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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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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王府的庭院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祁墨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细白纤长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银铃,铃身雕刻着精细的苗疆图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叮铃——"
一阵微风拂过檐角,悬挂在窗边的苗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祁墨微微蹙眉,这声音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个为他系上银铃的华服少年。
"少主,宫中来信。"
日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烫金密函。祁墨修长的手指抚过信封上精致的龙纹火漆,那是皇帝白逸的私印。
"备轿,进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日晷低头领命,转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祁墨取出火折子,"嚓"的一声,火苗窜起,将密信吞噬。灰烬飘落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襟内的银铃。
"苗疆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养心殿内回荡。祁墨一袭墨蓝色锦袍,衣摆上银线刺绣的蝴蝶暗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臣祁墨,参见陛下。"
殿内混着一丝苦涩的药味。龙椅上的白逸不过二十六岁,却已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他身着明黄色常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精致的锁骨处。听到声音,他缓缓抬眸,整张脸都透着病态。
“祁爱卿......"白逸的声音很轻,"长生蛊,可寻到了?"
祁墨恭敬的回答:"回禀陛下,尚未寻得。"
白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与他苍白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朕的身子......"他轻叹一声,"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祁墨抬眼,正对上少年天子望过来的目光——那双凤眼清澈见底,含着几分希冀,又带着几分落寞。
"臣......会尽力。"
白逸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摆了摆手,示意祁墨退下,自己则靠回龙椅,闭目养神。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愈发单薄脆弱。
"陛下......"
一道紫色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丞相谢辞不过二十五出头,却已是朝中重臣。他紫袍玉带,面容清俊如竹,此刻眼中满是担忧,像是怕眼前这个瓷娃娃般的帝王会碎掉。
这是第一次,他在这庄严的大殿中,轻轻牵起了白逸的手。少年的手冰凉如玉,谢辞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
"谢卿......"白逸微微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没事。"
谢辞没有答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亲密,仿佛这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祁墨退出大殿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见谢辞正俯身为白逸披上外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这位少年天子,病弱如琉璃,却偏偏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被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
宫门外,祁墨的轿子已经备好。就在轿帘即将垂下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异样。蓦然回首,但见朱红宫墙下立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
那人眉目如画,眼含笑意,翩翩如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当四目相对时,对方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
"祁大人!"
白亦快步走来,腰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完全不顾及摄政王的威仪,像个见到故友的少年般欣喜:"真的是你!方才在殿外看见,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祁墨怔住了。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在雨中为他撑伞的少年,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与热忱,竟丝毫未变。
"王爷认得在下?"祁墨试探性地问道。
白亦眨了眨眼,透出一丝狡黠,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十年前在苗疆,那个雨夜......"他说着,目光落在祁墨腰间若隐若现的银铃上,眼中笑意更深,"铃铛都还留着,就不打算认我喽?"
祁墨心头一震。他原以为白亦早该忘了那段往事,毕竟当时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青年,竟记得如此清楚。
"王爷好记性。"祁墨微微颔首。
白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这个给你!"他不由分说地塞进祁墨手中,"西域进贡的雪灵芝,听说对蛊术修炼大有裨益。我特意给你留的。"
祁墨讶异地看着手中的锦囊。雪灵芝珍贵异常,即便是皇室也难得一见。而白亦就这样随手赠予,仿佛只是送出一件寻常礼物。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白亦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天真的欢喜,"反正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对了,你住在哪里?改日我去找你讨教蛊术可好?"
祁墨一时语塞。眼前这位摄政王,哪有半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样子?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满心想着新奇事物。
"王爷,这于礼不合......"
"哎呀,什么礼不礼的。"白亦撇撇嘴。“让你拿就拿”
翌日清晨,祁墨再次被召入宫。踏入养心殿时,紫袍玉带的丞相谢辞正俯身在龙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皇帝紧蹙的眉心。
"陛下,该用药了。"谢辞声音沉稳,指尖却在白逸苍白的脸上流连了一瞬才收回。
白逸微微睁眼,方才还凌厉的眉目霎时柔和下来:"谢卿......"
祁墨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丞相。面容清俊如竹,举手投足间透着文人的儒雅。此刻他转身,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在看见祁墨后迅速隐去。
"祁大人。"谢辞拱手行礼,腰间玉带上的银鱼袋微微晃动,"陛下昨夜突发高热,太医已施针暂缓。"
他侧身时,祁墨注意到他腰间悬着一枚与皇帝玉佩如出一辙的羊脂玉扣,只是略小一圈,显然是一对。
"有劳祁爱卿了。"白逸强撑起身子,目光却随着谢辞的背影。谢辞立刻上前扶住皇帝,却在触碰到龙袍的瞬间意识到什么,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收手。
殿门突然被推开,白亦大步走了进来,手中药盅冒着热气:"皇兄,药煎好了。"
他目光在殿内一扫,看见祁墨时对着他笑了一下,随后将药盅递给谢辞:"按谢相昨日给的方子,多加了三分黄芪。"
谢辞接过药盅时指尖与白亦相触,两人都神色如常。祁墨却注意到白亦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痕迹。
"王爷亲自煎的药?"祁墨问道。
白亦回答:"皇兄的汤药,总要有人经手。"他转向谢辞,"西域进贡的那批香料,我已命人封存。"
白逸轻咳一声:"阿亦办事越发稳妥了。"
白亦也不客气:“那是当然”
祁墨敏锐地察觉到,白亦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封住了殿门方向。
"祁大人,"白亦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听闻苗疆有种毒,遇热则显腥甜,可是此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暗红色香饼。
祁墨心头一震——这是魂归散!"王爷从何处得来?"
"御膳房总管赵德海私藏的香料。"白亦眼中寒光一闪即逝,"皇兄近日的膳食,皆经他手。"
谢辞与白逸交换了一个眼神,丞相将香饼用丝帕包好:"此事需从长计议。"
白逸面色阴沉,强撑起身:"查!但不要打草惊蛇。"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谢辞手掌轻抚皇帝背部,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息怒。"谢辞低声道,手指借着宽袖遮掩,悄悄握住了白逸颤抖的手。
祁墨开好药方,白亦接过细看:"这味雪灵芝,太医院恐怕没有。我府上倒收藏了一些,我让人去找"
白逸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弟弟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关上才收回。祁墨注意到皇帝方才还凌厉的眼神,此刻竟透着一丝柔软。
"祁爱卿。"白逸突然开口,"阿亦他......曾救过一个孩童"话题点到为止,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此事不必声张,朕自有安排。"
祁墨却已明白了。皇帝也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那时的白亦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虽贵为摄政王,骨子里那份纯真却只是看起来未变。
不多时,白亦带着药材回来,动作利落地协助谢辞煎药。口中还低低念叨着:“哎,皇兄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王爷与陛下感情很好。"祁墨随口道。
白亦的笑容忽然黯淡了一瞬:"皇兄...很辛苦。"他望向养心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罢了,祁大人,我送你出宫。"
宫门外,星聂早已备好轿子。白亦站在台阶上,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给祁墨:"祁大人,这是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祁墨低头看向掌心——玉佩温润如水,正面雕着莲花,背面却刻着极小的苗疆符文:平安。
他心头一震,抬头时,白亦已经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唯有腰间银铃清脆作响,与记忆中的声音渐渐重合。
回府的马车上,祁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铃。十年前的血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火光冲天的苗寨,族人的惨叫,还有那个在雨中为他撑伞的华服少年......
那时的白亦,也是这样不谙世事的样子。大雨滂沱中,他执意要为素不相识的苗疆少年撑伞,还解下腰间的银铃相赠。"这个给你,以后要是来京城,就拿它来找我。"少年白亦的笑容明亮如朝阳,与周遭的血色形成鲜明对比。
如今十年过去,物是人非,银铃的主人,却不知是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