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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豆生南国(上) 赤蛟山卧有 ...

  •   弯月如钩,山林云雾翻涌,跃入夜空,冷风略过林海,激起鸟鸣阵阵。山间突地多了一点光亮,黯淡得像是落入凡间的星辰,随时将要没入黑暗之中。
      破落的木屋里,云蔻手持木棍,正闭气凝神,漂亮的双眸中烛光摇曳。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声响,阴冷却异常微弱,少女的手不由微微发抖。
      她是三天前上山来的。
      村里的老人有言:赤蛟山卧有神龙,不得冒犯神灵。的确,在这片地界,上了赤蛟山的人,哪个不是尸骨难寻?
      她不过一介孤女,怎么可能不怕?
      可山下,那朝廷日日到她家中催婚,就差将她绑了去。这风雨飘摇的年代,边关战事吃紧,壮丁稀缺,朝廷催婚催生得紧,女子十六不嫁便会被强行婚嫁。
      她及笈三载,早该嫁人了。民斗不过官!她哪敢违背朝廷法令?可村里村外的,只要身体健全的男人都被强拉了去充军,剩下要不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官绅大老爷。她能选择的无非是给人做妾,或是当个活寡妇?
      她不想后半生就此被毁,趁夜深人静,连夜上了赤蛟山。她想,一定是神明庇佑,否则这么多天,她早被豺狼虎豹吃得连渣子都不剩吧……
      但今天,她一定是惹怒了神明!
      顺着云蔻的视线看去,柴门大开,地上趴着一条红蛇,烛光摇曳间,像是阴间前来索命的不祥之物。
      是秋,寒风送来阵阵寒气,老旧的柴门咯咯作响,加剧了少女的恐惧。她双手紧紧握住棍子,可棍子又短又细,哪能对那有她手臂粗的红蛇造成威胁?
      红蛇扭着身体,缓缓爬了过来。
      云蔻不停咽着口水,小心沿着墙壁移动,那手上的棍子却是不停抖着。
      打蛇打七寸!
      看准时机,她朝红蛇猛扑下去,脸重重地砸在地上,吃了满口灰。一股死亡的恐惧感一阵一阵涌来,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禁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
      不甘心的,她紧紧抓住那冰凉的东西,那东西虽挣扎得厉害,却伤不着她一分。她双眸瞬间明亮起来,她没死,她抓住了七寸!
      抓着蛇七寸,云蔻谨慎爬起身,朝四周看来看去,又生了些无措之感。
      今日傍晚,她才有幸遇见这间破屋。尚未来得及收拾打扫,天已早早黑了下来,她刚点了屋中半截蜡烛,柴门便被邪风吹开,红蛇闯了进来。
      木屋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屋中除了半截蜡烛和一张铺满灰尘的木床外,什么也没有。
      望着手中仍在挣扎的蛇,丢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云蔻不禁低声抽泣起来。泪水如同流水,源源不断,在染灰的脸上闯出一道道泪痕,砸落在那红蛇身上。
      奇怪的是,本来挣扎的红蛇,微微一颤,竟是安静下来,温驯地任人拿捏着性命。
      许是哭够了,云蔻肿着眼睛,又开始寻找生路。
      走到木床处,她眼睛突然放光,利落掀起床上的旧布,呛得她满嘴灰尘。她无暇去管,拿起旧布就往手中抓着的红蛇身上绕,一圈又一圈。
      原本平静下来的红蛇意识到情况,又立刻猛烈挣扎起来,可为时已晚,少女早已将他严严实实裹个彻底,随意丢在墙边,它动弹不得。
      没了危险,云蔻破涕而笑,扑通一声跪下,朝门三叩九拜,虔诚地感激神明,说着愿为神明当牛做马。
      ……
      已是中午,烈阳高照,林海随着微风涌动,秋虫欢快鸣叫着,滇地的秋日热气未退。小溪潺潺,少女欢快清亮的歌声回荡山间,人烟罕至的赤蛟山多少生了些趣味,多了些人气。
      云蔻随意披着湿漉漉的衣服,松松垮垮,赤脚在山间行走,哼着不着调的山歌,心情格外愉悦。
      那日醒来,发现扔在墙边的红蛇不见了以后,她心惊胆战了两天,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且木屋周围除了虫鸟,未曾有见其他动物出没。云蔻便彻底放下心,收拾木屋,安心住了下来。
      小溪离木屋不远,云蔻悠闲走着,也不过花了不到半柱香时间,便到了住处。繁茂的树下,经过简单修缮收拾后的木屋,勉强有了人住的模样,甚至颇有两分隐士居所的味道。
      她欢快地推开柴门,却瞬间僵住笑容,脸止不住刷刷红了起来。只见,收拾干净的木床上,一赤衣男子正端坐着,冷冷盯着门口,眼神足矣将她冻死。
      云蔻大叫一声,下意识抱住胸口,转身大步跑了起来。跑到竹林中,云蔻已是气喘吁吁,却只顾着穿好衣服,系好带子。整理好穿着,她坐了下来,圆圆的眸子转着,越想越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跑?那木屋不是她的吗?那男子瞧了她身子,不是该对她负责?有了男人,是意味着她可以下山去了?
      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站起身来,原路跑回木屋。
      见到扶门气喘吁吁的女子,赤衣男子面露惊讶,眯着狭长的眼睛,看着云蔻,似在看一个颇为有趣的猎物。
      “公子家中可有妻室?”
      他摇头。
      “公子家中可有亲人?”
      他再次摇头。
      “公子不愿娶我为妻?”
      他习惯性摇头,却立马察觉出问题来。他冷冷看向少女,眼神如刀,可女子根本没注意他,正沾沾自喜,低头狡黠笑着,“公子瞧了我身子,又有意娶我为妻,小女子便勉为其难从了公子……”
      少女长得清秀,说得又极为委屈,看来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赤衣男子知自己被套路,颇为烦躁,他站起身来,掠过女子,摔门欲出。
      低低的哭啼声响起,像是豆大的雨滴砸落,昭示暴风雨的来临。衣袖突然被人拉住,赤衣男子冷冷回头看来,却见少女睁着湿漉的眸子,像只幼鹿一般清澈无辜。
      平生最见不得女子哭泣,他立即扭过头去,一声不语。
      虽知少女狡猾,在耍无赖,可女子眼中的哀求实在灼目。他不常下山,可山下水深火热的情况,却也略知一二。他想,罢了罢了,就当他再发一次善心,从了这可怜的女子一次。
      他道:“以后唤我泓岩。”
      “公子答应我了?”
      “别哭了,我便答应你。”他语气中透露着无奈。
      少女立马用另一只袖子擦起泪水,只是袖子本就湿漉得很,胡乱擦了一通,整张小脸却布满水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出一般。
      泓岩正好转过身来,见到这场景,不由轻声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云蔻抬眼,却是一眼万年,顿时失了魂……
      ……
      一开始,云蔻是有养泓岩的想法的。
      泓岩生得俊美清贵,举止不俗,那一身红衣更是华贵异常。她认定泓岩定是哪个家的贵公子,与县上的少爷们一般,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想,既是靠耍诈高攀了人家,定是要好好伺候着。
      本就勤劳的人便变得更加勤奋。她主动让出木床,去采了许多细软的枯草,铺在木床上,将洗净的旧布罩上,想让那人睡得舒服些。而自己则简单地在墙边铺些杂草,将就着睡。
      忙完木屋里的活,她又奔向老林,回来时捧着一大堆各色野果,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烛台的桌上。
      然而,夕阳西下,还不见泓岩身影,云蔻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她怕,怕刚允婚的丈夫遇到了危险,又怕那人言而无信,趁着外出逃走……
      正想着,一股烤肉的香味飘了过来,萦绕在鼻尖,勾得云蔻不停咽着口水,甚至误以为自己得了疯病,生了幻觉。
      “给!”
      云蔻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鸡腿,她毫不犹豫接过,抱着鸡腿大口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是油。自从父母死了以后,她已将近六年未曾食过荤腥。
      “慢些吃,还多着。”泓岩将另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云蔻停下动作,抬眼看那男子,只见他虽面无表情,可眼里却实实在在流露出怜悯。她拒绝了另一只鸡腿,假装淡然,微笑着说自己已经饱了。
      泓岩没看出奇怪,只当女子饭量小,便自己拿着鸡腿慢斯条理吃起来,优雅得不似凡人。
      云蔻起身去拿果子,内心已是五味杂陈。她果然是配不上泓岩的,强求来的缘分终归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她将果子递了过去,却见男子微蹙着眉,紧紧盯着她油乎乎的手。她尬笑一声,赶忙将手藏在身后。果子落了一地,似在敲打云蔻的内心,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泓岩轻叹一声,起身将果子一一捡了起来,解释道:“我不是嫌弃你……”
      云蔻弯着眸子,扬起笑容,露出白牙,连说着无事无事。可内心哪会无事呢?
      泓岩比云蔻想的要能干得多!
      他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斧子,短短五天时间,不仅将漏风的木屋重新修整了一遍,围了院子,还造出新的木床、桌子、凳子、水缸,甚至连灶台都有了。
      云蔻不会木活,除了劈柴,便帮不上什么忙。她心里总归是不太好受,自己骗来了这贵公子,不仅没能让他养尊处优,还让他整天干些粗活,平白受些委屈。
      趁着泓岩在忙,她远走深林,去抓兔子,野鸡,去采各色果子,野菜。直到天黑了,她方才拖着一大堆东西,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木屋。
      云蔻放下东西,正准备炫耀自己一天的成果时,却见泓岩正脸看她,冷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深林猛兽出没,很危险?”
      她心瞬间凉了一截,结巴解释道:“我……我没遇到猛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云蔻哪知自己全身上下布满伤口,那素净的小脸上好几道血痕,在泓岩看来,狼狈不堪的同时,又惹人心疼。
      泓岩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平生第一次如此烦躁。见女子将哭不哭,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道:“我是你夫君。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云蔻一愣,他是在嫌弃她多事,给他添了麻烦?
      她强忍住泪水,苦笑着说知道了。
      泓岩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他实在不会安慰女人。越过云蔻,他说去烧水给她沐浴,便快步出了屋子。
      望着散落一地的果子和肉,云蔻再也忍不住泪水,捂嘴低低哭了起来,哭得心碎。
      ……
      泓岩随着云蔻下了山。
      他想,在云蔻父母的忌日,作为女婿的他,总归是要祭拜一番名义上的丈人与丈母娘的。而且,有他在,那山下的人也难以造次,伤了云蔻。
      不过,云蔻有些奇怪,下山路上便是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泓岩想,凡人在父母的忌日,总会忆起往昔岁月,悲伤难抑的吧?他配合云蔻,一路亦是沉默。
      他们到山下时,正好是中午,农家大多在午休。偶尔见到几个扛着锄头的妇人,云蔻便一反刚才模样,热情介绍身旁的人是她相公,惹得妇人们艳羡夸赞。泓岩虽然感到疑惑,却也以微笑示人,更是惹得一些妇人羞涩逃开。
      云蔻的家离村口很远,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村里不多的人都知道了那孤女云蔻嫁了个英俊有礼的好郎君。
      云蔻的家是一间破败的小院子,但院子里很干净,唯一有些脏乱的鸡笼里空无一鸡。云蔻咒骂了几句天杀的小偷,便将泓岩带进了屋子。
      她将泓岩带到床边坐了下来,自己爬上床,在枕头下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一串红色的手链。她跳下床,走到泓岩身前,拉起他的右手,给他带了上去,自言自语起来,“这是娘亲给我的红豆串。红豆又叫相思豆,你可别忘……”
      “今天不是你父母的忌日。”泓岩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云蔻眼神躲闪,却是硬着头皮,苦笑问道:“你知道了?”
      “你没必要骗我……”泓岩神色黯然。
      “我……”云蔻心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一砸,钝痛得厉害。
      “凡人言: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既然答应了你娶你为妻,便不会食言。你又为何要行欺骗之举?”
      他以为,云蔻怕他弃她而去,所以要让村中之人都知晓他泓岩是她云蔻的相公,好让凡人牵制住他!云蔻不信任他!
      “我……不……”云蔻想要解释,可屋外却传来吵闹声音。
      “云蔻,官兵来抓壮丁了!快将你相公藏起来!”
      云蔻立马跳了起来,四处张望,最后指着床下,哀声乞求让泓岩快些躲下去。
      泓岩黑了脸,未曾理会云蔻,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云蔻连忙上去抱住男子,泣涕涟涟,染湿了红衣,“你不能出去!上了战场,只会有去无回!求你了求你了!”
      终究是抵不住女子哭泣,泓岩正准备转过头安慰云蔻,一道兴奋的叫声立马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有壮丁!”
      院子外不远处,三个官兵像是多日未曾进食的恶狼,双目发光,正快步朝两人跑来。
      “泓岩,快跑!快跑!”云蔻突然得了力气,将泓岩拉进屋来,快速关上门,用娇小的身体死死抵着木门,“从那边窗户出去,你快些!”
      与云蔻不同,泓岩异常冷静。他定定站在原地,神情似有些悲伤,“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快走!他们来了!算我求你了!”云蔻一心只想着门外的官兵,根本没有听清泓岩的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开门开门……”
      见泓岩久久不动,云蔻气得大声哭了起来,却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着乓乓作响,随时会破的木门。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哗啦哗啦落下,她仍然喊着那不听劝的人快些离开。
      “小心!”
      “哐嘡!”木门从外倒了下来,瞬间摔成两截。而云蔻早已被泓岩眼疾手快拉入怀中,躲开了危险。
      进来的官兵举着长刀,凶神恶煞,正朝他们步步逼近。
      泓岩出乎意料地不慌不忙,眯着眼睛,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流露出危险气息。
      “找死!”官兵横行惯了,举着刀就朝两人砍去。
      “啊……”云蔻哪里见过这等仗势,大叫一声,竟是被吓得晕了过去。
      “云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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