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中》靳幸

5、无头女尸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我们是被百薇的手机铃声叫醒的。百薇一看是警局内线号码，连忙接起来：“什么事？”

　　“百薇警官，”对面的接线员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刚才接到护林员的报案，说在青檀山的半山腰发现一具穿着校服的无头女尸，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失踪的林桃。”

　　百薇立刻跳下床准备换衣服：“知道了，定位发我。”

　　这时，电话另一端传来昨晚见到的那个浮肿警员的声音：“小李，你在给谁打电话呢，有案子？”

　　接线员只得把发现尸体的事也告诉了他，把他打发走后又对着话筒说：“百薇警官，快去吧，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把尸体捡走啊。”好像尸体是什么宝藏似的。

　　“我明白。谢谢你，小李。”三分钟后，百薇和誉舟已经穿戴整齐，拎着睡眼朦胧的我向抛尸地点进发了。

　　青檀山绿化做的不错，也存在一些珍稀树种，要不是周边太穷了，配套设施跟不上，估计能评个国家4A级景区。官方修建的上山通道只有一条，而且修的磕磕绊绊，一段石阶，一段木栈道，又一段石阶，有时还得走土路，某些栈道还发霉了，安全隐患不小。山里还算凉爽，空气很清新。百薇和誉舟一刻不停地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和小李发的定位处在同一水平线，但还需要横穿森林，走崎岖的山路，绕过挡路的树桩和岩石，才能到达山的另一面。

　　发觉誉舟的脚步慢下来，百薇回头说：“休息一会儿吧。”

　　“没事。”誉舟说了两个字就觉得嗓子在冒血了，但还是不想拖慢进度。

　　“别太紧张，那几个人估计会吃了早点再慢悠悠地过来吧。”

　　誉舟没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了她甚至可以走的更快。

　　早上九点半，二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抛尸现场。此处是森林中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木屋前站着两个面露忧虑，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百薇走上前亮出警员证：“你好，是你们报案称发现了无头女尸吗？”

　　“对，尸体就在后面……”其中一个人擦了擦冷汗，向小木屋背面一指：“你们自己去看吧，太吓人了。”

　　小木屋的背面有一片光秃秃的不毛之地，镶嵌在草地与树林之间，就像青檀山的斑秃。地上侧躺着一个身穿清潭一中校服的躯体，虽然没有头颅，呈蜷缩姿势，却也能看出死者生前是个瘦高个。露在外面的双手与脖颈都呈黑黄色，脖颈处的断面较为整齐，应当用利器切割过。尸体僵直，关节无法转动，有较为明显的尸臭味，尸水渗到泥土里，皮肤上有大面积尸斑。尸体脚上穿着与在林桃宿舍中发现的款式相同的跑鞋，鞋底十分泥泞。现场仅在尸体脖颈的断面旁发现少量暗红色血迹，显然不是第一作案现场。

　　誉舟验尸时，百薇前去向两名护林员提问。

　　“二位是同时发现尸体的吗？”

　　“是啊，我们今天进山排查火灾隐患，第一站就是这儿，结果就发现了那玩意。刚开始没看清，以为是动物，走进了才发现居然是个人……哎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说话的护林员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因为结巴而没说话的同事也不住点头。

　　“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报案了吗？”

　　“对。”

　　“这间屋子是你们的？”

　　“哎呀，政府当年修的，说的好听叫什么护林员办公室，实际上外面下大雨，屋里就要下中雨，我们也不呆在这儿，就是来放点东西。”

　　“你们进山巡查的日期是公开的吗？”

　　“反正五月底，快到六月的时候就得进来一次，因为夏天快到了，林子里容易起火，得来看看有没有扔下的烟头，塑料瓶啥的。”

　　“我们，也不知道谁知道我们啥时候进，进山。”另一个人补充道。

　　案发现场共有三串脚印，两串属于护林员，另一串很模糊，大小和尸体的差不多。百薇回到现场时，誉舟已经用裹尸布把尸体包好了，打算到机构再仔细地化验一下。

　　“你趴到我背上来。”百薇招呼她。誉舟照做后，百薇背着她走了几步，将形成的足迹与那串跑鞋形成的足迹做对比：“果然，深度差不多。”

　　誉舟秒懂她的意思：“看来这串足迹很可能是凶手背着被害人踩出来的，抛尸后再把鞋子给被害人穿上，并且倒着走回去，就能掩盖掉自己的足迹了。”

　　“没错。”

　　以免尸水渗出来，二人又把尸体严严实实地包了两层才装进装尸袋，一前一后地抬着下了山。

　　两小时后，吃了早点的四人组与警犬不负众望地赶到了抛尸现场，却只见到矗立在原地的小木屋。浮肿男给接线员打电话，气冲冲地问：“小李，我到你发的定位这儿了，尸体呢，自己长翅膀飞了？”

　　“啊？我不清楚欸，我把报案人的电话给你，你自己问吧。”

　　正在捡瓶子的护林员听到电话铃声，赶忙停下工作接起来：“喂？”

　　山上信号不好，对面男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断断续续的，大概能听出是问无头女尸的事。他说：“哦，那个啊，上午被两个女警察带走了。”

　　“不不，她们肯定是警察，都给我看证件了，而且看起来就很靠谱。”

　　“不是你骂我干啥啊，你他妈有病吧！”他愤怒地挂了电话，旁边的同事一脸懵逼。

　　检测结果出来了，无名尸体的确是林桃。从尸体的僵直状态来看，死亡时间在72小时到80小时之间，但其表皮呈现的黑黄色和外软内硬的特征都是曾受过冰冻处理的证明。冰冻能使尸体维持僵直状态，解冻后却会加速腐烂，根据腐烂程度，解冻时间应该超过了24小时，而死亡时间大致能敲定在5月20日中午以前。

　　说到冰冻，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金幸房间里的大冰柜。蜷缩着的无头尸体的长度约为118厘米，应该勉强能塞进去。可是，如果她是凶手，动机又是什么呢？

　　以及，虽然分析得出凶手大概是在校内杀死林桃，再带至山上抛尸，但从情理上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凶手背着一具无头尸体，行走数小时，潜入深山抛尸的场面，究竟怎样的大心脏才能完成这一切？

　　说起来，凶手又是出于什么理由砍下了林桃的头呢？总不会是杀人时突然来了例假，需要用大量鲜血藏木于林吧。誉舟分析有三种可能性，一是单纯的连头带身子放不进冰柜，切开保存比较方便；二是利用心理误区诱导警方，因为砍头这么残忍的事不大可能由学生或老师做出来，由此减少警方的怀疑；三是掩盖死因与死亡时间，因为林桃的躯体上并未发现明显外伤，体内也无毒物残留，再结合桃林中发现的脑组织，致死伤必然在头部。

　　那么，前天在桃林中发现的埋尸地点一开始很可能只埋了头部，但后来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将头部转移了，新的埋尸地点又会是哪里呢？

　　验尸工作完成后，誉舟化验了死者所穿的跑鞋鞋底的泥土成分。结果显示，鞋底上既有桃花林中的泥土，也有青檀山上的泥土，而且是后者在外层。也就是说，凶手先穿着这双鞋去桃林中埋尸，又上山弃尸，最后把鞋子换给被害者。遗憾的是，跑鞋内部只检测到林桃本人的DNA成分。

　　总不会是自己砍下自己的头，然后又自己把自己弃尸荒山吧。

　　把检测结果告知给百薇，摆在二人面前的不仅有破案的工作，还有一个棘手的现实问题：怎么通知被害人家属？想到林桃父母哭天抢地的场景，两个冷质的人都有点不寒而栗。

　　好在有校方的冤大头承担这项责任。金幸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硬着头皮敲开林桃父母的门，看着迎上来的夫妻二人殷切期盼的眼神，听着焦急询问林桃下落的话语，她嗫喏着，感觉喉咙里塞着千斤重的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说：“找，找到林桃了……”

　　“她在哪儿，受没受伤，快带我们去见她啊！”

　　“呃……但是还没完全找到。”

　　“什么意思？”

　　努力斟酌着措辞：“找到了一部分。”

　　林桃的母亲两眼一黑，“咚”的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病房门口，听了来龙去脉的誉舟揶揄道：“你还真是聊天鬼才。”

　　“算了，这事无论怎么说，对被害者家属而言都是沉重的打击。”百薇说。

　　桃母只是情绪过于激动，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在病房门口，我们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校长，和我脑补的形象差不多：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地中海老头，脸上挂着肃穆与悲痛。他走过来，抓住桃父的双手用力握了握：“具体情况我已经听说了，对令媛的遭遇深表遗憾与震惊。林桃同学是不可多得的优等生，是全校同学的榜样，相信在学校与警方的通力合作下，很快就能把罪犯绳之以法。”

　　桃父满脸是泪，把手抽出来抹了把脸，哽咽许久才艰难地说：“俺就是后悔，俺们夫妻前天还进山找姑娘，但是没找到，听说俺姑娘就是在山里被发现的……俺就是后悔，多找找是不是就找到了，俺就是后悔……”

　　校长又安慰了几句，说了些宽宏大义的空话，然后微笑着对金幸说：“金老师，跟我来一下。”誉舟给了个眼神，示意我跟上去。

　　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他顿时变了一副嘴脸，气愤得镜片反光：“你怎么回事，发现了尸体不向我通知就直接告诉学生家长了？！”

　　“不是的，是那个警察让我去，我也没多想。”金幸小声辩解，垂头看着地面，像被班主任训斥的学生。

　　“你确实没多想，你简直蠢到家了，但凡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么做造成的严重后果。”

　　“但是，总该告诉他们的吧，他们是林桃的父母啊。”

　　“对，对，但是得在遗体火化之后，直接把骨灰盒捧给他们看。”

　　“为什么，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吧。”金幸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头没找到，本来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啊。”

　　“我就是不明白，早告诉晚告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学生出意外死在学校，学校只需要出于人道主义赔个几十万，被砍头曝尸荒野，就容易上法制新闻，把整个学校钉在耻辱柱上。现在外面都盯着咱们学校的风吹草动，出点小错就往死里踩，出了这天大的事，你想想会发生什么？”

　　“我想象不到，我只是不想欺骗死者父母，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你已经没有欺骗的余地了！唉，蠢材啊蠢材。”

　　“况且要是真的偷偷把人烧了，再对死者家属谎称林桃是意外去世，咱们会因为扰乱公共治安罪被抓起来吧。”

　　“这不是你这个层面该考虑的问题，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唉，孺子不可教也，当务之急是拖住那对夫妻，别让他们闹到媒体跟前。”

　　“您别这么说好吗，他们真的很可怜。可能在您眼里林桃只是能为学校带来好成绩的工具，可是对她父母来说，她是掌上明珠，是全家未来的希望啊。”

　　“你就是自以为通情达理的这一点特别让我讨厌。”校长脸色铁青地抛下这句话，回去应付桃父时，又是满面春风了。

　　百薇和誉舟也不希望林桃的父母看到遗体，确实残忍，但他们执意要看，于是在殡仪馆隔着玻璃让看了一下。林桃的母亲惨叫一声，再次晕了过去，又住进了清潭镇中心医院。住院期间，校长带着部下杀到，经过一番拉锯，以三十八万的成交价建立了“绝不闹到媒体跟前”协议，没过多久，桃父桃母就抹着眼泪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