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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你迟到了 高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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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的前一晚,风很闷热,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许时一穿着单薄的黑色卫衣走在前面,踩过几片枯树叶发出滋啦的声响。他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看着前面的路,时不时盯着远处高大建筑物里射出的强光。
目光流转间,一片黑影压了上来,叶从今撞上许时一的胸膛。慌张中,叶从今拔下耳机,错开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只低头说了句“抱歉啊”,就匆匆离开。
许时一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不过,他注意到她好像眼眶有些泛红。
陈嘉述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停在许时一旁边说:“怎么不等我?”
许时一顺势懒懒地伸了伸手,开口回答:“这不是等你帮我摆平吗?”
陈嘉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他:“许少爷,这个月都第几个了。我这个工具人也很累的,说实话,你真的一个都不喜欢?”
许时一没有看他,踩了踩地上的枯叶:“不喜欢。”
陈嘉述勾了勾他的肩,凑过去说:“明天开学了,还去网吧吗?”
许时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侧脸半明半暗,说:“当然,走。”
……
九月的第一缕阳光贯穿温川中学,换上新校服的温中学生七七八八地占满了校道。7点58分,叶从今踩着点进了高一8班,她扫视一眼,只剩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座位了。叶从今扯了扯嘴角,看着眼前这个唯一空位旁边还睡着一个人,她抻了抻自己的校服衣角,放下包坐下了。
叶从今别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同桌,他没穿校服,脸枕着手臂埋在外套里挡得严严实实。讲台传来一阵异动夺走叶从今的目光,一个中年女人利落地走了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短促有力地发声:“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王梅,你们可以叫我王老师。”王梅环视教室一周,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提高音量,意有所指:“睡觉的同学,现在可以起床了吗?”
大家的目光齐嗖嗖寻找着那个“睡觉的同学”,最后落在许时一身上。
这时候不把他叫醒,确实不怎么道义啊。叶从今心想。
她在桌底扯了两下许时一的衣摆,若无其事地小声说:“同学,老师看着你呢。”感受到眼前这个睡神似乎动了动,叶从今收回了手,再次看向黑板。
不到一会儿,许时一坐了起来。一些凌乱的头发随意扑在他眼前,轮廓干净利落,脸很瘦,英挺的鼻,唇很薄,眼里还带着一点红血丝。他坐直身板,对上王梅的眼神,片刻后王梅没再追究。许时一转过头,打量着身边这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王梅安排好了卫生任务之后,教室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都转过头看着许时一,停不下的议论声。此时,叶从今才看见她这个同桌的真容。
叶从今眼里隐约有光泽流过,这张脸确实很完美,叶从今心里默默感叹道。许时一很白,鼻子很高,眼睛里载着浅棕色的瞳孔,这么漂亮的瞳色被额前不少的碎发遮住了,她想把它拨开,她觉得这样好看的眼睛应该露出来。
叶从今起身离开座位,走出教室。许时一瞟了瞟她的方向,瘦瘦的背影,绑着高马尾,收回目光却停在了她的课本上。桌上整齐地摆着刚发下来的课本,她已经先写了名字。
叶从今。
陈嘉述走进8班,冷不防地出现在许时一的身边,向他挑了挑眉说:“看你这样,昨晚回去还开夜了吧。”
许时一没有搭理他,转移话题:“校服呢?”
陈嘉述从背后拿出两套校服塞到他抽屉里,无奈地摇摇头笑笑。新生报到那天许时一没来,在家睡觉,拿个校服和书还要专门跑学校一趟,小题大做。
那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乱云般散落额前,叶从今别到耳后,阳光大差不差地落在她的脸上,成了一层金色的极薄的水波。
叶从今完成了卫生任务,回到了座位拎起书包径直走出教室。叶从今不知道自己的经过默默中打断了许时一和陈嘉述的对话,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聊下去。许时一在一侧注视着她,目光流动,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层阴影,眼睛下面有一颗痣,冷冷冰冰。一双长腿随意伸展,姿态慵懒而冷酷,他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因为叶从今的经过有了一丝波动。
叶从今走出温中大门,慢慢走回家。小区里都是老式院落,斑驳的墙壁,生锈的掉了漆的窗框,阳台的衣物上泛着秋日里的阳光,很旧了,但是温暖异常。
“妈,我回来了。”叶从今边脱下鞋边习惯性地喊着。
没人回应,她探了探头看客厅的钟,十一点。想起黎烨还没下班,她默默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房间很乱,桌上错综复杂摆着课外书草稿纸和其他杂物,叶从今不想收拾,脱下校服外套扎进床里睡着了。梦里的她有一个圆满的人生,没有那些意外,像棉花糖般柔软,让她越陷越深。
黎烨中午没有回来,叶从今醒来的时候,指针已经两点一刻了,她从床上躺起,扯过被子里的外套,背上书包冲出家门。
果不其然,她迟到了。
叶从今在门边听着数学老师慷慨激昂的讲课声心里一凉,她蹲下慢慢挪进教室,一点点靠近后门边自己的座位。许时一在一旁看着她,戏谑的眼神落在叶从今笨重的身上,叶从今对上他的双目,慌张起来。只一瞬间,叶从今躲闪过他的眸光,趁着讲台上的老师背过去写板书,一下移动到座位上,轻手轻脚放下包掏出课本,喘了大气。
“同桌,你迟到了。”这是叶从今第一次清晰听见许时一的声音,像线牵引着她,她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跑得太快一直喘着气,还是被他一句话弄得心慌意乱。说完之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叶从今听不出什么意味,也不敢转过头看他此刻的表情,坐在他的旁边有一种压迫感,说不清道不明。叶从今仔细在脑海里搜寻着早上见过一面的长相,对上他的声音,好像还蛮符合的。
叶从今没回答许时一,翻开课本开始听课。
叶从今感觉没过多久,下课铃就响了。数学老师没拖堂直接走出教室了,教室瞬间闹哄哄。叶从今顿时像松掉的皮筋,耷拉下来。她突然想起旁边的人,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生,穿着崭新松垮的蓝白校服,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前,修长的手握着一只蓝色圆珠笔,写着一堆看不懂的数学公式,眼皮上躺着淡青的黑眼圈,睫毛微微上扬,目光淡定得让人捉摸不透。叶从今看他不小心入了神,笑意没察觉地爬上了眉眼间。
许时一转过头,问她:“好看吗?”
叶从今略一迟疑,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开口:“不好意思,同学。”说完她瞥了眼他的本子,铁划银钩,三个大字像刻在封面上,许时一。
叶从今心想,果然名字和长相浑然一体。
两人没再说话,做着自己的事。
傍晚五点半,秋季的日落得早,疲倦栖息在公园长椅上,叶从今走出校门到了附近的公园。她现在还不想回家,好像回到家就会钩连出乱糟糟的思绪,她宁愿坐在湖边的草坪上等待太阳下山,凉风时而吹过,她又不安了。
她的父亲叶亭经营的一家餐厅原本生意红火,一家生活过得还不错,去年餐厅的合伙人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卷走餐厅所有利润和股权,只剩一个空壳。叶亭为法律上的纠纷奔走,始终杯水车薪,一年了也没找到那个合伙人,家里的钱已经耗得所剩无多了。当了十多年家庭主妇的母亲迫于生机不得不重新出来找工作,每日为生活奔波劳碌,一夜间竟像老了十岁。爸妈也开始因为生活的柴米油盐常常吵架,从前短暂圆满幸福的三口之家却像生了嫌隙变得疏离空洞。
那不堪的日子又要回来了吗?
叶亭的脾气火暴,黎烨习惯沉默,她和叶从今一样,是一个骨子里被规训的懦弱的人,对叶亭的打骂视若不见,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从叶从今逐渐有了自我意识后,她开始意识到从前听到的轰隆声不是母亲失手打碎碗碟,而关上门后父亲一拳拳砸在各种物品和母亲身上的声音。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习惯了其他人的冷嘲热讽,时刻逼着叶从今好好念书。
十八岁前,她只有一个要做的事情——就是读书,唯一的目标是高考。
后来父亲不知找了哪里认识的合伙人投资搞了一家餐饮,虽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能让叶从今过上有点闲钱生活了。父亲也不再用卖苦力获取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工资。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因为生活条件变好,柴米油盐上的争吵少了一些,顾及到叶从今已经上了初中,叶亭也没再对黎烨动过手。
表面的一团和气让叶从今恐惧又紧张,她从深渊中脱身,却时刻畏惧是否会再次掉进深渊。
好景不长,生意经营才不过三四年,其中一个合伙人把钱全部卷走跑路了,生意垮了,她的噩梦好像又回来了。
这个家像是死了的海,正在吞没叶从今。
叶从今变得敏感脆弱,偏执又多疑,有距离感。从前那个迷糊的神经大条的温暖的小太阳依旧存在,只是现在她不再轻易表露出来,像一只刺猬紧紧护着自己唯一没有长刺的肚皮。
叶从今坐在湖边,太阳晒得她很舒服,她困得闭上了双眼。
许时一背着包从另一边走来,坐在长椅上,看见了躺在草坪上的叶从今。他笑了,什么人居然能在草地上睡着。许时一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五六米的距离,她均匀的呼吸起伏,黑得透亮的长发,并不算很白的皮肤,以及随意的躺姿,看起来很舒服。他的眼里好似流过心跳的起伏线,周围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天气就像人的心情说变就变,上一秒微风不燥,下一秒倾盆大雨。几滴雨打在叶从今的脸上,她一下就醒了。顷刻间,黑色浓云压过天空,马上要溢出,调皮的雨四处游荡,叶从今的衣服湿了大半,许时一从长椅上起身,大步流星,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叶从今头上。许时一拉着她的书包带径直向前走,叶从今脑袋发懵,还没看清眼前人就被迫跑起来。
虽然有校服挡着,但雨势太大,叶从今身上还是湿了一大片。不过和许时一相比,确实不算什么。许时一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耳旁额前,发丝上的水珠止不住地一颗颗滑落,浅蓝色的短袖校服成了深蓝色,紧贴在腰腹上,隐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他们一起站在公交站下,天越来越黑,叶从今此刻才看清眼前人。
叶从今很意外,先他一步开了口:“你怎么在这?”
许时一没看她,看着远处开的很慢的公交车,淡淡地说:“刚好经过。”
叶从今眼光下移,他的手臂全是水渍,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说:“总之,谢谢你。”
人总是会对不那么熟悉自己的人释放更多的温暖和善意。
柔软的纸巾触碰到许时一的手臂,四目相对,她眉眼一弯,不经意地唇角一扬,许时一从她细瘦的手接过纸巾,短暂的触感像强有力的光刺透厚重的云层,直击心灵。
他并不是完完全全没有世俗欲望的木头,他的情感被长时间地掩盖在他清冷的脸之下。他看人的时候,是一汪清澈平静的墨色潭水,没有什么外在的东西可以把他搅浑。一双眼睛,看似不谙世事,但极具穿透力。他回避她的眼神,借着公交到站抚平瞬间的心跳漏拍。
“公交到了,我送你回家。”许时一看了看周围,示意天太晚了让她上公交一起走。叶从今没多想,只觉得他并没有看着那么冷,又是同桌,就上了车找了一个后排的座位。叶从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许时一上来后坐在她前面的一个空座上。
许时一手里还捏着那包纸巾。
叶从今看向窗外,雨势小了,只剩一点雨珠嘀嗒嘀嗒拍打在车窗上。车里零零散散只有几个人,格外安静。看着许时一的背影,叶从今莫名心安,这种感觉,叶从今从未有过,像长久没看见月亮,却因为一个意外发现月亮只是悄悄跟在她的背后。
十分钟后,叶从今家附近的公交站点出现。她叠了叠校服,起身走到许时一面前,眼底泛起一丝轻柔,说:“今天谢谢你。校服,明天还给你吧。”
许时一直勾勾地注视她,瞳仁里泛着微光,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一字一顿回答她:“不、客、气。”
叶从今回到家的时候刚好七点整,黎烨在厨房里做着饭,没听见她回来的声响。叶从今窜进厨房,双手搭在黎烨的肩膀上,温软地说道:“妈,我来,你去休息。”
黎烨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拗不过叶从今的软磨硬泡,她脱下围裙走到客厅坐下削起了苹果。叶从今虽然不像黎烨那样大菜小菜样样精通,可是做顿晚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很快,叶从今和黎烨已经坐在饭桌上了,她夹起一块肉放到黎烨碗里,问:“爸今晚还回来吗?”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否定的回答她还是失落了。
这些日子餐厅的事情好像有了一点线索,叶亭忙得焦头烂额,今天又没回家吃饭,常常是深夜才回家。
母女俩心照不宣地继续吃了下去。
……
叶从今拿着许时一的校服进了卫生间,崭新的外套袖子上沾上了几滴灰水渍,格外显眼。她揉搓了几下,过了几遍水,晾起来。
月光隔着树照到洗净的校服上,明晃晃的影子下是少女心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