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61、入狱

　　大胜巫刹的消息传回来，朝陵当即决定册封吕魏与陈清，大赏姜慎，也准备好了一些财宝分别送去天外山和帝家。
　　安排完这一切，朝陵只觉身心舒畅，哼着小曲儿便向南宫时平日办公的地方走去。

　　“宋安景没死，他在边关军中还立了功，正在叶止水带的暗字营。”暗卫跪于堂下，不敢去瞧南宫时的神情。
　　南宫时眼睫轻颤，眉头蹙起，“你说什么？”
　　“主子，消息不会有错，姜老将军还曾有意提拔过他。”
　　他放下手中卷宗，目露狠意，“去寻个由头，将裴家的人都抓起来。”
　　“要不要请示陛下……”
　　南宫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不悦，“不要打草惊蛇，速去。另外派人追查宋安景的下落。”
　　“是。”
　　他说着退出去，足下发力轻身离去。
　　朝陵自院外走进时，正瞧见那暗卫离去的背影，她迈步进屋，瞧见桌案后面色凝重的人，问道：“那人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南宫时回过神来，起身迎向她，他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家中些许小事，不劳陛下费心。”
　　朝陵并未对他的话有任何异议，她知道南宫时有从家中带来的一批暗卫，会替他做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她也从不过多追问。
　　南宫时再道：“此来所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了吗？”朝陵说着坐在桌案后，正是他方才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卷宗上，南宫时见状取来另一盏烛台点燃。
　　“自然不是。这是南边前几月的税收，请陛下过目。”
　　她翻了几页，随口道：“边关有好消息传来，吕魏已经带人攻破了巫刹，不日便可班师回朝。我已将他们的封赏拟好，只等人回来了。”
　　南宫时轻轻嗯了一声，似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她并没有再开口，南宫时道：“损失如何？”
　　“从军报上看，尚可。这一切还要归功于止水她们搞出来的暗字营。”账本上数字密密麻麻，朝陵瞧了几眼便开始头疼，她闭目半晌，泄了气向后靠去。“罢了罢了，还是你来瞧吧。”
　　南宫时眸色晦暗，挥手叫众侍女退下去，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好，我来瞧。”他取过卷宗，边翻着边道：“过些日子我要离开一趟，回家中去。”
　　朝陵惊讶睁眼，侧目瞧过来。
　　“这新的户部侍郎是个心细之人，我对了他上任以来所有的账册，未出过纰漏。晏青也已经与帝都中的各大商贾有了联络。我离开几日，不碍事的。”
　　自坐上这皇位，朝陵整日带上面具示人，到了南宫时这里方才做回自己，她只觉得几日积攒的疲乏都涌了出来，连动动手指都似费尽了力气，叹息道：“你安排便好。”
　　南宫时放下卷宗起身，来到她身后，抬手为她按着发酸的脖颈。
　　“家中事情可严重？”朝陵随意开口。
　　“不严重，几个旁系小辈间的矛盾罢了，家妹性子温和，压不下他们。”
　　“南宫杳？”朝陵问道。
　　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传言为江湖第一美人，她的琴更是多次登上名器谱。
　　“嗯。”南宫时淡淡应声，“父亲病重，家中诸事皆要杳儿操心。也是难为她了。”
　　“这便不对了，在我看来，这家主之位她未必做不得。你要相信她才是。便如阿沚，带着暗字营战场杀敌，甚至比当朝武状元更有用些。”
　　南宫时轻笑，将她的发髻解下，白玉指尖没入她乌黑的发间，力度轻柔，“是。陛下慧眼识人，相信家妹定不负陛下所望。”
　　朝陵没再说话，也不知她是不是已经睡去。屋内安神香燃得正旺，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只有清幽鸟鸣，成了她在宫墙中唯一的偏安之地。

　　从裴家下狱，南宫时的人四处散播，到宋安景找来，总不过五日。
　　帝都郊外，南宫时买下的别院中，有人轻身翻墙而入。
　　“你终于来了。”南宫时说着回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安景满眼怒意盯着他，“南宫时，你好卑鄙。”
　　“我做事向来只看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卑鄙又如何？”
　　“可那些裴家人何其无辜？”
　　“想救人，便将你的性命留下。其余的不必多说。”
　　“你我之间，可不止这一份账要算。”宋安景紧抿了唇，抬手凝出一道冰刃，向着南宫时步步逼近。
　　篡位、弑君、朝陵与南宫时可是杀了他几乎所有亲人。他虽不喜朝堂争抢，可并非没有心。
　　如今又以裴家人的性命来要挟他。
　　随着兵刃相撞，寒光在两人中间几度爆闪。
　　宋安景的内力被恨意催发，涌动到极致，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冰冷下来。他如此拼命，势必损伤自身。这一点南宫时显然也知晓，便只与他周旋。
　　直到南宫时手中的剑被宋安景掀飞，他心下一紧，随即察觉到一阵近身的凉意。
　　冰刃卡在南宫时的脖颈旁，宋安景站在他对面，语气冰冷：“放人。”
　　南宫时似是不怕，对他勾了勾嘴角道：“除非你死。”
　　冰刃靠向他颈边的一瞬，南宫时聚力一掌拍出，随即折身侧飞出去，躲开这致命的一击。
　　宋安景被他推出几步外，放弃了维持自身的平衡，手上捏诀不停，又是几道冰锥射向南宫时。
　　他重重落地，手中剑滚落。
　　南宫时单膝跪地，右手握着方才捡回的剑拄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他凝眸瞧着不远处瘫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宋安景，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嘴角有血滴落，可他已经无心去管，因为发现自己的右腿竟毫无知觉。冰刃刺入腿中，叫他一时察觉不到痛意。
　　有人上前来试图扶起他，是朝陵派来一直跟着他的侍卫。他此次出宫前特意将人支走，没想到还是被他找来了。
　　随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便失去了意识。
　　“公子！”侍卫心惊，忙将人背起，赶往最近的医馆。
　　一道烟花骤然升空炸裂。城中分散各处的众人忙向着同一个地方赶来。

　　陈清押送胡嘉回到帝都面圣。朝陵高坐于金椅上，垂眸瞧着那被缚了双手不得不跪于地的外族人。
　　他眼中有恨，浓烈得似想将她烧毁。
　　可朝陵眼中只有淡漠，并不将这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带下去吧。”她淡淡道：“陈将军劳苦功高，封赏朕已派人送至府中，此行辛苦了。”
　　在那高坐的帝王心中，战败之将甚至不如身旁的副将军。胡嘉何时受过此等屈辱，可他无计可施。
　　“多谢陛下。”陈清抱拳拜下。
　　朝陵摆了摆手，随后起身，便离开了此处。她有更重要之事要去做。

　　南宫时被暗卫带回后，太医一个不落地被召进了宫中。
　　各式药材流水般地送来，即便入夜，屋中也有人不合眼地侯着，如此前后折腾了三日，总算有些喜讯。
　　“陛下，南宫公子的命保住了。只是这条腿……日后恐怕是不能再用了。”医者说一句便瞟一眼朝陵的面色，生怕哪句话触怒了天颜。
　　朝陵瞧着榻上昏睡的人，只觉又气又心疼，可瞧他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埋怨的话来。
　　无论如何，他是为了自己。
　　“好生照看。”她对着一旁垂首的侍女道了一声，随后拂袖离去。
　　自从侍卫将半死不活的南宫时带回来，又汇报了他的行踪后，朝陵便思绪骤乱。待瞧见了他虚弱的模样，更是整日魂不守舍。
　　这一整年的军报在面前摊开，上面记录着大大小小的战役。按照祝国律法，每次规模甚大的调兵皆要有相应的军令信第一时间传于帝都，以便情况有变时朝堂能及时应对。
　　只有吕魏不计代价大举进攻破巫刹西面关隘那一战，该有的军令信她并没收到。好在此战大捷，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吕魏是个严谨可靠之人，这么多大的事他不会忘记。
　　能随意进出这间书房的，不过她和南宫时两人。
　　这些话几日间在她脑中不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是第几次面对成山的奏章出神时，终于有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她说南宫时醒了。
　　她一颗心落地，放下胡乱的思绪，忙起身随她离去。
　　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素日贯穿的蓝袍此时染了血迹，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侍女端着水进来，瞧见他后一惊。
　　“您醒了。”侍女喜上眉梢，反身跑到门外招呼几人道：“速去禀告陛下，丞相大人醒了。”
　　腿上传来剧痛，南宫时蹙了眉，闭目与之相抗。
　　“宋安景死了吗？”他淡淡道。
　　暗处有人现身，“是的，主子。他不可能活下来。”
　　南宫时睁眼，苍白面容上总算有了些颜色。
　　片刻后，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看向门外，瞧见了神情担忧的朝陵。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换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朝陵心有怨恨，便忍着没有上前去帮他顺气，一旁的侍女见状递了盏茶水来。
　　有人将轮椅推进屋中，停放在床榻边。
　　南宫时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听到朝陵说：“你不该瞒着我。”
　　他抬眸回望，眸中情绪翻涌，在对上朝陵凝重的神情时勾了勾嘴角。
　　“丞相？”南宫时哑声开口，“哪有不能行走的丞相。”
　　朝陵俯身逼近，“南宫时，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下属，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南宫时垂眸，知道这次朝陵是真的动了怒，不过好在宋安景已死，此间事了，总归他对朝陵再没有威胁了。
　　“是。”他对上朝陵的目光，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