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语冰蝉

2、后悔 沈霜开

　　沈霜开始后悔了。

　　赵老师拉着他落座，不大不小的方形桌子上摆满饭菜，都是他爱吃的。四人刚好围着桌子转一圈，恰当得像是亲密的一家人。

　　客厅里开了空调，围绕沈霜许久的闷热感一进门就被凉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刚一坐下，沈霜感到脚下地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摩擦感。他低着头往下一瞧，发现是颜慕拖着凳子悄悄往他这边靠了点。

　　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被察觉了，颜慕抿着嘴，微低着头，像条小狗一样看着他。

　　又来。沈霜浑身一僵，不知道该给他什么反应，索性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沈霜开始后悔了。要是他一直木着脸，平日里看惯了的两位老师自然是察觉不出什么的，颜慕也不会又像原来一样靠过来。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地，勉强正常地开口道：“赵老师，空调是不是开得有点低了？”

　　颜慕的动作僵住了，沈霜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是盯着桌子，看见赵老师起身调空调的时候，桌底下另一只凳子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赵老师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察觉，她又忙着倒了果汁，晶莹的液体灌满了四只看上去形状有些奇怪的玻璃杯。看见沈霜探究的目光，她笑吟吟地摆弄起杯子。

　　“小霜，快看，这是我在网上新买的。”经赵老师的一番动作，沈霜才看出来这四只杯子居然能两两拼在一起。

　　“之前的杯子被打碎了，本来只打算给我和老颜买一对的，又想起你会来，也给你和小慕买了一对，”赵老师仿佛求夸奖一样地笑着，“这可是你专用的哦。”

　　沈霜挤出两分笑，谢过赵老师的“思虑周全”，木木地接过杯子，匆匆喝了两口，然后像是烫手的山芋般，放到桌上不再动了。

　　赵老师是他初中时候的班主任，颜老师是他高中的班主任。旁人总羡慕于他的好运。毕竟，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老师，尤其是这所重点高中的老师，是最受人尊敬的。能和他们打上交道，总归是不错的。

　　沈霜自然也感谢两位老师的照顾，自己像是条接力棒一样被他俩连续关照了六年，他俩也足够地了解自己。

　　一群熟悉的人凑成一块，饭桌上的话题自然是说不尽的，不论是八卦哪个年轻老师谈了恋爱，还是说些生活上的零零碎碎的琐事，以两位老师的口才都能讲得津津有味。

　　沈霜听着他俩讲，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下来，一切白日里的烦恼，愁闷与纠结都在这个夜里消散殆尽。

　　赵老师跟颜老师兴致上来，拿着说相声的腔调，一唱一和。沈霜忍不住笑出声，刚一抬头，就撞进赵老师温柔的笑目。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沈霜却什么都懂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心情两位老师都是能察觉到的。

　　沈霜愣住了，在这份温柔中不知所措，心中百感交集。

　　他只觉得自己陷入温柔洪流之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滋味。但他被这场潮涌裹挟着向前，身不由己，找不着岸，没有任何支撑。既担心会丧失警惕，溺入其中，又害怕它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在飘渺不定的将来的某一天不见踪迹。

　　然而赵老师不给他过多思考的机会，温柔又不容拒绝地不停给他夹菜。

　　“想什么呢。快吃吧，小霜，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嘛，连小慕最喜欢的糖醋里脊都没来得及做呢。”

　　颜慕一听，撇下筷子转头就黏到赵老师身上。

　　“妈～我还是你亲生的嘛。”

　　赵老师笑吟吟地揉了把他的头：“你这孩子，闹什么闹，不是你之前说要疼小霜就像疼你一样吗？这就忘了？”

　　沈霜没想到颜慕居然这样跟赵老师交代过，从被堆满的饭菜里抬头，望着他，有些吃惊。

　　颜慕被一桌子的人盯着，少见地忸怩起来，丧失语言功能一样支支吾吾地，绷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妈，别说了！”

　　赵老师俏皮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听话地不再说了，又接着在沈霜碗里玩叠叠乐。只不过颜老师毫不给儿子面子，故作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叫颜慕被气得讲不出一句话来。沈霜被这活跃的气氛感染，不禁泄出几分笑意。

　　好巧不巧地，沈霜一抬头就和颜慕对上眼。看见他白皙的脸上透着点红，平时总显得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显出囧意，鬼使神差地，沈霜也朝着他笑了笑。

　　看见颜慕此时像是块石雕一样愣怔着，唯有微动的眼珠表明他还是个会透气的活人。沈霜暗道不好，恼悔于自己的小动作，抿了抿唇，又鸵鸟一样低下头扒饭。

　　颜慕的目光宛如探照灯一样时不时照在他身上，令人难以忽视，沈霜始终也不敢抬头。

　　“咦？是菜里的辣椒放太多了吗？小霜，你额头上好像都冒冷汗了。”

　　沈霜又开始后悔了。

　　吃完饭就已经是八点钟了，世界静下来，草丛里各种虫吱吱哇哇的叫声显得更响亮了。

　　赵老师跟颜老师忙着去收拾碗筷了，把客厅里的电视打开叫沈霜和颜慕看。

　　事实上，电视也只是个摆设。没看多久就有人给颜慕发消息，颜慕敲着屏幕回应。沈霜的心思也没放在电视上，他稍稍一偏头，透过窗子往外看。

　　天已经快黑了，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树影。不过沈霜也不是在赏景，他只是找了个地方放空思维。

　　他还是想不通，想不通颜慕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地对他好。按他想，颜慕应该在发现他的“真面目”以后就会厌恶他，甚至在想起曾经投出的真心都算喂狗以后对他怀以恨意，从这里吃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看人。

　　应该这样才对，而不是现在还像一条小狗一样围着他转，稍微给点甜头就欢欣雀跃。

　　“滴——”

　　有人给沈霜打电话，他掏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响起冷淡的女声。

　　“沈霜，我们带着潇潇去旅游了，这几天你自己就在家里待着吧。”

　　不待沈霜说点什么，电话就嘟嘟响了几声，被挂掉了。

　　沈霜就这样拿着手机站了一会，才想起来现在是在颜慕家，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他瞥了眼颜慕，看见对方正低着头玩着游戏，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厨房里的两人笑闹着，单单洗个碗还要凑在一块闲聊。沈霜打算等他俩忙完了打个招呼再走。

　　电视上放着老套的肥皂剧，什么情情爱爱，他爱不爱她的故事被变着花样演了千万遍。

　　天彻底黑下来了，窗户在灯光下变成了镜子，清晰地映出沈霜，以及……在偷看他的颜慕。

　　小心翼翼地，像条小狗似的，害怕被他发现。

　　沈霜装作不经意地扭回头，看见沙发上瘫着的某人正认真盯着手机屏幕，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