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假大秦三十年》榕下

106、“地维绝，天倾西北”（15） 丘陵之上的

　　丘陵之上的豪奢宅院，入院大门包含了三道石拱，都用了原产自亚平宁半岛的灰色大理石；
　　而正中拱门的门楣，则将“樊府”两个大大的篆字深深刻进那细腻的石材纹理之中。

　　进了开阔的中庭，就见好几辆四轮的“角车”围绕着中央水池停放，并从大鼻子形状车头的独角中冒出不绝如缕的水汽。
　　驱动这些自行角车的小型双圆锥无竭轮，就在车头水箱里永不停歇地旋转，并通过齿轮箱将动力传递给角车一对用毛皮包裹的后驱动轮。

　　而即便角车处于停泊状态，齿轮箱被挂上了空挡，完全不传递动力，
　　无竭轮仍然在低速旋转，同时释放出源源不竭的热量。

　　因此，需要樊府的仆人们从放养了荷叶与锦鲤的水池中打出清水；
　　然后，掀开大鼻子车头的前盖，将水倒进快要见底的水箱——
　　不用这种方式给角车的“无竭轮”持续降温，那后果就是一场火光冲天的爆炸。

　　公馆的正房和两侧厢房一层的外立面都是立柱廊，又将四方庭院网开一面地围拢了起来；
　　那一根根顶着大涡卷的“爱奥尼克立柱”，撑起了上下四层楼；
　　而正房最顶层则是开阔的阳台，足以俯视横跨在黄河两岸的峡城了。

　　坐在露台上边吃边聊的主宾三人，方才已经澄清了一个事实：
　　樊哙当年在陕县附近冒死断后，身负重伤，死里逃生，然后一步步挨到成周洛邑。
　　三人便继续聊起了之后的情形。

　　“在古都洛阳，”樊哙继续讲述，“我投靠了一直在暗中支持反秦义军的周王室后裔。姬氏的人告诉我：御龙将军一行往东面去了。当时我就想，等伤好了，就去找姐夫他们！”

　　“可是，”这回是刘恒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跟父亲在东海郡的双峰小岛上，并没有得到您的任何消息。父亲还以为姨夫您已经战死在陕县了！”

　　樊哙听了，又一次垂下了满头白发的脑袋。

　　院子在座的三人当中，刘恒梳着标准的中原发髻，灵均则是楚式女妆，而耄耋之年的樊哙却只能暂时披散着长到耳郭的白发。

　　大秦帝国最近刚刚官宣恢复华夏文化，之前那些长年剪短发的中原男子，要想将头发留长到扎成发髻，非得一年半载不可。

　　良久，樊哙发话了。
　　但却继续耷拉个脑袋，仿佛一名犯人在向审讯者坦白。

　　“因为，”他呢喃道，“当我养好了伤，秦三世已经登基并站稳脚跟了。秦朝开始在三门峡建设大坝，兴修水利，奖励耕织。”

　　“我自然不会修坝，”樊哙接着说，“但是因为大量民工聚集在陕县，一张张嘴每天都得吃饭，我就从洛阳回到了陕县，干起了屠宰的老本行。很快就大发横财，搬进了豪宅，又娶了少妻。”

　　“这么多年了，”樊哙颤抖地说，“我一直跟自己说：‘手头的活忙完了，就去寻找弟兄们。’可等我决心动身的时候，又立马意识到两个问题：我不仅是靠着秦朝官府支付的德拉克马才发家致富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背着结发妻子吕媭，在陕县另觅新欢。”

　　“我樊哙，”老头子泪流满面道，“背叛了反秦大业！背叛了结发妻子！我没有脸去见姐夫和弟兄们！”

　　一生视死如归的勇士，就这样被降格为了一名爱哭的少年。
　　就算一开始怀疑樊哙真实身份的灵均，也不禁动容起来。

　　“姨父不必自责！”女孩开口道，“您当年跟御龙将军，为何要不畏死亡地反秦起义，难道不是正是为了让自己和天下苍生能够安居乐业、家庭美满？”
　　“现如今您已经有了这一切，”通情达理的姑娘继续，“我相信您在或不在的战友们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老夫觉得，”樊哙停止了抽泣，笑逐颜开，“如果御龙将军地下有知，也一定会对这个儿媳妇感到十分满意！”

　　“眼下，”刘恒趁机说，“我跟灵均的确需要前往太原一带，但问题就是搞不到官府文书。”

　　“恒儿，灵均姑娘，”樊哙满脸疑惑，“你俩为何要执意前往晋地呢？”

　　这个问题，身为亲历者的刘恒最有资格回答，便一五一十都跟姨夫樊哙说了：
　　比如，那些神神秘秘的五彩人鳐，会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传递信息；
　　它们告诉刘恒：一场由烈火组成的“大洪水”即将从太阳降下，将大地上的一切罪恶连同一切生命全部清洗。

　　樊哙紧锁眉头地听着，仿佛也意识到了当前事态的严重。

　　“在长江口，”刘恒滔滔不绝道，“身为勾吴后裔的‘泰伯众’邀请晚辈登上了他们的远洋巨轮‘母虞号’，前往数万里之外的‘西大陆’”

　　“在西大陆，”小刘继续对姨夫樊哙说，“泰伯众会等在祖先约定的集结点。而当洗刷一切的大洪水即将降临之时，女娲遗骸化成的‘女娲方舟’将会从停泊地启程，飞抵西大陆的集结点，把这些天选之人接上，前往太阳中心的‘日岛’——那唯一不受烈火洪流影响的地方。”

　　“待洪水过去，”刘恒说，“泰伯众将会搭成女娲方舟回到白茫茫的大地，然后利用母虞号上的各种装备，重建地球……”
　　……

　　“为什么拒绝呢？”樊哙冷不丁插话。

　　“拒绝什么？”刘恒正说道兴头上，便停下来，不解问道。

　　“既然烈火洪流即将洗刷大地，”樊哙睁大眼睛问，“那么跟泰伯众一起远航，等待女娲方舟的救援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老夫方才还为自己不能登上方舟而感到绝望呢！”

　　“可是，”樊哙眉头紧锁说，“恒儿你显然拒绝了泰伯众的邀请，离开了长江口的虞城，西行数千里，绕了大半个中国，最终来到了峡城与老夫见面。”
　　“所以，”樊哙看向刘恒，“为何要放弃唯一的生机呢？”

　　“哦，这个，”刘恒回道，“晚辈在母虞号上一时激动，便狂言说要前往晋中晋北一带，找到所谓的‘新月之尖’，率先找到女娲方舟的所在。”

　　“乘坐女娲方舟，”刘恒继续，“我将抢在烈火洪流降下之前就进入太阳核心的‘日岛’，向‘炎帝之魂’索要回溯时间、拯救苍生的方法！”

　　“可到后来，”刘恒看向身旁的灵均姑娘，“晚辈也觉得自己好高骛远了。‘拯救天下苍生’这件事，实在不是我们两个小字辈能做到的。”

　　“所以，”刘恒对樊哙坦白道，“晚辈现在只想前往太原一带，找到传说中的‘新月之尖’，然后携妻子登上方舟，躲避即将到来的大洪水！”

　　倏然间，灵均用尖尖的胳膊肘触了丈夫一下。
　　尽管力道轻微，倒是让刘恒立马警觉起来，进而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哦，对！”刘恒脑筋转得极快，“我俩怎么会只想着自己登上女娲方舟逃生呢？”
　　“既然有幸遇到了姨夫一家，”刘恒看向樊哙道，“还要借助姨夫一臂之力、进入汾河平原一带，那么等找到新月之尖之后，肯定要让姨夫您和家眷也登上女娲方舟的！”

　　“是啊是啊！”灵均满脸堆笑道，“我俩一定不会忘了至亲和恩人的！”

　　灵均刚刚拐了刘恒一肘子，恰恰就是为了提醒他要改一改两人在桃林中定下的计划：
　　既然要樊哙发挥自己的人脉、帮助两人进入太原周边，那就一定要给予对方足够的好处。
　　而在全世界即将被烈火洪流吞没的当下，最大的好处莫过于送给对方一套登上方舟的船票！

　　听完了小两口的陈述，樊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默然的沉思。

　　“要去往汾河平原一带，”樊哙良久后开口说，“持有官府的通关符节。这倒不是因为近期的袭击事件，而是因为晋地大部分是归属‘大爱奥尼亚军区’管辖，普通的大秦百姓是不能自由出入的。”

　　灵均和刘恒面面相觑，心想：“这下子，去往太原一带寻找方舟之谷，可以说难上加难！”

　　“好在，”樊哙看着两人，继续说，“我在东面商都最大的主顾非常神通广大。去商都找他，他必定对你们俩鼎力相助，就像当年对我和其他反秦义士那样。”

　　“谁啊？”灵均兴奋地脱口而出。

　　如果刚刚跟姨夫大人相识的时候，灵均姑娘还带着疑虑和见外；
　　那么，已经跟主人家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多话，尤其是看到樊哙老泪纵横说自己愧对刘邦和其他兄弟，灵均早就不把对方当成外人了。

　　“我应该能猜到是谁，”刘恒若有所悟道，“姨夫您刚说：商都的这位主顾当年帮助过众多反秦义士。那么，几乎肯定就是您所说的东周王室后裔：姬家！”

　　“恒儿非常聪明！”樊哙竖起大拇哥，“但我们这个时代是出离常识的，故而你刚刚只说对了一半儿。”

　　小两口听得仔细，樊哙继续说：“众所知周，东周是在秦昭襄王晚年被秦吞并的。末代周王就是周赧王姬延。”

　　“秦军接管了伊洛平原的城防要塞，”樊老爷继续，“但是姬家仍被特许呆在之前的王宫之中。姬延崩后，子姬匄、孙姬朝先后成为了失去王位的姬家族长。”

　　“到了日新月异的秦三世时代，”樊哙接着说，“姬家遇到了同病相怜之人：曾经建立波斯帝国的阿契美尼德王室。”

　　“早在秦昭襄王之前，”樊哙讲述着两个小字辈出生之前的历史，“亚历山大就征服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失去了王位的阿契美尼德家族后裔，便开始在世界各地漂泊流浪。到了秦三世时代，更是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东来队伍。”

　　“就这样，”樊哙继续讲述，“两个同病相怜的前王室家族缔结了全面的联姻，同舟共济。”
　　“到了秦三世时代，”他接着说，“洛阳的城区沿着伊水和洛水不断扩张，姬·阿契美尼德家族在大秦第一都汇‘索多玛波利斯’站稳了脚跟。”

　　“索多玛波利斯，”刘恒皱眉寻思道，“也就是姨夫您包下龙车发货的商都。”

　　“姬·阿契美尼德家族是我最大的主顾，”樊哙表情肃穆说道，“他们的老族长，讳姬朝，今年十二月刚刚去世。姬朝在七十多年的人生里有十四个儿子，而第十子到第十四子，都是娶了阿契美尼德家族的女子之后生下的。”

　　无论是希腊化还是回归华夏文化，大秦帝国的每一年都是从农历十月开始的。
　　因此，在如今八月下旬的时节，樊哙会提到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老族长在八个月前的“今年十二月”去世。

　　“继承族长之位的，”樊哙接着说，“名叫姬居鲁士，年仅二十二，是姬朝最小的第十四子。”

　　“别看人家年纪轻轻，”樊老爷继续，“但是处事倜傥、精明能干。我安排你俩随下一批肉货前往商都，然后面见姬居鲁士，肯定搞得到进入‘大爱奥尼亚军区’的通行证”

　　听到这，灵均和刘恒一同举起各自半满了红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向今天遇到的大贵人敬酒。

　　碰杯之后，刘恒突然想起一件事。
　　“后生在想，”他看向樊哙，“姨夫您不仅要安排我跟灵均前往商都，更重要的事，要亲笔向姬公修书一封、充当推荐信。毕竟，晚辈要见的是周室之后，这样方显得得体。”

　　樊哙指着刘恒一直斜挎着的麂皮包。
　　“无价的信物，”他说，“早已在恒儿手里了！”

　　“姨夫说的是寒兮剑？”刘恒问。
　　不怪刘恒一下子想到此物，毕竟这一路走来，把龙羽制成的短剑不止一次证明了刘恒作为刘邦之子的身份。

　　只见樊哙继续指着刘恒的挎包，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我想，”灵均在旁搭话道，“姨夫说的，应该是另外那个火红色的神剑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