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限定》卧石深井

24、围巾与多肉 多肉的名字

　　下公交车后，我跟在林雨时旁边，往她家走。
　　这条路我太熟了。
　　小学六年，初中两年，我不知道走过多少遍。拐过前面的便利店，穿过那条巷子，就是她家小区。
　　那时候每次都是跑着去的，想着快点见到她。
　　现在走在她旁边，反而慢下来了。
　　林雨时按了电梯，转头看我。
　　“你紧张？”
　　“没有。”
　　“那你手在抖什么？”
　　我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
　　“……冷的。”
　　她笑了一下，没戳穿我。
　　电梯门开了，我们进去。
　　她按了8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1、2、3、4……
　　我想起以前来她家，总是从楼梯跑上去，一口气跑八楼，然后在她家门口喘半天。
　　顺便把在足球队的训练也练了。
　　她开门的时候，我就装成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那时候怎么那么傻。
　　叮——8楼到了。
　　林雨时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我一眼。
　　“进来啊。”
　　我深吸一口气，跟进去。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左边第三格是放客用拖鞋的，她妈每次都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林雨时拿了一双拖鞋过来：“你当时的专属拖鞋，不过现在可能小了。小了的话，你就别换了。”
　　我换鞋的时候，林阿姨已经从厨房出来了。
　　“添夏来了！”她擦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阿、阿姨好。”我感觉自己舌头打结了。
　　林阿姨看着我，忽然眼睛一亮。
　　“哎哟，这件衣服有意思——‘不想上学’？”她笑出声，“我们雨时也不想上学，以前每天早上都要赖床。”
　　林雨时在旁边抗议：“妈！”
　　我在旁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干嘛。
　　林阿姨摆摆手：“坐坐坐，别站着。雨时你招呼着，我还有两个菜。”
　　她回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柜上还摆着林雨时小学时候的合照。
　　不一样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心情。
　　以前是“来朋友家玩”。
　　现在是……
　　林雨时把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回头看我。
　　“站那儿干嘛？坐啊。”
　　我坐下。
　　她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好像是我们当时最喜欢一起看的脱口秀。但谁也没看。
　　“那个……”我开口。
　　“那个……”她也开口。
　　我们对视一眼。
　　她笑了：“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新年礼物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就惦记这个？”
　　“你欠我的。”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我。
　　“等着。”
　　她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什么——
　　手机。
　　我拿出来一看。
　　23个未接来电。
　　我妈：19个。
　　我爸：4个。
　　我手一抖，点开微信。
　　我妈：「秦添夏你人呢？？？」 17:48
　　「放学没？？？」 17:49
　　「怎么不接电话！！！」 17:52
　　「你是不是又去踢球了！！！」 17:55
　　「你脚还没好，虽然能跑了，但是要静养！！！」 17:56
　　「接电话！！！」 18:02
　　「再不接我报警了！！！」 18:15
　　……
　　最新一条是18:32：「许淮云说你肯定去找林雨时了，是真的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8:47。
　　完了。
　　林雨时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举起手机，给她看那23个未接来电。
　　她沉默了。
　　然后问：“你没跟你爸妈说今天来我家？”
　　“我……”我张了张嘴，“我忘了。”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把手里的盒子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
　　“干嘛？”
　　“给你妈打电话解释。”她已经开始拨号了，“不然你回去可能要挨打。”
　　“你、你有我妈电话？”
　　“阿姨加过我微信。”她看着我，一脸平静，“第19天的时候。”
　　第19天。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我妈比我还激动”。
　　原来那天，她和我妈也加上了好友？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电话通了。
　　林雨时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
　　“妈……”
　　“秦添夏！！！”
　　电话那头的声音差点把我送走。
　　“你在哪儿！！！”
　　“我在……林雨时家。”
　　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八卦？
　　“林雨时家？哪个林雨时？”
　　“……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雨时。”
　　“她妈是不是林阿姨？”
　　“是。”
　　“你去她家吃饭？”
　　“是。”
　　“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不是我妈，是我爸。
　　“我就说她肯定没事吧，你非要急。”
　　“你闭嘴！”
　　我妈又对我说话：“行了行了，知道你在哪儿就行。几点回来？”
　　我看了看林雨时。
　　她小声说：“吃完饭就回吧，太晚了不好。”
　　我说：“吃完饭就回。”
　　“那行，回来路上小心。”我妈顿了顿，“对了，替我跟林阿姨问好。”
　　“哦。”
　　“还有——”
　　“嗯？”
　　“那个林雨时，挺好的，好好处。”
　　我脸腾地红了。
　　林雨时在旁边肯定听到了，因为她低头笑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林雨时。
　　“你妈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
　　“骗人，你脸都红了。”
　　我不说话。
　　林雨时笑着把那个盒子递给我。
　　“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围巾。
　　深蓝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我自己织的。”林雨时说，声音有点小，“织了好久，本来除夕想给的，但那天没见到你。”
　　我盯着那条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憋出一句：“我的巧克力呢？”
　　林雨时无语的表情，像是在说我送你围巾，你竟然在惦记你的巧克力。
　　“一起在下面压着呢。”
　　我拿出围巾，下面果然还有巧克力盒已经保存好的除夕快乐的纸条。
　　“谢谢。”
　　她笑了。
　　“围巾，戴上试试。”
　　我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绕。
　　林雨时看不过去，伸手帮我整理，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好看。”
　　我摸了摸围巾，有点傻。
　　林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开饭了！”
　　吃饭的时候，林阿姨一直给我夹菜。
　　“添夏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其实我是正常体重，还有些肌肉。
　　“踢球累吧？多吃肉，我听说踢后卫比前锋还累。”
　　“这个汤好，补钙的。”
　　我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雨时在旁边笑。
　　“妈妈，你让她自己夹。”
　　“她自己夹哪有我夹得快。”林阿姨理直气壮。
　　我埋头吃饭，脸一直红着。
　　吃完饭，林阿姨去洗碗，我和林雨时坐在客厅。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我该回去了。”
　　林雨时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楼下。”
　　她没说话，拿起外套。
　　我们一起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8、7、6、5……
　　“秦添夏。”林雨时喊我
　　“嗯？”
　　“下次还来吗？”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电梯门，但耳朵红了。
　　“来。”我说。
　　电梯门开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
　　“就这儿吧，外面冷。”
　　林雨时点点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抱着那盆多肉，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我继续往前走。
　　拐过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雨时：
　　「第45天快乐。」
　　「围巾要好好戴。」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45天快乐。」
　　「下次还来。」
　　回到家，一推门，就看见许淮云坐在我家沙发上。
　　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茶几上还放着她的保温杯。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那种光我太熟了——每次准备整人的时候，她都是这种表情。
　　“哟，回来了？”
　　我换鞋，不理她。
　　“林雨时家饭好吃吗？”
　　我继续不理她。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不想上学”卫衣，配那条深蓝色围巾，配我那张还没完全退烧的脸。
　　“啧啧啧。”她摇头，“秦添夏，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样？”
　　“一副‘我恋爱了但我不说’的嘴脸。”
　　“我没有！”
　　“你有。好吧，你还要等到18岁呢，这就算预备役吧。”她凑近，压低声音，“而且你妈打你19个电话你都没接，就是为了去林家吃饭。”
　　我沉默了，不说话，但给他，许淮云回了个中指。
　　她退后一步，掰着手指数：“19个电话啊，秦添夏。你妈急得差点报警，结果你呢？你在人家家里吃饭、收礼物、让人家帮你系围巾——”
　　“你怎么知道系围巾的事？！”
　　许淮云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你妈打电话给林阿姨确认你安全的时候，林阿姨说的。”
　　我……
　　我妈和林阿姨到底加了什么好友？？
　　许淮云继续输出：“让我算算啊——放学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跑人家家里吃饭，还让人家帮你织围巾。”她顿了顿，看着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问：“叫什么？”
　　“叫——见、色、忘、妈。”
　　“许淮云！！！”
　　许淮云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吵什么呢？”
　　许淮云指着我对我妈说：“姐，你女儿，为了去林雨时家，你19个电话全不接，你老公的电话也不接。”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想笑。
　　然后她缩回厨房，继续做饭了。
　　许淮云坐回沙发上，继续嗑瓜子，继续打量我。
　　“围巾挺好看的，织得不错。”
　　我不说话。
　　“林雨时织的？”
　　我点头。
　　“多久织的？”
　　“她说织了好久。”
　　许淮云“啧”了一声：“人家织好久，你送什么了？”
　　“多肉。”
　　“多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多肉好，养不死，适合你这种连自己都养不明白的人。”
　　我忍无可忍：“许淮云，你不是来蹭饭的吗？蹭饭就好好蹭，别说话！”
　　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
　　安静了三秒。
　　她又开口：“对了，你那条围巾，准备什么时候戴去学校？”
　　我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不干嘛。”她眨眨眼，“就是想看看你室友们什么反应——毕竟你穿着她们挑的衣服，戴着林雨时织的围巾，这搭配，绝了。”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回学校，迎接我的估计是——
　　赵静安的尖叫，黄一诺的起哄，李婉如的模仿，王欣灿的补刀，还有程舒宜在旁边安静地笑。
　　许淮云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行了，不逗你了，你吃了饭了，我们还没有呢。”她往厨房走，“姐，饭好了没？我饿了。”
　　“快了，”我妈回答，“你别过来帮忙啊，西红柿炒鸡蛋都炒不明白的家伙。”
　　“什么鬼啊，我只是不会炒这道菜而已，其他的我都还可以的好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人，真的就是来蹭饭的，顺便嘲笑我。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