      寒风呼啸,狼嚎声若有若无,云蔻既是寒冷,又是害怕。她突然后悔了!她不该如此唐突,向泓岩表达爱意,更不该意气用事,跑到这危机四伏的陌生之地。
      想到这,她又不禁低低抽泣了起来。
      其实,她原本是不爱哭的。上赤蛟山之前,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便是双亲死去的时候。除了那次,村里很少有人见到她哭泣过。
      第一次见到泓岩时,她揣有私心,诈了泓岩。当泓岩拒绝自己时,她是真的害怕,哭得真切,她不想一辈子躲在山上,也不愿下山去毁了后半生。
      可后来,和泓岩在一起的时候,泪水呀,却如那滔滔江水,奔流不竭。或许是因为,她一哭泣,这高不可攀的男子方才能回眸看她一眼吧,方才愿意温柔些吧?
      寒风袭来,脸上泪水冰凉得厉害,云蔻正准备提袖擦干眼泪,一阵刺眼的红光却扑面而来,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刚想叫出声来,红光却已然消失,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男人。
      “云蔻……”他轻声叫道。
      云蔻战战兢兢回头,见是泓岩,却顿时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回屋吧。”泓岩抿着唇,一把抱起云蔻,又是一阵红光。等云蔻再次睁眼,已是回到了木屋,坐在了床上。
      云蔻望着泓岩,突然害怕起来,身体不由后退,她想要逃。可泓岩却轻轻拉住了她,黯淡的双眸盯着她的眼睛,温柔道来,“可否容我慢慢讲来?”
      云蔻面露犹豫,终是紧咬着唇,点了点头。
      “谢谢。”
      原来,那晚她打的不是红蛇,而是泓岩的真身赤龙——赤蛟山的山神。赤蛟山本多猛兽,她能然无恙,确也是神明泓岩的庇佑。
      虽是神明,可泓岩不能轻易伤了凡人,终是被迫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他虽远在北疆,但能听到她的祈祷,感受到她的思念。
      他拜托了北方的雪神,一场又一场的鹅毛大雪便是降临人间。特别是在寒冷的北方,大雪堆了半人高,阻断了北狄粮草的运输,狄人饥寒交迫,最后被迫投降,方才得以提早结束了战争。
      见云蔻逐渐没了害怕与抗拒,泓岩盯着云蔻的眸子,认真道:“我实在不敢许诺我爱你,但可以保证的是此生此世只会有你一人,你可愿意?”
      云蔻望着泓岩,是笑,也是哭,她点头,“愿意。”
      她的夫君是神仙,又只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一个农女还有什么奢求的呢?更何况,谁能保证以后泓岩不会爱上她?
      可云蔻没有料到,最终她后悔了,宁可泓岩没有遇到她。
      ……
      那是一年秋天,桃湾村偏僻的小院,鲜艳的红豆再次挂满枝条,可树下却已不再是形影单只。
      绾上了妇人发髻的云蔻坐在泓岩身旁,细心教着他做红豆手串。
      泓岩手很灵活,一串精致的红豆手链很快便成型。他温柔拉过云蔻的手,给她带上了手链,“你送我以相思,我回相思与你。”
      云蔻抚摸着红豆,低低说起来,“若真是这般,我怕是做梦都会笑醒的吧?”
      泓岩不仅是称职的山神,更是称职的夫君,只是那爱意若有若无,让她猜不透泓岩是否有爱自己。她虽是甘之如饴,却也时时刻刻不在期望。
      “云蔻呀,神明动了七情六欲,便已不是神明了。”泓岩淡然说着,“赤蛟山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云蔻不懂,不懂泓岩的弦外之音。
      泓岩摇了摇头,将云蔻搂入怀中,“我虽为神明,却是孤寂了两千年,看遍世间繁华,但唯独没有看懂人心。可如今,我能看懂你的心,也许这是凡人所说的爱情吧……”
      云蔻欣喜若狂,仰头望向泓岩,却见风中飞扬的墨发突然逐渐变白,她慌了神,“泓岩,你的头发……”
      泓岩捻起一缕发丝,笑容瞬间溢满苦涩,他抱紧云蔻,声音颤抖,微不可闻,“云蔻,对不起,对不起!我陪不了你了。”
      神明一旦动了七情六欲,寿命便只剩下不到一年,最后归宿便是化作青烟。原来,在很早之前,他便爱上了云蔻啊……
      果然,凡人说得是对的,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情深。
      云蔻靠在泓岩胸膛上,听得明明白白,将近一年未曾哭泣的她再次痛哭了起来,“泓岩,求你别离开我!求你!”
      “云蔻,把我忘了吧,赤蛟山也别再去了,危险。还有,以后别哭了,伤眼睛。”泓岩难得地啰嗦起来,白发在风中飞扬,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
      “我不!泓岩!”云蔻抬手去抓,却一下扑空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望着泓岩随风逝去,无能为力。
      早知如此,她怎会当初?
      云蔻成了真的寡妇,整日沉默不语,埋头在地里苦干,直到月明星稀,方才回屋睡觉。可每天天色未亮,村里人便发现云蔻又在地里埋头苦干了。
      年少丧亲,年青丧夫,村里同情云蔻这疯癫了两次的可怜人,多次前去宽慰她,可那女子却像是聋了哑了一般,只会低头干活。村里人索性不再管云蔻。
      今年迟迟没有下雪,寒风却是比去年更为凌厉,削得人脸疼。
      夜幕下,万物俱静,云蔻独自坐在田地里,望着如钩的弯月,与泓岩相处的一幕又一幕浮现在眼前。她痴痴笑了起来,一阵寒风刮过,她倒在了地上……
      黄泉路上,鲜红的彼岸花开满了两岸,如泓岩的红衣一般耀眼。云蔻慢步走在岸边,四处张望,呼喊着泓岩的名字。
      可没有人回应她!她害怕,真像梦中一般,黄泉碧落,两处茫茫皆不见。
      原来成了鬼,依是逃不脱孤苦无依的命运。云蔻悲从中来,蹲在奈何桥头,埋头想要哭泣。可她却强忍住泪水,因为她记得泓岩离开时,让她以后别再哭了。
      “云蔻,你怎……这么早就来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叹息声,云蔻回头去看,正是心中朝思暮想的红衣,亦如之前风华绝代。
      “泓岩!”她跌跌撞撞冲入男子怀中。
      “我日日在这奈何桥上望着,本以为等到的会是古稀年华,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泓岩轻轻环住云蔻,“可你怎么能这么早就来这黄泉?”
      云蔻抬眸望他,一如初见清澈无辜,更是含情脉脉。
      “罢了罢了……”泓岩温柔拉着云蔻,向前走去,“我与这孟婆相识,通融了一番,便不喝这孟婆汤,就入轮回吧?下一世,你记得我,我记得你,我来寻你便是。”
      云蔻笑得甜蜜,任由泓岩拉着自己走向未知的前方……
      夜里,桃湾村落了点小雪,染白了树尖,斑驳了屋顶。次日,赤蛟山脚下,发现了一具年轻的女子尸体。可奇怪的是,那女尸竟是双目轻阖,嘴角含笑。
      桃湾村人唏嘘,那年轻的寡妇又去找她的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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