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语冰蝉

1、骤雨 夏季的

　　夏季的雨来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日头只被薄薄的乌云掩过，光线像被滤网筛过一样漏出来。

　　高考后的狂欢容不得任何拒绝，连沈霜这样平时班级里透明的存在都被人叫了来。

　　只不过，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把他锁在了小小的一方檐下。

　　县城的生活从没有多少选择，还是学生时就几乎是全天被困在半大的学校里，出了校门的娱乐生活也是毫无新意。网吧，台球，KTV，沈霜再三推拒，最后还是充当了K歌狂欢里安静的零食消灭者。

　　一场雨，还没尽兴的人自然是兴高采烈，重返包间，持续消费。沈霜找借口溜了出去，正巧碰上大雨，又不想回去，只得在KTV门前的台阶找张广告单垫着坐下 。

　　街边种了一排垂柳，浇不灭的蝉鸣此起彼伏，被骤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小摊小贩推着推车在树下攀谈闲侃。

　　隔着一幕雨帘，一切就显得虚幻飘渺了。沈霜静静地看着，只觉得自己好像头一遭这么清晰地观察这世间，也没由来地感到内心空洞。

　　多愁善感，触景生情罢了。沈霜看得莫名烦躁，想刷会手机消磨时间，结果翻遍口袋都没找见。

　　估计是落包间里了。沈霜心道倒霉，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准备回去拿。

　　心有灵犀似的，刚起身，就有人小跑过来。沈霜扭头，是班长白楠。

　　“沈霜，你手机！”白楠朝他打了个招呼，“我猜你是不适应那么吵的环境吧，走得这么早。怪我，不该硬拉你来的。”

　　沈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摇摇头。

　　“呦——高冷男神昂，那我就先回去了啊。”白楠自觉没话，见送到了手机，便不再多攀谈，随意打趣几句，就摆摆手又消失在来时七拐八拐的道上。

　　沈霜划亮屏幕，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颜老师］：小霜，我听说你们聚会六点钟结束，到时候老师来接你，一起吃顿饭吧。

　　［颜老师］：赵老师很久没见你了，她时常念叨着，现在已经开始忙活着了。

　　末了，附上一张赵老师在厨房准备饭菜的背影照。

　　沈霜定定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闭上眼，赵老师的背影还在脑海里晃着。

　　雨随风落，风向一变，雨丝扫过他身上，微凉的，淡淡的，像是洗了把脸一样，沈霜头脑又清醒了。

　　沈霜捏着手机，反复编辑着文字，删删改改，感觉怎么也不合适。

　　面前掀起一阵凉风，一辆车停在他前边，车窗摇下，戏剧性地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颜老师。”沈霜有些惊愕，没想到他还没给回复，对方就已经开来了车。

　　“小霜，没多等吧。本来图省劲，我还想骑车来，”颜老师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身上的T恤，“结果一出门给淋了一身雨，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开了车来。”

　　颜老师虽然是男老师，但架不住爱操心，又爱叨叨，一张嘴就断不住，因此私底下又被学生叫成“颜妈妈”。沈霜向来不参与同学底下的讨论，但颜老师的话头野马狂奔般难止住，他只来得及连连点头应付，这时心里少有的跟其他同学达成了共识。

　　趁着颜老师还在滔滔不绝，沈霜悄悄划拉几下手机，删掉编辑框里还没发出去的话，这时候才发现颜老师的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就发过来的。

　　此时再拒绝也来不及了，沈霜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坐上车，憋了一会，没耐住，又假装若无其事，拐弯抹角地问起他最在意的事。

　　“颜老师，今晚有A大的招生宣讲，你把送颜慕到会场了吧？”

　　拜托了，他现在真的还不想见到颜慕。

　　颜老师没听出他的试探，咧着嘴笑着说：“小慕一听说你今晚要来，就打算不去听了。看见你俩关系还是这么好，我这个心啊，就高兴得很那！”

　　沈霜颇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他早就猜到颜慕没有跟他爸妈讲过他俩的事，颜老师跟赵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好，就连…颜慕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撞见，都用一种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他。

　　想到这里，沈霜又感到有些烦躁了。要是他们一家子对他的态度恶劣点，疏离点，他都不会感到这么难受，可偏偏，偏偏他们还是像往常那样对他好，让他感觉自己从他们那里得到的都是跟颜慕偷来的，骗来的 。

　　颜慕这个傻子。沈霜心里烦躁得很，但又不能赶着凑着告诉颜老师，他就是个养不熟的，叫他们趁早远离他。

　　颜老师还是不停地说着：“说起来你俩是不是好久没见了。分了火箭班以后，一个在南楼，一个在北楼，中间隔了一整个操场，”颜老师咂了咂嘴，“可惜了，你这好材料明明也是能进火箭班的，当时要是……”

　　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颜老师赶紧又把话吞回去，急得差点把舌头咬掉。他悄悄瞥了眼沈霜，只是什么都没看清楚。好巧不巧的，沈霜的脸都被遮在一片阴影中。

　　红灯跳了几下，转成绿灯。排在后边的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打破了诡异的沉寂。颜老师终于停下嘴，把注意力放在了路上。

　　沈霜的心思倒是没放在颜老师夭折的后半句话上，他早就已经放下了，甚至还庆幸当时没跟颜慕一起进火箭班。只是颜老师紧张兮兮地关心着他，让他再次感到酸涩。

　　要是颜慕跟他们说了什么的话，自己应该就得不到这份关爱了吧。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大部分偏爱大概都是颜慕带来的，而他现在还恬不知耻地对这份偏爱恋恋不舍。

　　汽车在一栋独院前停下。侧面的一堵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绿油油的，在这周边是独一份的景致。这是赵老师养的，她教初中生物，这门课没多少学生认真听，安排的课也少，得了空就在家里打理花花草草。

　　沈霜的心里又放空了。他想起高一那会经常来颜慕家吃饭，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脸皮子薄，可禁不住颜慕那么高个大高个小狗一样蹭着他撒娇让他来。曾经不知道多少次的来往，让他对院子里的细节都印象深刻。

　　沈霜跟着颜老师下了车，像是头一次来一样无措。登上几节台阶，大门不敲自开。

　　一双骨骼分明的手落在门上，沈霜只一瞥就知道，门背后的，是颜慕。短短几秒钟在他眼中像是慢镜头一般。

　　颜慕靠在门边上，还是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他。沈霜想起过去他总是直接扑上来，现在倒是定在原地不动了。鬼使神差地，沈霜朝他扯了个笑出来。

　　紧接着，沈霜看见颜慕眼睛蹭锝一亮，只不过犹豫了半晌，像是条害怕主人生气的狗狗，热情又有所约束，最后只是愣在原地，朝他笑着。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