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妄江丞

2、贰·往事 班车缓缓

　　班车缓缓启动，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后掠。
　　回忆搁浅在三年前。
　　那是一段永远阳光灿烂的青涩岁月。
　　苍岚中学有这样一段佳话—
　　昔有“南陈北李，相约建党”，今有萧寒清嵃，两朵校花。
　　怀萧寒冷淡，清嵃温柔。
　　这两人不知道俘获了多少少男的芳心，光是一学期收到的情书摞在一起就可以塞满三个课桌。
　　十八九岁的少年，总是少不了拉帮结派的“小圈子”，渐渐的，校园学生群里，就形成了以“拥护”怀萧寒的“寒盟”和拥护清嵃的“嵃群”，一开始还好，两者还算互帮互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变成了什么都要争抢的对手。
　　像是一段歌谱，唱出荒腔走板的模样。
　　但可笑的是，两位主角连面都不曾认熟。
　　苍岚中学文理分楼，学理的怀萧寒在“明理楼”一班，而学文的清嵃在“文渊楼二班，刚好一南一北，平时鲜少有见面的机会。
　　也许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机缘巧合之下，两人殊途得归。
　　怀萧寒第一次仔细瞧见这位校花，在元旦汇演的幕后。
　　清嵃杏眼明澈，映照出自己的锋芒。
　　“寒姐果然很漂亮。”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处，竟叫那舞台上目眩神迷的灯光也失色。
　　不知怎的，心跳漏了一拍。
　　怀萧寒垂下眼帘，将眼睛里的错愕打落，再抬眸时，琥珀色的眸间星汉灿烂。
　　“你也是，很美。”
　　有别于刀剑出鞘，如岁月，不动声色，却能在潜移默化中摄人心魄。
　　自大那以后，两人的交集便慢慢变多起来。先是隔楼借尺子，借颜色笔，再偷偷溜出去一块吃个午饭，撑一把伞。
　　“寒盟”和“嵃群”打的愈发难舍难分，两个中心人物却是越来越如胶似漆。
　　在怀萧寒眼中，清嵃体贴`善良，可爱，纯澈。
　　在清嵃眼中，怀萧寒耀眼、夺目、清冷而又热烈。
　　她是冬日里冷冽的酒，那她就是温这壶酒的慢火。
　　又是一个周末，课桌里传来“嗡”的一声。
　　怀萧寒瞥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飞快拉出手机看了一眼。
　　--萧寒姐，今天晚上看电影吗？我抢到了票。
　　后面缀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怀萧寒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趁老师不注意，她抿了抿嘴，双手垂到课桌里，快速打了一行字过去。
　　--去。什么电影？
　　--《时光》超火！文艺片，今晚八点老地方等你哦。
　　清嵃消息回的很快，字里行间的开心像是下一秒就会溢出来，丝丝缕缕渗进怀萧寒心里。
　　一向热爱数学的怀萧寒竟第一次觉得这最后一节数学课如此漫长。
　　说是晚上八点，怀萧寒七点半就到了。她上身一件棕色毛衣，外披一件大昵风衣，脖间格子围巾随意一绕，不施粉黛，也令人移不开眼睛。
　　怀萧寒点了一杯拿铁，慢慢的喝。
　　入口苦，回味甘，绕唇齿，暖心房。
　　她在等，等她冬日的那捧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已经指向七点五十五，但她的暖火还是没有出现。
　　其实有很多理由，堵车、有事耽搁、有人打电话处理什么事情……但怀萧寒就是难以言喻的不安起来。
　　淋了油，像火烧。
　　不由自主地冲出咖啡店，迎面而来的寒风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兀地清醒。
　　她能干什么？去找她？可是她家在哪里？
　　打电话？那又何苦冲出来？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怀萧寒怔肿地停下脚步，茫然不知所往。
　　可怜见的她还从未对人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端的以为自己担心朋友，理所应当。
　　电影已经开场，旁边的人大多数走尽，只有怀萧寒还坐在那里。
　　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放下，曾经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聊天框杳无音信。
　　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道歉和改天再约。
　　怀萧寒死死的捏着手机，想打电话，但又怕惊扰到清嵃办紧急的事。
　　大抵情深都是如此，离太远怕风筝断了线，没了影：离太近又怕自己惹人厌，扰人闲。
　　罢了，再等等吧，清嵃说来，肯定会来的。
　　电影开演了，总会有人看的。
　　她那么喜欢这部电影。
　　怀萧寒一遍遍地劝自己。
　　指针指向九点。
　　杯中的咖啡早已冷透，怀萧寒终于死心，想要起身离开。抬眸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抱住她。
　　外面不知道何时飘起了小雨，怀里的人显得有些狼狈，但从衣着打扮上还是看得出精心装点的痕迹。
　　她…居然在发抖。
　　怀萧寒心里一阵抽痛，下意识地抚上她柔顺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她。
　　“怎么了？清嵃？你…是冷吗？”
　　本应该是质问，是斥责，责难她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等了好久，甚至等到电影即将落幕。
　　但是看到她狼狈的模样，感受着她细细地颤抖，出口竟成为一句嘘寒问暖。
　　“怎么了？抬头我看看？是摔了？还是怎么了？”怀萧寒见她许久不出声，有些急了，伸手想去抬她的头。
　　但是清嵃只是把头低的更低，固执的抵抗着怀萧寒不轻不重的力道。
　　怀萧寒叹了一口气，却是笑了，拍了拍她，松开了她的手，在清嵃面前蹲了下来。
　　措不及防，眼前人脸上五指印轰然撞进眼帘，刺得她眼眶生疼。
　　一瞬间觉得心脏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被凌迟，血肉模糊。
　　巨大的心疼从舌根蔓延到喉头，喉间一片凄苦。
　　“谁打你了？！”一向慵懒的她，兀然失态。
　　指尖颤抖，抚上狰狞的伤口，竟是烫手，一直烫到心里，燃至眼底。
　　直至把琥珀色的瞳孔烧至猩红，最后的理智化成灰。
　　“没事了…”清嵃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别开了受伤的一半脸，“没事了已经，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好久…”
　　“道什么歉？我TM关心这个吗？”看着这个自己受了委屈还向别人道歉的人，怀萧寒既心疼又气愤，“我TM问你怎了？哪个不长眼的打了你？！”
　　清嵃却是笑了，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指腹，语调轻松又温柔：“没事啦，寒姐这么生气，是在关心我吗？哈哈，受宠若惊。”
　　“电影今天算是泡汤啦，下次再看吧，下次我请你，算是赔罪了哈哈。”
　　女孩的声音浅淡温柔，像是春雨初降，打落一地的梨花一般，暗香浮动，若隐若现，但是余韵无穷。
　　“清嵃，我知道你现在很委屈，所以如果不想笑就别笑了。”怀萧寒擦去她眼底的余湿，心里酸软一片。
　　“说出来吧，会好受一点，不然……”怀萧寒抿了抿嘴，她从未有过如此直白的情感表露，但此时此刻已经是不由自主，“我真的……很心疼。”
　　耳边暂时安静了一两秒，随机就是天崩地裂。
　　泪水湿了怀萧寒的手心，烫疼了她的心。
　　想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都不知道眼前的女孩为何饮泣。
　　“萧寒……”
　　这是第一次，清嵃没有叫她姐。
　　“嗯，在呢，我在。”
　　“你……”话到嘴边又忽地停住，踌躇片刻又开口，“《时光》是耽改的，你知道吧？”
　　怀萧寒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部电影，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一个“嗯”。
　　“……你平时看耽美吗？”
　　“……嗯……”
　　“……觉得很难接受吗……？“
　　”没有，我觉得恋爱嘛，开心就好……有关他什么男的女的。“
　　“那你排斥百合吗？”
　　怀萧寒又愣住了。
　　百合？
　　平时她基本不看百合，以至于对这种性取向的定义有点模糊不清。
　　仔细斟酌一下，怀萧寒开口：“那……应该也没什么吧，都是同性恋，也不会的。”
　　“你在犹豫。”清嵃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杏眼还蒙着一层水雾。她盯着她。
　　眼里似乎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不……我只是在思考，我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萧寒，苍岚中学这么多封情书，有一份让你心动过吗？”
　　“没有。”这一次她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有对谁心动过吗？”清嵃不依不饶。
　　这次怀萧寒犯难了，要说对那个男的心动那还真没有，但是她见过的人还这么少，没准是还没遇见呢，也不能这样说明她是弯的吧？
　　可是女的……有……吗？
　　眼中一晃而过那双明澈的杏眼，含笑的，含怒的，含悲的，含喜的。
　　一向以思维敏锐自居的她，竟然蚌住了。
　　难道……难道……
　　她喜欢清嵃吗？？！
　　心里的防线刹那间崩溃，真相是猛兽，在心里横冲直撞。
　　没等她收拾好心情，耳边又如雷响起。
　　“萧寒，我喜欢你。”清嵃笑了，“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真的……喜欢你好久了……”
　　“……你会……嫌弃这样的关系吗……?”上一句还坚定不已，下一句却又犹豫。
　　怎么这么傻。
　　怀萧寒笑了，一把抱住了她：“不会的，你怎样我都喜欢，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