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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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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历九百八十三年冬,是夜初霁,万山载雪,明月濯濯,惟镜湖一点,红衣猎猎,银铃声声,提一酒、一剑,盖故人归矣。
故人谓谁?东川兖州闻过闻世非也。
在下姓闻名过,表字世非,东川兖州人氏。无父无母,师从白藏。修剑也修阵,灵根有四,至洞虚境。目前兼任剑心派传人(仙盟认定)、阵修行会会长(民选)和天下第一剑(自号)。道友二三,不曾合籍。
我知道你想说剑修孤寡概率有多么的令人发指,然而,导致我至今孑然一身的所有、一切、全部的因素只是四个字——斯人已故。
他死得很早,那年我十八岁。
我爱得很晚,那年我三百九十九岁。
这并不是我修仙终于修出了失心疯,突然对一个仓促见过两面、生前未通名姓、不知埋骨何处的死人动了真情。
事实却是:在修仙界开始使用天衍历之前,我们已换过庚贴,办过合籍大典,拜过天地,结过发,也结过契,实乃板上钉钉的一对道侣。
他活着的时候,我初入仙门,一无所知,与故人相望不相识;他离开三百多年了,我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前生种种,并不合时宜地爱上同一个人。
这个处处不合时宜的故人,是颜华。
我私底下叫他小花,虽然他不应声。
今夜是我头一回到镜湖给他上坟。
镜湖,古沧浪派遗址也,因水平如镜而得名。这里自然没有真的颜华,他死哪儿一直是个悬案,得问不知去处的本人。但我猜他如果有幸化鬼,一定很喜欢到镜湖走一走。毕竟,这里是我们千年前相遇的地方。
那时我还没死过一次,还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雪,这样的红衣银铃,想着“好无聊睡不着那么就起来练练剑吧”,就一个人跑来后山结了冰的镜湖,照剑谱认真画了几遍,渐觉松快,于是收剑上岸。
然后颜华拦住了我。
他似乎也在镜湖待了一阵,无心避雪,白发微润,眼睛却很亮,仿佛舀了两勺月光。
我立时绷紧了身子,这三更半夜的,他一个外人来这做什么?找我?不可能。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因为他是天才,一个举世闻名、千载难逢的阵法天才。而天才不应该在这里跟一个籍籍无名、碌碌无为、八十八岁打不进论道大会前百反而狼狈滚回沧浪派养伤的庸人谈修行,更不应该谈风月——他自小修的太上忘情道。
但颜华从我这窘迫乃至落魄的九十六年里看出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说:“河洛宗弟子出师需要完成一个自创阵法,我的阵法是剑阵合一,你我修为差不多,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我那时仍是金丹,他早已步入元婴,并且我长他十八岁。这是他的客气话。
我对此很感兴趣,但是一听就知道,研究阵法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正在做一个悖逆历代剑修传承根本的重大决定。
“需要很久吗?我可能没有……”
颜华说:“付灵石,你来开。”
我立马屈服在灵石的诱惑下:“什么时候开始!”
“要出师的时候我会找你。”颜华说。
唉,小花那时候还是太嫩了,不知道美人计对我有多么地好使。后来的三百多年,我就是因为耽于美色,才给他写了那么多阵法,一文不取。天底下绝没有第二个像我这么傻的剑修。
我给镜湖岸边的一株桃花浇了酒。四下无风,我垂眼拂了拂耳际的银铃,叮铃一响,权当他来喝了。
有点哭不出来。我咧了咧嘴角,也有点笑不出来,无奈地晃晃空荡的酒罐,一叹:“过了今晚,我就比你大了。”
这是天衍历九百八十三年的除夕。还有半盏茶的时间,我就比他大一岁了。
我与镜湖度过正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