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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不是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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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嘉兴城。
吴莺燕语,杏花微雨一点红。白墙瓦黛,文君当垆雨萧萧。
正如古人所言,阳春三月,暮雨霏霏,嘉兴城的春日烟雨朦胧,尽显江南风韵。
然而年幼的瑾儿并没有闲工夫跟那群酸腐文人一样去欣赏这江南春景,她用一双显瘦骨感的小胳膊,正吃力地拉着一张破旧的竹席。
竹席一角,露出了一双苍白浮肿的双手,彰显着它的主人依然失去了生机。
瑾儿每走一步,都要咳几声,肺部传来的强烈的撕裂感不断地刺痛着瑾儿的大脑,宛如千万根银针不断地穿刺着一样。
年幼的瑾儿知道,自己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嘉兴的?瑾儿已经记不清了,她从有印象起,就跟秣陵姑姑一起住在嘉兴的郊外,生活虽然不算富足,倒也算温馨。
秣陵姑姑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能干,刺绣功夫更是一绝,甚至让嘉兴城的职业绣娘们都心悦诚服。
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除了秣陵姑姑有时会用悲戚而哀怨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自己。
瑾儿尚且未经世事,自然读不懂秣陵眼中的复杂情愫,但她知道,秣陵姑姑不是在凝视自己,她是在凝视另一个人。
瑾儿猜测那个人可能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生身母亲,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从来不去问秣陵那些过去的事情,她不想让秣陵伤心。
如果一切就这么发展下去,那么瑾儿或许顺顺利利地长大,嫁人,度过平凡且安稳的一生。
但是,一场瘟疫毁灭了一切。
大夏朝兴光四年,以杭州为中心,浙江府爆发了一场恐怖的大瘟疫,随着人口频繁的往来和春雨带来的水汽流动,这场瘟疫很快席卷了杭州周边的主要城镇。
嘉兴城紧邻杭州,自然首当其冲。
最早,当瑾儿开始出现剧烈的咳嗽症状时,秣陵的反应很迅速,她在当铺当掉了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部换成了粮食和药物,并且勒令瑾儿不准外出,秣陵甚至还在两人郊外的住宅外布了些陷阱和暗器,来防备可能有的抢劫。
秣陵的做法是正确的,充足的食物和药物控制住了瑾儿的病情,但是她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又或者,她是故意遗漏了自己——毕竟,当秣陵自己出现瘟疫症状时,残存的药物量已经不能支撑得起两个人的病情了。
天不遂人意,秣陵最终还是死在了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她临死前,胸口还抱着一副要熬给瑾儿喝的药,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熬药了。
秣陵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可是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当瑾儿发现秣陵走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嘉兴城郊的雨还是不停地下着,在此刻的瑾儿眼中,文人骚客眼中多有溢美之词的江南春雨,就像是上天在嘲笑世人的挣扎。
瑾儿第一次放声大哭,她知道,自己成孤儿了。
然而瑾儿并不是什么手脚不勤的富贵花,半晌后,瑾儿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想起来了秣陵以前说过的话。
秣陵曾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说,如果以后她哪天死了,就把她埋在嘉兴城外的竹林中,她喜欢竹子。
瑾儿决定遵从秣陵的愿望。
嘉兴城已经因为疫情封了,她买不到,也买不起棺材,所以就用仅存的草席裹住了秣陵的遗体。
秣陵此时由于疫病,体重已经很轻很轻了,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讲,仍然是巨大的挑战,更何况瑾儿的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
秣陵走后,瑾儿其实也撑不了太久了,秣陵不甚通药理,那些提前准备的药物只能暂时延缓发病,春雨一下,寒气入体,不只是秣陵,瑾儿的病情也在快速恶化。
瑾儿管不了这些了,她冒着雨水,一步一个脚印,用稚嫩的双臂,硬生生地把秣陵拖出了八里路,来到了秣陵曾经提到过的竹林。
这八里路,瑾儿走了整整一天。
可是人终究是有极限的,到了地方,瑾儿已经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她感觉自己大概也是要死了,至少瑾儿的一只小脚丫子算是跨进了鬼门关。
瑾儿也不动了,她就死死地抱着秣陵临走前怀里抱着的那个药罐子,歪着头,躺在裹着秣陵尸体的草席旁。
淅淅沥沥的春雨不住地打在她的脸颊上,让人看不出她脸上流淌着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瑾儿用黑漆漆的眼珠无神地望着翠绿的竹林,默默地想,就这样吧,自己也算是完成了秣陵姑姑的嘱托。
然而就在瑾儿顶不住翻涌的困意,即将合上眼睑的时候,一声细细柔和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站得起来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半死不活的瑾儿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开了自己的眼皮,却发现一袭白衣仿佛鬼魂一样朝自己款款“飘来”。
小瑾儿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仿佛是认命一般,用有些沙哑且稚嫩声音扯出来一句:“姐姐,你是白无常吗?”
“白无常姐姐”闻言驻足,哑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的白衣,想明白瑾儿的意思后,粲然一笑。
明媚的笑容仿佛骤然盛开的昙花,在嘉兴城的三月春雨中傲然盛放,又仿佛能驱散阴云的阳光,照进了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心中。
这让瑾儿突然觉得,死亡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己至少可以再见到秣陵姑姑了,还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姐姐——虽然她可能是来勾自己的魂魄的白无常。
“白无常姐姐”盯着瑾儿看了片刻,悠悠然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洁白的手。
“我不是白无常,你也没有死,我是人,我叫刘雅卿,《大雅》的雅,《卿云歌》的卿。”
瑾儿不知道《诗经》里的《大雅》,也不知道《尚书》里的《卿云歌》,她只知道眼前的姐姐不是鬼,而且声音很好听,长得也很好看,她也知道眼前的白衣姐姐是来帮自己的。
虽然因为病重和力竭而有些发懵,但是瑾儿很乖,她还是下意识地依照了秣陵姑姑教的那样,希望向这位白衣姐姐表示自己的感谢。
然而还没等道出那声感谢的话,力竭不支的瑾儿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刘雅卿将伞置于瑾儿身上,避免瑾儿沾上更多的雨水,又侧颜瞥了一眼一旁秣陵的尸体。
“造孽啊……”
不知道是说这瘟疫,还是说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