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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粥食 梁实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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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说他不爱吃粥,小时候最怕生病,因为一生病就要被迫喝粥。
他这一说,让我慨叹世间万物果然“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我打小就喜欢喝粥,现在依然不改。
小时候,我家乡的村庄一日三餐常这样排布,早晚两顿粥,中午煮白米饭。
如今,从城市回村镇上,发现那里的人们还是这样的饮食习惯。
我做小孩子的时候,不像如今的小孩只被要求整日学习,拿高分。
我们常常会被要求替大人的手脚,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临到暑假,父亲去工地上做工,母亲在田地上忙碌,洗衣、做饭等就派给我们小孩子。
早饭粥通常是早起的母亲煮的,她急匆匆地烧好粥,父亲和她各喝上两碗,就分头干活去了。
中饭、晚饭都由我们小孩子来做。
炎炎夏日做中午饭,灶上灶下忙个不停的我们,就好像一块木炭被架在火上烤,没落下好的回忆。
倒是做晚饭时分,我们总是心情愉快,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空气一丝丝变清凉,趁晚凉,母亲常去秧田里拔草,父亲还没从工地上回来,我们开始熬粥。
做了些家事的我们颇能体会世间生活的艰辛,也能体谅父母的辛劳,白米粥我们是不煮的,因为白米粥太简单寡淡了,实在配不上父母一日来的辛苦。
我们会自作主张地熬父母喜欢喝的粥,也不去买什么,从菜园就地取材。
摘下老了的长豇豆,把长豇豆的老皱薄皮掀开,露出一颗颗暗紫半老不老透着水气的豇豆来,把豇豆一颗颗剥放到瓷碗里,等有个小半碗,过水冲去浮尘,跟白米一起下水锅。
灶下,我们添大木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半个小时后粥锅掀起翻滚不停的粥浪来。
此刻,灶下换小木柴,小火熬煮,粥浪停歇,换成了“微浪拍岸”的均匀的嘟嘟声,不掀开锅盖我也知道,锅里的粥变黏稠了,成了藕粉色。
熬好的粥稍稍冷却后装到钢锅里去,用一个盆子打来井水,把钢锅浸到盆子里,拔凉。父母回来会连喝这样的粥三大碗。
家里有什么,我们就熬什么粥。
有时候,我们去菜园子里看,四季豆、扁豆也长老了,就把四季豆、扁豆摘下来,剥出豆粒儿,跟着米下锅混煮,煮好的粥没有豇豆粥好吃,但还是比白米粥强。
母亲还在家里备着一种大麦糁子,她教会我们,等粥烧透后,放入糁子,接着熬煮。
熬糁子粥偷不得半丝儿的懒,需专心守锅,一听到锅沸,赶紧掀开锅盖搅拌,否则一个不小心,粥汤沸拂开去,“水漫金山”,锅灶上就会一塌糊涂了。
母亲要是从田里拔草回来得早,碰上我们正熬白米粥,还没来得及放糁子,她会急忙从粥锅里抢出一大瓷缸的白粥汤来,她往粥汤里倒上两勺子豆油,打上两只鸡蛋,再搁上两勺绵白糖,用一双筷子顺时针方向匀力搅打,蛋、糖、豆油、粥汤融合成一体,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甜香味。
这油蛋粥是给父亲准备的,母亲心疼他在工地上干活辛苦。
父亲回来捧着一大瓷缸的油蛋粥,他过早布上皱纹的脸变得舒展了。
他会从瓷缸里倒一些在碗里给我们吃,我们一边喜滋滋喝着油蛋粥,一边听母亲嗔怪父亲:“你自己吃,等他们长大了,什么没得吃?”
暑假里比喝油蛋粥更高兴的事是外公来。
外公住的小村庄盛产莲藕,他每次都会给我们带许多莲蓬。
掏出莲子,最嫩的当场吃到嘴里去,水滋滋,甜津津。
老的莲子则干而不甜,剥去外皮,再抽去苦味的绿莲心,然后放在碗里,再从抽屉里翻出母亲珍藏的蜜枣、桂圆,各洗上十来个,菜园子里各式豆子找出半碗来,一起下到铁锅里煮。
到锅里咕嘟嘟沸滚,再倒入粳米,熬到黏稠合适的程度,撒上白糖,小火再熬,直到水米交融,柔腻如一。
这粥里虽没有八宝,但我们自称为八宝粥,口味与百货店里的罐装八宝粥并无两样。
喝了我们煮的八宝粥,母亲会笑嘻嘻地夸我们:“哎呀,今后想饿死你们也是不容易呢,看你们多会吃!”
不过,对我们引以自得的香甜八宝粥,父母并不是太喜欢。
他们还是更喜欢吃咸粥,据父亲说吃咸吃盐,才有力气干活。
母亲不下地的傍晚,就亲自煮粥。
她会烧小青菜粥,选极娇嫩的小青菜,母亲称作鸡毛菜,在粥里放豆油,熬开后,放小青菜,搁精盐、味精。粥煮好后,青菜碧绿,看上去十分动人,但那时的我们却不怎么爱喝青菜粥。
母亲给南瓜藤打头后会烧南瓜头粥。
选最嫩的尖头,剥去外皮,南瓜藤有小小的尖刺,所以即便小小的嫩头,也要细致地削去外皮,然后煮粥吃,母亲称作南瓜头粥。
她每每煮了瓜头粥总是招呼邻家伯母、婶婶来吃,她们个个把粥喝得呼啦作响,那份快乐是童年时的我不能完全理解的。
如今,经过风霜雨雪,才知道人事如沙,很多都无从把握,有时也不是使一分力就有一分的收获,但勤劳善良的人们却依然会用尽全力去生活,努力把日子过好。
他们心里想要的舒坦和快乐,从寻常的一饭一粥中也能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