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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洛城(1) 龙车从峡城 ...


  •   龙车从峡城南站出发之后,灵均就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了;
      纤长的指掌在眉弓上搭起了一副遮光棚子,以便借着清晨的阳光,看清那愈发远去的三门峡以及东面的黄河峡谷。

      即便龙车的大轮在被润滑了的轨道凹槽中转动,货箱里仍然明显颠簸。
      这都不能打消灵均姑娘欣赏风景的兴致。

      “我的父亲,”看景的她自言自语道,“当年从殷墟向南逃的时候,一度就是沿着豫西大峡谷一路西行的,半路还经过了举世闻名的三门峡。”

      “他后来跟我讲,”灵均继续头也不回地说,“黄河那一段河道的景致是如此奇美,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在赤地千里之中亡命而逃!”

      只可惜,龙车行进了不到一刻钟的光景,黄河峡谷的身影就隐没在青山翠柏之中了。

      叹息一声,灵均将头面从窗户上移开,回头看向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夫君,然后下意识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粗麻斗篷。
      这个货厢里,满满当当都是包裹了蒲草的木箱,箱子里盛放了掺杂了冰块的鲜肉。

      鲜肉,当然是樊哙的工人们天没亮就宰杀的;
      冰块,则是利用硝石入水吸热的原理制备的;
      两者制成之后放在一起,不免使得整个车厢阴冷无比,空气也充满了血腥气息。

      于是,斗篷下的灵均搜着头肩,靠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赤豹;
      然后,一只手捂着自己隆起的孕肚,一只手腾出来抚摸着小公鹿火红的短毛,试图减轻两个小家伙对于充斥车厢的血腥味所感到的不安。

      “陕县以东的黄河峡谷,”刘恒看着妻子说,“两岸都是陡峭的斜坡。风景独特,但就是通不了龙车轨道,行人从半山腰经过也会十分难行。”

      “所以,”席地而坐的他,将呈仰角的目光朝向窗外,“咱们这趟龙车便走了千百年过人无数的一条道路,也就是无数百姓往来陕县和洛阳之间所走的那条路。”
      “想想,”刘恒眼睛一转,“也就是当年樊哙率部在陕县殿后,而让我父亲和其他义士们向洛阳东撤所走的道路!”

      “略略略!”灵均低头看着夫君,吐出了小巧的红舌。
      “都是逃跑,”她不服气道,“你爹的逃跑好像比我爹更高贵似的!”

      “哎呀,”刘恒赔笑道,“咱俩就别拼爹了!”

      “嗯,不拼爹,”灵均的胜负欲并没有消退,“咱们拼娘吧!”

      “好哇!”刘恒嬉笑道,“我娘活着的时候可贤惠了。你看我挎着这只麂皮包,就是她老人家亲手缝制的。”
      “九个月来,”刘恒摸着鼓囊囊的挎包,“它陪着我上山入水,走了大半个神州,结果还这么能装!”

      “切!”灵均不甘示弱,“我娘活着的时候,那才叫贤惠呢!她……”

      说到这里,女孩便无语凝噎了。
      她原本兴致勃勃的面容,霎时间阴沉了起来。

      见此情形,刘恒立马醒悟了。
      “灵均的生母,”他回忆着自己的所闻,“就是若敖长年轻时就暗恋的兄嫂‘谭夫人’,他的‘大妗’。”

      “天珠城被新式秦军摧毁,”刘恒飞快心想,“若敖氏族人逃入森林,年轻的若敖长在群婚制度中跟大妗配对,然后就不肯再跟他人结对了。”

      “两人历尽艰苦,”他继续想,“最终被批准结为固定的夫妻。原本是一桩美事,可谁知,谭夫人生下了儿子正则,之后在生下女儿灵均的时候就不幸去世了。”

      “灵均方才跟我斗嘴,”恒儿继续分析,“她本想细说谭夫人的贤德,大概是突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生母,而且谭夫人的死还跟自己的出生有莫大关系。”
      “所以,”他看向站在车窗边的妻子,“灵均便伤心起来、说不下去了吧!”

      的确,灵均继续想着她那素未谋面的可怜母亲,亮晶晶的泪花已经在眼眶打转。

      “到这里来!”刘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车厢地板。

      灵均便施施然挪了过去,然后拢了拢斗篷,弯曲了襦裙下的双膝,蹲坐在了夫君身旁。
      刘恒则伸出了一只胳膊,将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搂对于灵均来说,不啻于一名旅人跋山涉水,总算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便一股脑将肩上的行李放了下来,打算痛痛快快休息一番;
      她憋了很久的泪水,便再也无法收住,哗啦哗啦喷涌而出。

      其实,刘恒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哭泣的女人,便只能干巴巴地拍着灵均的肩膀;
      可这样一来,小女子哭得更起劲儿了。

      忽然,哭声停下了。
      女孩睁着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起来。
      “龙车怎么变慢了?”她哽咽着说。

      “变慢?”刘恒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方才意识到,两人所在的货运龙车的确正在减速。

      叫灵均继续靠墙坐着,刘恒站起身,透过玻璃窗张望。
      就见原本连绵起伏的丘陵,已经让位于一座坐落在山坪之中的县城。
      而龙车正不断减速,最终缓缓驶入位于县郊的站台。

      三角形顶棚的月台上,壁挂机械钟指向了“朝食后四刻”;
      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篆字与希腊文对照的龙车站牌,并没有被换成秦岭山路中那种完全用中文书写的路标。

      “渑池,Mycenae,”灵均悄无声息地也来到窗边,将站牌读了出来。

      “我知道这个地名,”她恍然道,“这里就是秦昭王与赵惠文王会面的地方!”
      “在这场‘渑池之会’上,” 江南姑娘回忆着父亲教给自己的历史知识,“赵国大臣蔺相如又一次不辱使命,没有让虎狼之心的秦昭襄王占到便宜!”

      “有意思,”刘恒兀自道。

      “我说错了咩?”灵均还以为他在挑她毛病。

      她这又是在生恒儿的闲气了。
      情侣间忽冷忽热,时而卿卿我我,时而吵吵闹闹,反而是情感保鲜的秘诀。
      而另外两个极端,常态化的烈火与常态化的清水,最终都会让两颗心渐行渐远。
      “激烈情侣难到头,冷热夫妻水长流。”道理也是自古。

      “我说的是,”刘恒解释,“渑池县的希腊文翻译有意思:Mycenae, ‘迈锡尼’,特洛伊战争期间的希腊霸主阿伽门农的王都。”

      秦三世登基后,为了让操着通用希腊语来到中原的客民们感到宾至如归;
      陛下便命令御用学者们为每一个中原地名,便在已有的希腊文专有名字中,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发音相近的地名作为对译。
      刘恒读希腊文学校的“库斯城”,Kos其实很接近“朐”字的古音;
      包括於菟在内的六名若敖子在秦岭中途径的旬阳县,则被稍显牵强地用“普塞拉”Pseira这个希腊地名作为译名。

      所以,“渑池”被翻译成“迈锡尼”,可能就是一种音译;
      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只有希腊霸主之城的名字,方能体现“渑池”这个地方所承载的历史风云。

      小两口这边合计着,就透过车窗玻璃,看到车站工人从贮水池中连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皮管,拖到了货运龙车的龙头,给车头若干个水箱满水。
      同时,其他需要卸货的货厢,则由随车的伙计们拉开车厢门,争分夺秒地将货品卸到月台上。

      看到龙车正在痛饮,灵均和刘恒这才感觉出,自己的肚皮已经咕咕叫了。

      “唉,”灵均后悔道,“从樊府走得匆忙,并没有跟主人要吃的!”

      “哦,”刘恒回道,“那姨夫大人也没主动提出来要给咱俩带一些吃的啊!”

      灵均伸出纤指,照着刘恒脑门子就是一弹——这就是她对他的“大记忆恢复术”。
      “想想为什么没给咱俩带吃的!”她瞪着他说,“樊老爷还不是因为忙着嘱咐你这个冒失鬼,就把给俺俩带饭这事儿忘了吗?”

      好像意识到是自己有错,刘恒便起身,从随身行李里取出一只芭蕉叶包裹;
      摊开来,里面是从江南带来的肉干。
      “先吃这个垫垫!”他对她说。

      就见灵均继续席地而坐,看起来无动于衷。
      反倒是赤豹闻到肉香,凑到男主人手边,鼻子一个劲儿嗅闻,一副要吃的架势。

      刘恒连忙将肉干放到灵均手中,以免被赤豹吞食;
      因为这些肉干,就是用麋鹿肉加盐煮熟之后晒制的!

      “干巴巴的,”她没有开动,撅嘴说,“怎么咽下去啊?”

      刘恒便靠近车厢里那成摞的用湿漉漉蒲草包裹的木箱,将手伸进最顶上木箱的缝隙里,用高难度的技巧抠出来一块没有融化的冰块。

      “就着这个吃吧!”他将冰块送到妻子面前。

      灵均看着那只平摊开来的脏乎乎的手掌,看着掌心处那晶莹剔透的冰晶,一脸嫌弃。

      “冰怎么吃啊?”她继续翻白眼道。

      “怀孕的女人,”刘恒心想,“大概都是这么臭脾气吧!”
      然后,便打算将冰块扔掉。

      “还不赶紧递进本姑娘嘴里?”
      灵均看着恒儿,压不住笑道。
      ……

      龙车在“迈锡尼城”加满了水,卸下了部分货物,便又蓦然一抖,慢慢加速,开出了站台。
      窗外,屋舍渐渐减少,农田多了起来,而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仍然位于十几里外的远方。
      于是,在离开了渑池县之后,龙车行驶不到两刻多钟,便抵达了另一座县城,

      这次,龙车根本减速停车的意思,显然打算保持原本的速度驶过龙车站。

      “比一比!”灵均嚼着冰块加肉干,“看这种情况下,谁能读出月台上的时钟指示和站牌文字。”

      “好哦!”刘恒也起了兴致。

      两人便挤在狭小的车窗前,好像还想把对方挤到窗户一旁,干扰对手的发挥。

      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
      三角形顶棚的月台,瞬间映入眼帘。

      四只年轻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了即将被读取的内容。

      “午前前二刻!”灵均最先看清了时钟指针。
      十二个时辰的希腊文形式,来自江南的姑娘并不能认全。
      但是,就算壁挂钟的盘面上什么文字都没有,只要它刻度准确,就可以根据指针的方位辨认出当下的时辰和时刻。

      “新安!”她马不停蹄读出了站牌上的篆字。

      “希腊文则是,”灵均继续道,“Si……”
      然后,就卡住了。
      车速太快,她完全没有看清站牌上那几个大写的希腊字母都是什么。

      刘恒打量着妻子的窘态,自己露出得意的神情。

      “Sicyon,”他发音标准地念出了这个地名。

      “啊!”灵均用小拳拳捶打丈夫。
      “你作弊!”她哭丧着说,“你说过,中原城池的希腊文形式都是从已有的专有名词之中挑出来的,你肯定之前都知道这个词儿啊!”

      “那我输了,”刘恒一面躲闪一面赔笑,“行了吧?”

      “不行!”灵均不依不饶道,“到了下一站,再比!看本姑娘能不能比得过你!”

      “比希腊文速度,”刘恒心想,“你肯定比不过我啊!”

      不知道,龙车头里的车长和轮机长是否听到了货厢里小两口的悄悄话。
      为了不让两人伤了和气,龙车在行驶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便又放慢速度,在有一座县城的龙车站停了车。

      当又一批货物从相应车厢里被卸到月台上,灵均和刘恒同时读出了“午前后三刻”这个时间,以及“穀城县,Gonnopolis”这个地名。

      “这一带的县城还挺多的,”刘恒嘀咕道,“大概就是沾了洛阳这东周王庭的光吧!”

      这时候,已经临近了中午。
      刘恒也饿得不得了,便重新回到了车厢墙根处,性缩力十足地席地而坐下来。

      吃了肉干的灵均,倒是干劲儿十足地靠在车窗边,像离开峡城时那样手搭凉棚,观察着正午阳光下的山河风景、人民城郭。

      刘恒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两刻钟、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他感到龙车又一次开始减速。
      然后,便完全停下,并且用长长的汽笛声催促相关的货厢赶紧卸货。

      “又到哪儿了?”刘恒无精打采问。

      “额,”向来眼疾口快的灵均不知怎么变得结巴了。

      “问你,”她继续看向窗外,“当机械钟的指针指向正上方,并且现在正是白天,那么此时的时刻就是‘正午’,是吧?”

      “对哦,”刘恒闭目合眼道,“也就相当于旧式‘午时’辰时的正时,‘午正’。”

      “然后,”灵均咽了口吐沫,继续说,“你曾经教给我,葱岭雪山上那座与山齐高的‘秦西门’,门楣上写了猩红色的希腊文词组:Hai Dytikai Sinopýlae,其中的Dytikai就是是形容词‘西边的’,是吧?”

      “严格说,”刘恒头也不抬道,“是‘西边的’这个形容词在修饰‘主格复数阴性名词’时的变形。”

      刘恒说完,估计又会把可怜姑娘的小脑瓜搞乱,便连忙补充说:“先不管这个,你就告诉我站牌上写的是‘西什么城’吧!”

      “不是‘西什么城’,”灵均目不转睛看向窗外,“站牌上的希腊文有一个Dysi,这又是‘西’的什么形式?”

      “Dysi?”刘恒猛然睁开了养精蓄锐的眼睛,“那就是‘西’的名词形式!”

      “那你说站牌上的篆字是什么?”恒儿有点不耐烦问。

      “‘商都,西’,”灵均转过头看,看向丈夫,“希腊文是Sodomopolis, Dysi。”

      刘恒惊坐而起。

      旧名“洛阳”,
      新名“商都”,
      希腊文地名“索多玛波利斯”,
      两人要去的地方,
      此次旅途的终点——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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