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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戏开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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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划破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疾病?”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托马斯神色晦暗地说。
“不。”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抚上眉心,“他没说,对吗?不然你也不会询问我们,布鲁斯。”
布鲁斯点点头。
车内的空气陷入沉默。
和玛莎对视一眼,托马斯重新启动内燃机,引擎盖轰隆隆地响起来。黑色林肯在城郊大道拐了个弯,调头朝隐蔽在小树林里莫里亚蒂宅邸开去。
气氛沉重,等不到父母回应和解释的小布鲁斯有些不安。他的蓝眸安静,但表情欲言又止。
“汤姆。”玛莎责怪地唤一声。
正在开车的男人从思绪中回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打滑了一下。
“啊,抱歉……”他对男孩说,“我想我们还是需要回访一下,我突然想起儿童医院的剪彩典礼如果能请你的新朋友到场,那就太好了。他看上去真像个天使,不是吗?”
“上校一直和我说他身体不太好,我想他值得拥有一间韦恩赞助医院的高级私人病房。”
“那孩子真瘦弱,愿上帝保佑。”玛莎不忍。
布鲁斯眨了眨眼睛。
“父亲,你也好奇吉姆生了什么病吗?”
托马斯叹息:“唉……让我们这样说吧,布鲁斯——没有医生希望有人生病。”
——
疼痛。
疼痛。疼痛。疼痛。
超乎想象的神经反馈让他痉挛在反抗的半路,理智僵死,炸裂的白光填满全部的视网膜,每次呼吸都变成沉重的负荷。
他像抽风箱似的喘着,更因为皮带束缚着手脚,不能弹动,然后更多雨点落在挽起的袖口、裤腿上。
衣帛开裂了,发出惨痛的嘶吼声,它们很昂贵,但像纸做的盔甲,百无一用。
是他在发出嘶吼。
哥谭的雨下大了,暴雨倾盆。雨点泄洪似地冲撞在落地窗外的林梢,发出可怕的稀碎声,秋天的叶子也像纸一样脆,它们全碎了。那些掉进泥泞里的,不必惧怕电闪雷鸣,但那些尚未被摧折的枝桠,便要颤抖着在狂风中恐惧了。
桌球室没点灯,暗影憧憧,一个怪物躬身的轮廓浮现出来,若隐若现,叠加在乌云遮蔽的这个午后阴霾里,它耸动着,有节奏如军队行进般的号子。一二,一二……这音乐里毁灭在呼啸,然后慢慢地,掺杂进模糊的、急促的门铃,以及醒着的活物。
“你不是他!”
“你不是他!”每一下他都重复一遍,不厌其烦。
吉姆差点睡过去。事实上,他想翻个身子但做不到。最后他只好抬起无力的脖颈,翻了个白眼。
“我很正常,你有病。”他出气多、进气少地说。
“你不是詹姆斯·莫里亚蒂!”
“你有病。”吉姆真心实意道。
未免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他歪头在衣领蹭了下鼻涕眼泪——或许这就是监控摄像头的坏处,他和布鲁斯相处的表现还是让上校发怒了。
他当然无法百分百扮演原来的“詹姆斯·莫里亚蒂”,线索太少了,搞不清楚原主本来是什么人,性格具体如何。书房暗示了15岁少年的博学,以及对各个学科广泛的兴趣,但仅此而已。
原本身体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少得可怜——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吉姆简直怀疑有人刻意抹去了原主大部分的生活痕迹,这样就导致他在接待布鲁斯和韦恩一家人时,只能即兴发挥,本能地调动自己的表演天赋。
但由于他始终逃不开上校的秘密监视,这也意味着客人一走,上校就会像往常那样教训——
“你不是他!”男人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你不是我儿子!”
谁要当你儿子……吉姆想翻白眼,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你有病,我的父亲。“他真诚感慨,管的住表情但管不住嘴。
“该去阿卡姆疯人院的是你,不是我,懂?”
一道凌厉的啸响让他闭了嘴。
吉姆面色狰狞,嘴里尝到血腥味。
英国牙医告诉我们,爱护牙龈,从小做起。吃多甜品,会导致龋齿,牙龈周围充满敏感神经,牙痛发作起来让人生不如死。重度龋齿还会导致神经衰弱,然后秃顶。爱护牙龈,从小做起。
他没吃甜品,但要是牙咬碎了,怎么办?
会秃顶?
“啪!!”眼前一黑,生理反应占据上风。
他知道,这是肌肉骤缩、过度痉挛,导致视网膜缺血了。
又或者他已经开始神经衰弱?
“你是真不在乎啊。”他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对自己说。
没错,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就算是,他也不觉得疼痛是件值得在意的事。
吉姆大脑很清醒,尽管有许多生理反应导致的限制,但他姑且能做到理智思考,并且在自己的内心自言自语。
一切都在计算中——
如果韦恩夫妇真如漫画里表现的那样是品德高尚的好人,他们就该从自家儿子言语中的不对,听出有关于他的暗示,并出于医者仁心立刻赶来将自己与上校隔离。
他在和布鲁斯的聊天中已经知道,韦恩家族新建的儿童医院,托马斯·韦恩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因此给他单独分派一间私人病房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只需要另一个成年人的介入,他就——
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吉姆开心地闷笑起来。
每一下挥鞭都让他畅想着得到自由的愉悦,就像挠痒,每一次凌虐都刚好命中他的笑点,没有人比他更能被这出戏剧所取悦,也没有人比他更期待情节的未来走向。
就像查理·卓别林的爱好者,瞪大双眼等待下一个把自己逗乐的动作到来——
门铃回响在走廊,女仆幽灵般地出现,往他嘴里塞了块布,用手臂环住脖颈让他吊起头颅,保持呼吸通畅。他眼前一阵一阵眩晕,口里涎水直流,浑身肌肉颤抖着,就这样双手双脚被绑在雕花椅上,坐直了像个接受教育的好学生,心脏狂跳。
汗水浸透椅背,混着其他颜色的液体,晕染开来。
时间和空间离他远去。吉姆意识到他又回到了疑似监禁区的室内,他刚醒来那会儿的阿卡姆疯人院里——拘束衣、监视器和铁椅,到处都是坚硬无法撬开的水泥,生锈的铁门紧闭。
他听到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模模糊糊,忽远忽近——
“医生,您得给他看一下。”上校嗓音低沉。
“就像他母亲一样?”
“……像他母亲一样。”
“恶魔上身多久了?原本在什么地方?”
“他原本在英国读书。”上校一板一眼地说。
“英国?哪里?噢,您确定在他身上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蝙蝠。”
“蝙蝠?”
“蝙蝠。”上校重复。
吉姆头痛欲裂——
忽然,他被弹回现实。湿漉漉、汗津津,火烧火燎的四肢,让他有种上火刑架的错觉,然后是松垮的肌肉,无力抬头。
一只戴着干燥手套的手摸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然后翻开他的眼皮,手电筒探照一瞬——他能想象出对方视角里自己涣散的瞳孔,然后那只手摸了摸他颈部的脉搏。
托马斯站起来,顶替了幻觉中问话医生的位置。
一盏蜡烛正举在女仆手上,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有丝灼伤,但他已经麻木得感知不到痛楚了。
“抱歉,莫里亚蒂上校。以我专业的见解,这孩子必须立刻送去新哥谭儿童医院。”他扯了下手套,极力维持绅士风度说。
从他颤抖的嗓音可以听出一丝愤怒,一丝恐惧,甚至厌恶。
“医生,你看出什么了?”上校冷漠的声音在另一旁响起,现在这会儿在外人面前他就没那么歇斯底里了,镇定如常。
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老东西……吉姆简直想笑。
“他‘病’得很重……很严重。”托马斯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自己,用医生不带情绪的专业口吻回答。
“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上校。恕我直言,小莫里亚蒂先生必须立刻被送去医院抢救!”
“你也认为治疗没效果?”上校沉吟。
吉姆哼哧哼哧地漏笑。但好在他太虚弱了,这笑声容易被听成呼吸困难的喘气。
托马斯闭上双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是……以上帝的名义。”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这个善意谎言,扮演专业客观的医生,继续演下去。
“无论是送去阿卡姆疯人院,还是您亲自动手,这‘治疗’的效果都微乎其微——小莫里亚蒂先生需要接受其他‘治疗’方式。”
“只要你准许,上校,我就立刻将他送去儿童医院接受最新、最好的治疗。我恳求您,上校!这孩子不值得再继续受苦了!”
吉姆屏息,一动不动。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莫里亚蒂上校此人军队出身,性格强势、充满控制欲且重视纪律,原本按照他对儿子的掌控,吉姆摆脱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这个坚持认为自己儿子“有病”的男人,其僵化的行为模式也一目了然,对“治疗”儿子充满执念,就意味着他不会放弃任何“治好”他的机会。
最开始在社交场合,他大概率会推拒托马斯的好意,保持一贯秘密“治疗”儿子的作风。因为军人崇尚荣耀的本性,令他不愿自己的姓氏被“精神疾病”玷污。
但在从阿卡姆疯人院结束疗程送回,又被他亲身“教训”后,儿子却仍不见“好转”,这就会促使他再度考虑哥谭本地权威医生的建议,寻找其他“治愈”儿子的出路。
托马斯·韦恩是名医生。
在从布鲁斯那儿得到“上校的儿子遭受家暴”的暗示后,身为成年人的他很容易就会联想到“病情”的真相,进一步质疑上校的所作所为是否妥当,甚至怀疑上校“儿子病情难治”的托词是否只是掩盖长期家暴的借口。
不论吉姆本人是否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医生的天性都会使他很难容忍“病患”或“未成年”被这样对待——
最保险的手段是将吉姆从上校那里转移到韦恩赞助的医院。
这样他才能确保这个无辜孩子不受进一步伤害,再调查清楚所谓的“精神疾病”是不是真的存在,以此来决定对吉姆进行更科学的治疗。
“上校,您说这是一种‘哥谭的病’——‘哥谭的病,只有在哥谭能治’。”
在无尽的沉默中,托马斯·韦恩再次开口,加重筹码。
“恕我直言,莫里亚蒂上校。您从外地迁来,或许对这座城市的本地状况不甚了解。”
“‘哥谭就是韦恩,韦恩就是哥谭’,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想法,也是有关哥谭这座城市的事实。”
他语调严肃地威胁,听着却不像上位者,而像厉声斥责病人按时用药的医生。
“也就是说,在哥谭,只有我本人所代表的这个姓氏能够给你和小莫里亚蒂先生提供最顶尖的医疗资源,治愈一切疾病。”
“请您务必考虑我的提议,莫里亚蒂上校先生。”
吉姆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