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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地维绝,天倾西北”(17) 八 ...


  •   八月底的冷风,给黄河的峡谷带来了秋夜应有的氛围;
      双双一身大红的“刘先生和刘太太”手挽手,踏进了樊府的正房。

      在这个从希腊化重新回归华夏文化的新时代,这座庄园仍然保持着浓烈的异域风格。
      所有的男女仆人都穿着希顿,并在这冷飕飕的夜晚套上了长裤和套袖。

      而宴会厅的布置自然也是西化的:
      超长的大餐桌上,摆了火光融融的银烛台;
      长桌两端和两边,都放了若干高背椅;
      每张椅子前面,都设了一整套的餐具和餐盘。

      衣着华丽的男女主人见客人来了,便从长桌两端的椅子上起身,到宴会厅门口迎接。

      今晚上,樊老爷仍然穿着白天回到别墅后换上的对襟长袍;
      而女主人,那位日落时分乘角车回府的贵妇——却换上了一袭新的裙装,一套新的首饰。

      “她果然是樊老爷的少妻,”灵均和刘恒双双瞥了一眼后者,不约而同地心想道。

      “你就是灵均姑娘吧!”樊夫人咧开光彩照人的红唇,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姨夫一直跟我夸你呢!”
      说着,便向灵均伸出了套了蕾丝手套的右手。

      接下来的一瞬间,可以称得上无比难熬的。

      宾主四人就僵在原地,仿佛四座栩栩如生的雕塑。
      因为,女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来自江南的灵均姑娘愣在了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对方伸手是什么意思?”她那颗跳动的内心飞快盘算,“是想跟我要什么物件?还是在向我指引方向?谁家好人第一次见面就向对方伸手啊?”

      刘恒在旁看了,立即明白了事情原委。
      “糟了,”他心想,“灵均不知道什么叫‘握手’,应该赶紧提醒她应该去握下女主人的手!”

      可还没等刘恒开口,灵均就已经悟出樊夫人的伸手应该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江南姑娘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对方的招呼——
      只见灵均双手搭在腰间,然后略微弯了弯膝盖,口中道了声“万福!”

      “哦哈哈!”樊夫人又是爽朗一笑,“我差点忘了,旧时的中原是不流行握手的。主客见面后,男人会抱拳作揖,女人会打千儿行福礼。”

      “都是一家人,”樊老爷发话了,“就不要这样客套了。”
      “那个,恒儿,”樊哙接着说,“你坐我这边,然后让灵均姑娘坐到她姨那里去。”

      刘恒点了点头,想起在库斯县学到的希腊式会饮礼仪:
      男主人为主陪,右手边为主宾;而女主人为副陪,右手边为二宾。
      希腊文化并没有太多性别平等的意识,总是将世界的一切麻烦归咎于打开了魔盒的潘多拉女士。

      “好的,姨夫,”刘恒道,“男性跟男性坐一块,女性跟女性坐一块,到也符合中原传统的‘男女授受不亲’之道。”
      说罢,他就指着樊夫人那一侧的座位,示意灵均跟着女主人坐过去。

      但女主人本尊不乐意了。
      “灵均姑娘,”樊夫人拦住了女孩,“你跟阿姨坐一起,阿姨自然高兴。可问题是,你甘愿屈尊在你丈夫之下、充当宴会的二宾吗?”

      刘恒着实没想到女主人会弄这一出。
      “樊夫人显然是一位十分西化的中原女性,”他心想,“肯定熟悉希腊式会饮的座次。”
      “谁知道,”刘恒盘算着,“樊夫人竟然会介意将灵均作为二宾,宁可让她坐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

      在看灵均,懵懵地立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至于财大气粗的樊哙,早已经满脸怒容;
      他瞪着小自己三十多岁的少妻,狠叨叨说:“就你这么多事儿啊?”

      最后,还是刘恒打了圆场。
      “樊夫人这话说得不对,”小伙子笑着看向女主人。
      这里的称呼很拧巴:樊哙因为曾经跟吕媭的婚姻才会被刘恒叫做“姨夫”,可樊哙所娶的新婚妻子,跟刘恒已经是完全不沾边了。
      因此,刘恒不能对樊夫人用“姨娘”这个称呼的。
      至于,樊夫人在灵均面前自称“阿姨”,那就是一种套近乎的大众叫法罢了。

      “哦?”樊夫人冷笑一声,“刘公子觉得哪里不对?”

      “您刚说,”刘恒解释,“灵均坐在您身边,就是自愿当了二宾,屈居于她丈夫的身后。”
      “可是这一结论的前提,”他接着说,“就是樊夫人您承认自己屈居在了您自己的丈夫身后,从而担任副陪,因此灵均坐在您身边,才会成为二宾。”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樊夫人未等刘恒说完就抢话道,“倘若将我自己作为主陪,那么我身旁的客人自然就是一宾了!”

      刘恒的见解,自然黑眼前的僵局指明了出路。
      “这不就对了?”樊老爷不耐烦到,“夫人你今天是主陪,赶紧拉着主宾落座吧!”

      灵均施施然跟着樊夫人来到长桌一端;
      两名早已经守在那里的仆人,分别将高背椅从桌下后拉,待两位女士站到座前,弯膝落座的时候,再不失时机地将椅子前推,让宾主稳当坐下。
      等樊老爷和刘恒也在另一端落座后,男女主人便呈面对面的态势;
      而她和他各自的右手边分别是主宾灵均和二宾刘恒;
      后两者其实分坐在长桌的两个边角上,彼此斜对着。

      中午的时候,戏剧性重逢的三人在阳台上边吃边聊,气氛是放松的,菜品是一齐上的,叉勺刀是可以乱用的。
      但到了这十分正式的晚宴上,灵均和刘恒都很惊讶地发现:
      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竟然平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种餐具!

      细数一下:碗盘四只,餐叉五只,餐刀四把,餐勺三只,高脚杯五只!
      其中的叉、刀、勺,有的横放,有的纵放,有的头尾朝向一致,有的头尾相对摆放。
      比如,在左手边并列的四把餐叉之外,有一把餐叉兀然跟右手边并列的四把餐刀放在了一起!
      而在右手边与餐刀一同放置的大小两只餐勺之外,还有一只餐勺却被单独放在盘子的正上方,跟另外一把小勺子一同平行横放,但却是首尾相反、针锋相对!

      灵均和刘恒小两口,面面相觑,各自心想:“多亏了现在不怎么饿!要不然,看到这些眼花缭乱的餐具,估计就得当场晕过去了!”

      宾主已经落座,边听铜铃一声响:十名仆人分为两组,浩浩荡荡开进了宴会厅。

      灵均和刘恒看了,颇感到心有余悸:这个架势,就仿佛是秦军一个十人小队,分为两个小组,每组各五名方阵士,然后漫山遍野地寻找通缉要犯。

      与手持萨利铩的秦兵不同,樊府的仆人们每人都端了一样酒菜:
      有端着沙拉盘的,有端着汤盆的,有捧着酒翁的;
      两组仆人,每组端的东西都一样,从长桌的两端,也就是主陪和主宾、副陪和二宾这两个方向同时上菜。

      五名仆人各自分工,将红酒和白酒分别倒在不同的高脚杯里,沙拉盛在小盘里,浓汤崴到碗里——
      但这只是宴席的头几道开胃菜,主菜还会在后面。

      别说灵均,就连受过希腊式教育的刘恒都看得眼花缭乱。
      樊夫人还不厌其烦在一旁给女宾介绍:哪个杯子是用来盛什么酒的,哪个叉子是用来吃沙拉的,哪个小刀是用来给面包抹黄油的……

      到最后,灵均实在受不了,就干脆不吃了。
      “樊夫人,”她苦笑道,“如果吃个饭就是这样繁文缛节,那至少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那么,”女主人不以为意,“灵均姑娘在老家的时候,都是怎样吃饭呢?”

      “在若敖氏的驻地里,”女孩大大方方回道,“我们全族会一起上阵准备食物:年轻人会极其捕猎,而老幼病弱则负责加工捕回来的猎物。”
      “入夜后,”灵均继续回忆,“全族人会围绕在篝火旁边,烤制野味。”
      “烤好了,”她接着说,“将肉切分开来,每人拿个树杈一叉,然后另一只手抓着野果,就这样一口干的一口稀的吃下去。”

      看灵均那副满脸陶醉的表情,她整个人仿佛已然回到了遮天蔽日的林莽;
      并且正在跟自己的至亲同胞,一同自食其力地享用亲手打来的劳动果实。

      未等灵均说完,樊夫人便满脸嫌弃道,“那不是太野蛮了!”

      灵均听了,一点都不气恼。
      “可能有点野蛮,”她好整以暇地说道,“但我的意思是,文明过头了也不好。”

      其实,被人说成是“野蛮”,灵均心里肯定是不快的;
      但今晚上,这位若敖氏姑娘的底线是:
      只要对方不说“你们在江南林莽中生火野炊,不怕引来大秦空军的维摩那空袭?”之类的话,那就不需要着急上火。

      樊夫人深吸一口气。
      “大秦的风向,”她看着身旁的女孩说,“已经从西风重新回到了东风。就连很多新式机器都会渐渐停用。”
      “今天下午,”樊夫人抬起头,看向坐对面的两个男的,“我去峡城市里的维修厂,被告知今后不会提供角车的零件更换服务了。这些花大价钱买来的神奇车辆,若是再出故障就只能报废了。”
      “所以啊,”她惆怅道,“吃饭这件事情,能讲究还是需要讲究一下的。过不了几年,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了!”

      “樊夫人,”刘恒好奇问,“您说大秦官府打算逐步停用新式机器。那么,今天我和灵均发现浴室的水管出不了热水,是否跟此事有关呢?”

      “是的,”樊老爷在一旁声如洪钟地发话了,“峡城里的大型无竭轮已经停用了。故而就算郊外别墅通了热水管道,里面也流不出热水了。”

      “难怪,”刘恒思忖着说,“我看到峡城市里那些高耸的冷凝塔也冒不出水汽了。还以为是暂时的检修,原来是城市地下的无竭轮永久停转了。”

      “要不然,”樊夫人继续不满道,“今天晚上怎么会这么冷?过去二十多年,都没有像今晚这样冷。”

      女人的话,最好由女人来接。
      “小女子觉得,”灵均回道,“也许大秦回归旧时传统,包括精神和物质两方面,未必是一件坏事。”

      “老祖宗的东西就都是好的?”樊夫人也不让呛,针尖对麦芒地反驳道。

      “晚辈没有说只要老的东西就是好的,”灵均解释,“但问题是,传统的风物,是华夏身份的象征,是我们的根脉所在。”
      “倘若根脉丢了,”女孩接着说,“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回过头去将根脉找回来、守得住、传下去。在此基础上,再徐徐图之地吐故纳新。”

      一番话说得,让长桌另一端的两名男士不由得停下吃喝,侧耳倾听起来。

      “什么根脉?”樊夫人有点急了,“你们中原人,米饭好吃吗?歌舞劲爆吗?建筑高耸吗?”
      “就连画张画,”她吹鼻子瞪眼道,“都要人物和景别用散点透视的方法平铺开来,根本没有人家希腊人用单点透视法画得那样逼真!”

      在场四位就餐者,都是血统纯粹的中原人。
      可听樊夫人的话茬,她仿佛变成了一名高高在上的“文明人”,正在耳提面命地教训一群野蛮人。

      “你可行了!”樊老爷又要出口劝阻自己的这位年轻太太,“跟外甥、外甥媳妇吃个饭,你能扯到中西文化比较上去!”

      这时候,至少两位一直闷头吃喝的男士,已经将几道前菜和开胃酒干光了。
      樊府管家便不失时机地吩咐下人开始上主菜。

      主菜有好几道,包括烤制的禽肉、海鲜和牛羊肉;
      跟前菜不同,主菜并不是用公盘盛来,然后分到主宾几人的盘子里;
      而是,每道每份都用一只大浅盘盛着,然后用油光可鉴的银质罩子罩住保温,端到每位就餐者面前之后再掀开罩子,露出滋啦冒油的美餐。

      “太抱歉了!”樊夫人冷笑一声。
      然后,将垫在双膝上的餐巾抓起来,丢到吃了一半的沙拉盘里。
      “本人不太舒服,”她尝试着站起身,“失陪了。”

      这回,樊哙也没有再多劝,而是带头从高背椅上站起来,目送妻子离席。
      刘恒和灵均自然也要起立目送。

      仆人们连忙上前,将宾主四人的高背椅往后拉。
      可即便如此,樊夫人起身时,还是将椅子往后重重一推,在木地板上划出很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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