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卿》十渝晓景

1、卿安 重逢梗，这

　　南方城市的9月，盛夏的阳光没被成日成日的雨水冲刷干净，反而愈发滚烫。坐在窗边的男生把窗帘半掩着挡住能把人烤化的刺眼骄阳，埋下头继续睡觉。

　　“班长，老班叫你，”身边一道软绵绵的女声就像融在黏糊糊的空气里，他什么都没听清。

　　见他没反应，贺望盏拍拍他的肩把他喊起来：“祝煜铭，起来，老师让你去接转学生。”

　　身旁的人这才抬头，班主任在门口又喊了一遍，他随手架上眼镜，迷迷糊糊跟着班主任走，班主任一路跟他讲了不知道什么，嘴里嗯嗯嗯个不停，其实瞳孔还没对上焦。

　　班主任啧了一声，随后祝煜铭就被一笔头敲的醒了几分，他捂着别被敲红的额头嗷了一声，“欸老贺你多大人了怎么搞偷袭呢……”

　　班主任贺州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懒得回这个傻子，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你记住，带两个转学生回班上，先随便找个位置坐了，这几天带他们好好熟悉一下班级，懂吧？”

　　祝煜铭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带新同学融入班级嘛，没什么难的。”祝煜铭热的快化了，只想赶紧回教室，他快步走到一楼入口。

　　他站在阴影处看见了公告栏旁的两个人影，没穿校服，高高瘦瘦，背影看着挺帅，估摸着又能祸祸一波一中的小姑娘们。

　　他胡乱揉了两把脸，朝着人影的方向小跑出教学楼，他在不远处冲那两人招了两下手，“公告栏那边两位，请问是高二九班的转学生吗？”

　　但是那两人就跟没听到一样的站在原地，似乎都没注意祝煜铭这个1米8的大活人就杵在不远处。祝煜铭似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及时刹住了脚步，有些犹豫的站停在不远处盯着他俩看。

　　两个高瘦的侧影就立在正午最炙热的毒辣阳光下，周遭的粘腻的空气缺仿佛就在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个混乱冰冷的大雪天中的记忆碎片只在一瞬间就将季拾恙的理智切割成了碎片。

　　他的目光毫无保留的对上程卿安一潭死水般的深色瞳孔，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强烈的不甘透过薄薄的眼皮被程卿安尽收眼底。

　　“好久不见，阿恙。”

　　他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那个名字的尾音却在颤。

　　这个人没什么太大变化，长高了，头发长了一点，瘦了一些，眼角的小痣、勾人的一双桃花眼、单薄的肩背都是程卿安记忆中的样子。

　　季拾恙曲了曲手指，将左手背到身后，他这才想意识到，手心的伤疤好像从来没有愈合过。心中某处塌下的空洞似乎瞬间涌出了很多东西。

　　“季拾恙，你好。”

　　“回去吧，季拾恙。”

　　“阿恙？挺顺口的…”

　　“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就好了，阿恙……”

　　“阿恙，我会带你离开的……会的。”

　　“季拾恙，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我。”

　　“忘了吧，忘了我的话…也忘了我……季拾恙。”

　　“好久不见，季拾恙。”

　　季拾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抿了下唇，生硬的开口，一字一句的说：“别来无恙，程卿安。”

　　见对方听到那个名字时表情明显僵了僵，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欣喜，却又在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

　　季拾恙似乎在恍惚间变得局促起来，他瞥开目光，慌乱的余光又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季拾恙，能不能有点出息。他这样想着，却无法将目光再次从那个无数次只出现在梦境中的脸庞上挪开半分。

　　程卿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季拾恙身上，像是想要将他的内心都剖开展现在眼前。

　　祝煜铭在一旁快被晒死了，也不顾什么诡异氛围了，直接上前拍了拍季拾恙的肩膀，“二位都是高二九班的转学生吧，我应该没认错人吧？”

　　季拾恙被祝煜铭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却又撞上了程卿安的肩膀，对方几乎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的吓人。

　　“我是，我叫程卿安，你呢？”程卿安先开口回答了祝煜铭的问题。

　　“我是高二九班的班长，我叫祝煜铭，那这边这个帅哥也是吧？”

　　季拾恙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被程卿安抓住的地方勒出了几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季拾恙回头干笑了一声：“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啊，刚才吓了一跳……我叫季拾恙，你好。”

　　祝煜铭摆摆手说：“没事，是我太突然了。”这气氛怎么感觉更奇怪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们先跟我回教室，外面太晒了，一些事情到班里再说。”

　　程卿安看着季拾恙的手臂，记忆在呼吸间被拉回一年半以前，那时季拾恙也曾用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掌心一瞬间落空，只剩下残留的余温……还是无止境的空洞？

　　等祝煜铭说完，季拾恙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问什么？转学生？程卿安？啊？

　　他记得很清楚，程卿安比他大一岁，分开时他高一，自己初三没毕业，可为什么程卿安现在会和他在同一年级？

　　他怔怔地看着程卿安，心中隐隐不安，又在程卿安回头看向他时移开视线。

　　脑子里一团乱麻，理智似乎都模糊在了湿热粘腻的空气里。

　　三人前后走在楼梯上，祝煜铭一步三回头，看着后面两个隔的老远但眼睛还四处乱瞄的人。他开始有点怀疑这两人能不能好好融入班级了，毕竟光看这俩就感觉他们关系挺紧张的。

　　祝煜铭收回目光，随便找了个话题：“我们班在5楼，楼梯比命长，每天来个教室都能爬完半条命，你们以后有的受了。”

　　祝煜铭等了两秒，发现后面两个根本没在听，全程都在走神。

　　他终于憋不下去了，问出了他从10分钟前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俩认识吗？”

　　季拾恙脚步一顿，只听程卿安面不改色的说：“不认识，今天第一天见，只是觉得他有点熟悉而已。”

　　祝煜铭干笑两声，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随口扯了一句：“一见如故是吧？哪看来你俩还挺有缘分。”

　　“说的也是，”程卿安勾了下嘴角，冲季拾恙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你说呢？”

　　楼梯转角处的窗玻璃处透进的明亮阳光落在程卿安侧脸的笑意上，看上去非常温暖，可季拾恙却觉不出温度，程卿安根本没有在因为见到他而开心，他垂下目光，不再看向程卿安。

　　季拾恙好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扇了一巴掌，但又好像还是身处梦境。

　　季拾恙心中讥讽的冷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说谎不眨眼……他一刀刀剐着自己的心，脸上却是淡淡的笑意：“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也不过都是嘴上过过的玩笑话。”

　　“……”

　　祝煜铭第一次感觉这破楼梯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长，等到爬上五楼，走到班级门口，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已经快要下午休了，班上却依旧没几个清醒的。全都睡死在课桌上。

　　他走到空调出风口站着，想起要给他们安排座位，于是在班上扫了一大圈，只剩他和贺望盏后桌剩下两张空桌。

　　但这俩能坐一起吗……肯定是不能的。祝煜铭即刻下了定论，于是回头示意讲台两边磁场正负极一样的两人稍等，走到教室后面挪起了桌子。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贺望盏，对方迷迷糊糊得抬起头看向他：“嗯？哥……？”

　　“嗯，我要换个位置，坐你后面，给转学生腾位置。”祝煜铭低声解释，“他俩关系好像有点怪……没什么事，你睡吧。”

　　贺望盏没太听懂，迷迷糊糊又趴下去了。耳边桌椅与地面的摩擦声很轻，班上有人和她一样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没人注意到讲台旁在39℃的气温下早已凝固的空气。

　　程卿安一路挪到离他老远的季拾恙身旁，垂眸不知道在打量些什么。

　　“你长高了很多，是吗？”程卿安抬手比了比季拾恙的头顶，正好到他鼻尖。

　　季拾恙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一时竟有些哑然。

　　“明明以前只能仰着头看——”

　　季拾恙没听他说完，自顾自地放着半是真心半是违心的狠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卿安，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就当是第一次见面，和你刚才告诉祝煜铭的一样不行吗？”

　　对方没了声，季拾恙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卿安抬手指了指祝煜铭的方向，“我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但他好像没信，看来我们演技还有待提高，阿恙。”

　　他边说着边往祝煜铭走，走到他身旁开始帮他搬桌子。

　　季拾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上前搭了把手。他走到程卿安身旁，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随你怎么想，都是你自己说出口的话。”

　　程卿安目光落在他开合的两片柔软唇瓣上，轻笑了一下，没做出任何回应，等到季拾恙走开才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

　　季拾恙在程卿安的前座坐下，他背对着程卿安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他将头埋进手肘间，他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早就断了联系，却又在同一座城市中再次相遇；明明比他大一届，此时却又和他在同一年级；明明是他先不告而别，要自己忘了他，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明明先撩拨的是他，先承诺的是他，先离开的也是他，为什么他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搭话？

　　即便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疑点，季拾恙也不愿去深究，却总控制不住得看向那张与记忆中毫无分别的脸庞。

　　季拾恙的理性与感性反复拉扯，像是要将他逼到绝路。

　　他怕自己陷进去，他怕自己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即使他自己也几乎快要分不清那份感情究竟是什么，但左手上的伤疤和被抛弃后刻骨的痛苦已经成为他的教训。

　　看来缘分的确有，不过是段孽缘而已。他想着，不自觉的摩挲着掌心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