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地维绝,天倾西北”(14) 有灵性的动 ...
-
有灵性的动物,往往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理解人情世故。
它可能是听出了人类对话的语气,或是察觉了人脸上那瞬息万变的表情,亦或是看到了人的某些十分明显的动作:
后者就比如,被人用手中锋锐的刀尖儿指着。
总之,在灵均扭过头去对凶多吉少的赤豹大喊“快跑!”之前,这头灵性十足的公鹿便率先撒开了蹄子!
然而,逃跑路线上遍布着屠宰场的工人;
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根本不用拿出“绊马索”、“套马杆”、或是粗麻绳编成的“套索”;
而是,直接一哄而上,你握着鹿角、我拽着鹿尾,硬生生把这产自江南的公麋鹿给控制住了!
灵均和刘恒看到这一幕,就只剩下干着急了。
“嘿!嘿!”面红耳赤的小两口,大声斥责道,“你这是要抢吗?不怕我俩报官吗?”
就见这越老越坏的屠宰场主,朝着灵均和刘恒抬起自己的正脸;
小夫妻这会儿方才看清,对方那张老脸上不仅爬满了皱纹,而且还布满了疤痕——
是曾经在短兵相接的战场上无数次与敌手对砍的证据!
“不要以为老夫我看不出来,”屠夫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说,“你俩根本不是什么出来旅游的,而是在逃的通缉要犯!”
灵均和刘恒双双一激灵!
“在今天的大秦,”刀疤脸的老屠户,继续对呆若木鸡的小夫妻说,“消息传递得跟闪电一样快!如果说,半个多月前两架维摩那被来自江南的破坏分子打下来,还是捕风捉影的传说。那么几天前,风陵大桥被破坏了钢梁之结而倒掉,那就是有目共睹了!”
“你,”屠夫用手中屠刀指向挺着肚子的灵均,“说话明显带着江南口音,以为我听不出吗?老夫年轻时可是跟一大帮子江南豪杰称兄道弟咧!”
“你,”老头子又指着刘恒,“说起话来,字正腔圆,文质彬彬,看上去没问题——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如今大秦跟你同龄的青年,有几个会像你这样把中原话说得如此地道,满口成语,却不掺杂一星半点的希腊文的?”
灵均和刘恒听到这,便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一时间,两个小年轻慌乱不已,完全不知所措。
“把这对儿也关起来!”老屠夫下令道。
听到号令,刚刚控制住赤豹的群年轻工人,便腾出手来,朝小夫妻蜂拥而来。
见此情形,刘恒寂然凝虑,便将那双股交缠的火红色剑柄,隔空从肩挎的麂皮包里飞了出来!
尽管恒儿仍然无法激活朱雀剑,但作为在曾侯乙墓里被神剑主动选中的“经国者”,他已经在旅途每晚的联系中,学会了用意念移动那奇异的剑柄。
“如果说,”恒儿回忆着爱妻在夜宿的帐篷里跟他唠过的,“朱雀剑必须要等到剑主人必须孤注一掷、拼死一搏的时候方能被激活。”
“那么,”他看着气势汹汹的年轻屠夫们,“此时不属于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还要等到何时了!”
“也给我个家伙,”灵均在旁催促,“把‘寒兮剑’给我!”
不要觉得灵均是个弱女子,她毕竟在若敖氏的驻地时是参与过围猎鹿群的;
那时候,裹着鹿皮连衣裙的她会骑在骏马上,在天珠城的废弃屋顶上连环跳跃;
如今刚刚进入妊娠第四个月,暂时还并不妨碍赶路和走动。
刘恒从包里抽出寒兮剑,就不能像控制神剑那样使用念力了。
就见他将手探入麂皮包里,在一众物品中快速摸到了入鞘的羽剑;
然后,握着那骨质的剑柄将这羽毛状的短剑从包里取出,顺带着解开了罩在剑刃外面的皮套——
然后,还没等他将寒兮剑递给一旁的妻子,现场的局面就骤变了!
就见,那个想要加害两人一鹿的屠宰场老板,自从听到灵均口中说出“寒兮剑”三个字之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就突然变了色。
而现在,老屠那双眼皮耷拉的浊目,又分明看到刘恒将羽剑的骨柄握在手里;
那原本狰狞的面庞,便瞬间转变为两眼泪汪汪;
而那副披着皮围裙的肥硕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瘫——
这下子,轮到那群原本凶穷极恶的伙计们着急忙慌了;
他们见状也顾不得别的,立即围拢在老屠夫身旁,用无数的花臂将头头托举起来。
灵均和刘恒也顾不得对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只能抓住天赐良机,三步并两步追上回头张望的赤豹,然后牵着它一同奔跑起来。
可身后传来的颤抖之嗓,还是如一句神奇的咒语,让小两口瞬间刹住了脚步;
“御龙将军,”只听老屠情绪激动地问道,“御龙将军,是你什么人啊?”
……
“我,樊哙!”
屠宰场的老板眼泪汪汪地看向手持寒兮剑的刘恒,看着这位跟刘邦形神兼似的小伙子,率先自报了身份。
后来,刘恒闲的时候复盘,便觉得一定是更高维度的主宰,选择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和樊哙见面的。
而小伙子也在父母还在的时候听闻了长辈们的故事。
樊哙的妻子,是魏人吕媭;吕媭的亲姊,就是刘邦的正妻吕雉。
也就是说,樊哙和刘邦是连襟;
薄夫人所生的刘恒作为刘邦的庶子,也是吕雉的庶子,也算是吕媭的庶外甥,便需要管樊哙叫声“姨夫”了。
二十七年前,刘邦率领的义军已经占据了秦都咸阳,却在一个深夜,得知了一名幸存者骑着快马疾驰了三昼夜而带来的坏消息:
三天前,殷墟之侧,废太子扶苏指挥的朔方军万人残部,竟然在半天之内消灭了项羽麾下的十三万义军!
意识到大势已去,御龙将军连夜让手下的兵卒各自逃命,而刘邦和他最亲近的百十名追随者,则从咸阳向东撤退。
仓促之间,手忙脚乱。
刘邦和兄弟们沿着黄河峡谷逃到陕县时,就听闻大秦玉门关尹率领的轻骑兵马上就要杀到了!
这意味着,如果一部分义士不留下拖住大秦铁骑的话,那么所有人都被快如闪电的轻骑兵包围并且全歼;
至于这部分殿后力量,那就只能战死沙场了……
……
“二十七年前,老夫就是那个领头去送死的!”樊哙颤抖地说。
“我是刘恒,”刘恒也开门见山道,“刘邦是我的父亲!”
这时候,灵均从背后拽了拽夫君的袖口。
刘恒即便不回头察看,也知道妻子的意思:
就像刘恒穿过息壁来到大公国,第一次遇到羲娥、晁错和大鱼,他并不确定对方自报的身份是否真实;
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是官府派来试探来者的。
但这回,在大公国经历了被曹无伤认出寒兮剑之后,刘恒心里十分确定:任何认出寒兮剑的人,肯定是曾跟刘邦并肩作战的前反秦义士。
于是,刘恒便大大方方地跟着耄耋之年的樊哙,回到了后者位于黄河南岸丘陵上的公馆。
至于灵均和赤豹,尽管并不太信任这位邂逅重逢的“姨夫”,但也只能心怀狐疑地跟着刘恒同去了。
樊哙带领客人进了大宅门,一大群仆人便蜂拥而上;
他们先将樊哙身上沾满血污和碎肉的皮围裙解了下来,又将浸满了汗臭的交领上衣脱下;
然后,给露着一身肥膘的男主人披上了一身洁白的丝袍;
同时,又给两名客人递上了擦手擦脸的湿巾,将那头珍贵的麋鹿妥善安置在了马厩里。
这时候的樊哙,再也不是个大老粗屠夫了,而是活脱脱一位财大气粗的大老爷。
樊老爷带着久别重逢的外甥和外甥媳妇,进到了气派无比的公馆正房,进到轩敞的大堂;
只见后墙处设有一间升降梯厅:走近之后,拉开铁栅门,便能进到铁艺框架的轿厢;
然后,拉动手柄,就能借助城市地下旋转着的巨型无竭轮传导来的力量,升到四层大宅的任一楼层。
“升降梯不能用,”樊哙说到。
然后没多做解释,便带着灵均刘恒走上了楼梯,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位于四层的露台,在一只考究的圆木桌边纷纷落座。
仆人们端上美酒和佳肴,让一老二少能在把酒言欢间回顾过往的血色和风烟。
“当老夫我看到,”樊哙的刀疤脸松弛起来,甚至充满了慈祥,“恒儿你拿出寒兮剑的那一刻,就仿佛看到了姐夫他的鬼魂,挥舞着御龙的羽刃,前来追责于我。”
樊哙继续回忆着那些业已消散的往事:
当一部分人必须将生的机会让给另一部分人,之前的人情债就成了遴选这两批人的依据。
刘邦是一众义士的领袖,没有他的远见卓识、开诚布公,他的这些部下们仍会在其他反秦头领的手下不得伸展,直到不明不白地死在殷墟之下。
故而,刘邦必须活下来的;他还要赶到老家沛县,接上自己的家眷呢。
而队伍里的其他义士,则是救过别人的得以撤退;
曾被别人救过命的,则要在陕县这里把命还上了。
至于孔武有力的樊哙,队伍里大多数义士都曾经被他救过,可樊将军却是第一个主动请缨、冒死殿后的。
“在黄河与群山相夹的滩涂上,”樊哙对酒桌对面的外甥说,“我将随我殿后的百名勇士分成了三排,面对着西面五百步开外同样拉开阵势的秦骑兵。”
“当姐夫他率领着余下的几十人,”樊哙继续,“就要翻过山头的时候,他蓦然回首,远远向我投来目光,而我则高举并且交叉了双手上的双刀,最后一次向御龙将军致敬。”
“是,姨夫,”刘恒锁眉凝望着主人,“家父临终前也是这样跟晚辈描述当时的情景——可您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战斗的经过我全不记得了,”樊哙继续回忆,“只感到天旋地转,然后就昏死过去。再然后,就被凉飕飕的夜风吹醒了。花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是谁,又听到了黄河的水声,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埋在死人堆里了——浑身是伤,仍在喘气、仍然能动!”
“我回过头,”他接着说,“咬下几口人肉充饥,吸出几口人血解渴;然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地攀爬黄河南岸的山丘——因为我知道,那是姐夫和兄弟们的去向!”
“从陕县往东三百多里,”樊哙接着讲述,“我一身褴褛,拄着根儿树杈竬竬而行,靠着跟沿途的好心人要饭而勉强不饿死……”
“姨夫,”静静旁听的灵均突然间发话了。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把在鬼门关走过的樊哙都吓了一跳。
“小女子无礼了!”灵均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连忙赔罪道,“姨夫不要怪罪。”
“只不过,”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孩忍不住把话说出来,“您当时能要到饭啊?”
灵均这话,把樊哙说愣住了,迟迟没有回应;
一旁的刘恒则感到莫名其妙,嗔怪起妻子来。
“什么叫‘能要到饭啊?’”他不悦道,“要知道,旧时的中原民风淳朴;一般人家只要自己算是温饱,就一定会舍得扶危济困的。”
“虽然但是,”灵均继续说,“我的父亲年轻时参加了反秦义军。他恰好就在御龙将军之外的另一股势力,也就是项羽总领的力量。当殷墟的惨案发生时,我父亲从营房第一个撒腿就跑,一路往南,到了黄河边沿着峡谷往西,然后到了风陵渡之后就又向南潜入了秦岭。”
“唉?”刘恒觉得妻子的话有点可疑,“如果你父亲当时沿着这条路线往江南逃跑,那么他就是走了与我父亲往东撤退之路的反方向!也就是说,即便他没有跟我父亲一行相遇,也会跟轻装追击的秦骑兵相遇。那就凶多吉少啊!”
“父亲说过,”灵均冷静回道,“因为他逃得及时,并且昼夜兼程,从殷墟到风陵渡这段路只花了五天六夜,路上连个人影都没遇到,大概是跟你说的那些人擦肩而过吧!”
“而这恰恰是我想问的,”女孩操着江南口音继续说,“我父亲讲,当时兵荒马乱的,官路上的城池村镇基本上都空了。到处可见惨死的血尸、荒芜的农田,可就是不见一星半点的人烟!”
樊哙那千沟万壑的面庞,这时候愈发拧成了一团乱麻;汗津津的双手不住搓捻着,把泥球都搓出来了。
反倒是他那个刚认的外甥刘恒,又质问怀孕的妻子道:“如你所说,你父亲逃亡之路赤地千里,那么请问,他这一路不吃不喝吗?”
“父亲告诉我,”灵均答道,“很多人家走得急,院子里还有正在晾晒的肉干和米糗,田地里还有没有收割的粮食和果实,更不要说野林子里还有禽兽和野果了。总之,他这一路上还是没饿着的。”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老屠发话了。
“哦,”樊哙说,“老夫刚说错了。我当年也是从人去楼空的农户里拿取的食物——因为毕竟是拿了别人家的,我就笼统说成是去讨饭了。”
灵均听了,便也没有多言,兀然点着头,把那垂在后背的楚式椎髻摇得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