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中》靳幸

6、你是叛徒 “十九号晚

　　“十九号晚上你去了什么地方？”

　　“嗯……一直在金老师那里补课。”

　　“补课的内容？”

　　“当然是化学啊。”她笑了笑。

　　“具体内容。”

　　“有机化学的大题。”

　　“我找找吧。”她从书包里拿出厚重的卷夹，翻了又翻，抽出几张A4纸：“在这里，黑色字是我写的，红笔是金老师的批注。”纸上印着十几道大题，字里行间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起来认真极了。

　　“这份资料我可以作为物证留下来么？”

　　“随你，反正我学会了。”

　　“监控显示，你走进教师宿舍时浑身湿透。”

　　“因为雨实在很大，打伞也不管用。”

　　“就这样全身湿透地参加了补习么？”

　　“金老师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

　　“她对你蛮好的。”

　　“对每个人都很好。”

　　“对林桃怎么样？”

　　“她是学霸，当然对她更好。”

　　“当天晚上就睡在了金老师的房间么？”

　　“嗯，因为过十一点了，回不去寝室。”

　　“金老师的房间很乱吧。”

　　“还好，说不上乱，只是东西有点多。”

　　“她有拿冰淇淋给你吃么？”

　　“有，但是我没吃。”

　　“金老师对叶华怎么样？”

　　章希不说话了，抿着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不想说了。”

　　“嗯？”

　　“讨厌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点像吧。”

　　——哪里像了，我们誉舟和你这种嫌犯一点都不一样！我大喊大叫，但脱口而出的只是鸟语。

　　“昨天的警察去哪里了，我比较想跟她交流。”

　　“只剩我了，忍忍吧。”

　　考虑到不在场证明需要到现场核实，这次的安排是百薇出外勤，誉舟留在学校做笔录。

　　“叶华转学前，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的？”

　　“你们现在还保持联系么？”

　　“谁告诉你的？”

　　无论抛出什么问题，她都只会用这个问题作为回答。誉舟于是把锅甩给金幸：“金老师告诉我的。”

　　把班主任搬出来，终于让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出现了些许松动。她看向窗外，疑惑地自言自语：“奇怪，那又是谁告诉她的？”呆楞了片刻，又说：“我和叶华的确在一起过，但发生那件事后，她离开了，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自然而然地就断掉了。”

　　“你觉得她是意外中毒，还是被人陷害？”

　　“我不知道。”

　　“叶华和林桃关系如何？”

　　“不清楚。”

　　此后无论问她什么，她都消极回答，只好客气地请她出去。她离开时差不多是摔门而去，也没正眼看金幸。察觉到气氛紧张，金幸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了这是……”

　　誉舟神态自若：“没什么。”

　　“我联系沈千秋了，她说晚上过来，然后李樱急着要见您，我现在去叫她吧。”

　　“在此之前我有些事想先问问你。”誉舟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金幸坐下，局促地低着头。

　　“听医生说，当初是你先提出叶华同学可能是重金属中毒。”

　　“嗯。”

　　“怎么想到的呢？”

　　“因为叶华当时表现的心律失常，低钾血症，都是很典型的重金属中毒症状，再联想到很有名的朱令案，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这样啊，你让叶华同学及时得到救治，明明是好事，为什么昨天我提出要去医院调查，你却表现的很反对呢？”

　　“我哪有反对。”

　　“你明明有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却说没有。”

　　“手机里的电话号码太多，一时记不清了。”金幸似乎又积累了一点底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誉舟。

　　“好吧，先绕开这个话题。告诉我叶华的基本情况，她高二转学到这里的原因，她的性格，人际关系。”

　　“她……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只知道她父母离婚后又各自再婚，她被判给父亲。家庭条件挺好的，但跟父亲和继母关系不和，应该是闹了什么矛盾，就一气之下搬到清潭镇，跟外公外婆生活，不过她父亲还是会给她打生活费。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平时表现的比较强势，因为成绩很好难免有点高傲，不过人缘也很好，待人接物非常得体，从不和人起冲突，所以我不觉得她是被下毒了，也不想怀疑自己的学生。”

　　“但是半年内发生两起案件，很难不思考二者的关联性。”

　　“这样啊，”金幸的眼珠转了转，又直直地盯着面前人：“你是侦探，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毒呢？”

　　“首先要从药物来源调查起。学校有几个化学实验室？”

　　“一个，只是摆设而已，学生不会进去上课，都是老师取了药品到班里做实验。”

　　“化学实验室的钥匙由谁保管？”

　　“很多老师都有。”

　　“剧毒药品是单独锁在一个柜子里的吧，那个钥匙由谁保管？”

　　“我。”

　　誉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情况跟她想的差不多。

　　“您难道认为是我下毒害了叶华？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许有人偷了你的钥匙。”

　　“绝对不可能。”金幸斩钉截铁地说，那神态好像钥匙比她的命还重要。

　　“钥匙共有几把？”

　　“一把。”

　　“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我房间床下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麻烦么？”

　　“本来也不会用到剧毒品做实验，那批药品是雪工大赠送的，我们还嫌放着碍事呢，压根没用过。”

　　李樱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看着她的模样，誉舟总怀疑她有ADHD。她关上门，为了氛围感还拉上窗帘，凑到誉舟面前神秘兮兮地说：“昨晚有了重大发现，许鑫淼肯定有问题。”

　　“嗯？”

　　“啊？”李樱看着她愣了一下。

　　誉舟推了推眼镜：“怎么发现的，继续说。”

　　李樱兴高采烈地把昨晚假扮林桃鬼魂吓唬众人，结果其他人都很淡定，只有许鑫淼被吓得换床睡的场景复述了一遍。誉舟假装是第一次听说：“可能只是因为她比较胆小吧。”

　　“有可能，她是挺胆小的，不过19号晚上她并不在寝室哦。”

　　“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不在，不过刘嘉仪和李樱总出去鬼混，我都习惯了。”

　　“你们三个不是关系比较好么，她们怎么抛下你单独行动了？”

　　“唉，也没有那么好啦，还是她们两个更亲近。”李樱摇头叹气，然后凑得更近了：“我还有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誉舟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下，避免和她贴上。

　　“陈筱博今天早上告诉我，林桃失踪当天中午跟她说过，自己可能要死了。”

　　誉舟眼前一亮：“具体是怎么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林桃为什么告诉陈筱博，她们关系好么？”

　　“林桃虽然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但相比之下，跟陈筱博确实是关系最好的吧。”

　　“你不是说只有你没有杀她的动机，她跟你关系不好么？”

　　“虽然没有血海深仇，但也不怎么熟悉，陈筱博则是乌龟事件以前一直跟林桃关系挺好的。”

　　“这样。”

　　“刘嘉仪同学19日晚上在什么地方？”

　　刘嘉仪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这个，我告诉你，你不会跟学校的人说吧？”

　　“当然不会。”

　　“好吧，我去网吧通宵了，网吧老板能证明，陈筱博也能证明，她跟我一起去的。”

　　“网吧在什么地方？我们去核实一下。”

　　“呃……现在没开门，你们去了也是白去，等十二点之后吧，我带你们去。”

　　“许鑫淼同学19日晚上在什么地方？”

　　“一个亲戚来看我，和他在一起。”许鑫淼怯生生地把头低着。

　　“什么亲戚？”

　　“四叔。”

　　“你跟老师说是出去上一对一辅导班。”

　　“四叔说要带我出去吃饭，我怕说真话老师不给请假。”

　　“吃饭在什么地方？”

　　“小夫妻饺子馆。”

　　“晚上住在哪里？”

　　“学校旁边的招待所。”

　　“你四叔现在在什么地方？”

　　“早就回乡下了。”

　　穿着警服的百薇走进小夫妻饺子馆，将许鑫淼的照片展示给老板：“5月19日晚上见过这个女孩吗？”

　　“这哪里记得喽，一天那么多桌客人。”

　　“您再仔细看看。”

　　老板有点紧张：“咋，这孩子犯事啦？”

　　“没有，只是例行排查。”

　　饭馆老板举着照片看了又看，还是说“实在没印象”。在招待所倒有了收获，老板眯缝着眼，透过老花镜看了又看：“啊，记得记得，她和她叔叔来的是吧？”

　　“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叔侄关系？”

　　“当时看这姑娘年纪小，就问了一嘴。”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十点多。”快九点的时候吃饭，吃完饭到这里，时间也对的上。但百薇还是有些疑惑，高中女生和中年男人住一个房间，就算是亲戚也很不妥。“把19日晚上的监控调出来，我要核实。”

　　“监控？”老板肉眼可见地紧张了：“好像没有吧……”

　　百薇指了指门口的摄像头：“那不是么？”

　　“啊，那个啊，那个坏了，用不了。”

　　“宾馆门口的摄像头居然是摆设？我现在就给这里贴封条，你等着交罚款吧。”百薇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果断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啊，警官！”招待所老板完全被她震住了，差点哭出来：“是李队长让我这么说的！我没见过这个女孩，但李队长交代我给你说19号晚上见过她，不然就要给我的店找点麻烦，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百薇眉头紧锁：“李队长？你说的是李闵翰？”

　　老板忙不迭点头。李闵翰，也就是那个浮肿男，他为什么要强迫招待所老板给许鑫淼作伪证？结合李闵翰平日的种种行径，百薇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陈筱博走进了会议室。

　　“陈筱博同学，听说你19号晚上一直和刘嘉仪在网吧？”

　　“没错。”

　　“什么游戏这么好玩，下暴雨也要去？”

　　“DNF。”

　　“据说19号中午林桃跟你说她可能要死了，你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么？”

　　“嗬。”陈筱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啊。”

　　“什么意思？”

　　“轻轻一钓就钓出那个叛徒了。”陈筱博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说：“我跟她们四个人说了完全不同的线索，看来告密者就是李樱啊。”

　　“这也不能说是告密，只是配合警方调查。”

　　“这就是告密，你在诱导我们相互怀疑！”陈筱博情绪激动地大喊：“都快高考了还搞这一出，真他妈的烦人！”

　　誉舟不为所动：“所以，线索是假的，并没有那件事？”

　　“是啊，我当年还拿这个方法钓过林桃呢，跟她说我最近在玩和平精英，跟另两个怀疑对象说最近在玩王者荣耀和英雄联盟，结果老师找我训话，说我吃鸡吃得成绩下降，我就知道她是告密者了，你们还真是一钓一个准。”

　　“这样啊，那你还挺聪明的。”誉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筱博气冲冲地离开后，我面露难色：“阿誉，你明明知道……”

　　“刚刚她所说的，并不是完整的钓鱼技法。”

　　“诶？”

　　“钓鱼技法的关键在于，宣称自己在玩某种游戏后，还要加上一句‘我拉着咱班好多人玩，但他们都不玩’。这样告密者就会觉得自己掌握的并不是独家秘密，就算告诉老师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但陈筱博告诉李樱的线索，明显是很私密的事，李樱不该上这个当。”

　　“所以你觉得李樱是演的？”

　　“不，我觉得她们都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