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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殷墟 ...

  •   二殷墟

      夜天被撕裂出一个长长的裂口,火焰从里面喷涌而出,像是炽热流动的红浆裹着的怪兽,嘶吼声惊天动地,周遭的枯草才略略的沾了一点火星子,便噼里啪啦的纷纷爆鸣,转瞬又烧出另一片火海——满天满地都是的,赤红色滚烫的灼光,刺痛了小女孩的眼睛,她只有拼命地向前跑,大火在身后汹涌愤怒的追逐而来。她用一只小小的右手紧捂住眼,手心里沾满黑烟熏出的眼泪,左手随着步子在身边挥动,像是要在虚空中抓住一个依凭——荒原中忽然传出另一种声音,像无数闷雷在吐纳浊气,千钧的大石从绝壁上滚下,要碾碎这整个扭曲了的天地,大地在剧烈抖动,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要抖落身上一切微如草芥的尘埃——她便是这样的一粒尘埃,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便终于被驱逐灭迹——原野的中心裂出一条缝隙,蠕动着渐渐生长,她在地缝边停下步来,才喘了一口气,那地缝便又伸长了二三里,两端蜿蜒着没入无边无涯的火光之中,风从缝隙里呼啸而出,要把她化入虚空——已经没有立足的地方了,这个世界,原就容不下她。
      一切忽然消失,耀如白昼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她终于勉强睁开眼来,骤然出现的寂静反倒在耳中成了巨大的轰鸣,她走了几步,这里什么都没有,朦胧的天光中,她忽然平静如失去生命。然而声音渐渐的响起来了,是嘈杂的人声,她慢慢转过身去,身后什么人都没有,薄薄的雾气中,只有一只硕大的虎头,在慵懒的注视着她,她迟疑着,伸出手去。
      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只是一场梦罢了。

      画楼外西边的街口围了一群人,紧接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被抬进了画楼,抬人的几个人慌张的几乎不能成言,老鸨正高喊着小厮来哄人,莫行天一脚跨进了门槛,后面跟着的几个兵士腰上的佩剑都拔出了鞘,在天光中寒亮亮的反着光。画楼门外一大片攒攒的人头一点点的向门里靠近,老鸨也慌了神,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抖个不停:“莫公子,这是……”
      “看什么看?还不去找大夫来看看还有没有救!”一个兵士转身朝人群里吼道。一回头看见老鸨战战兢兢的立在原地,挑起剑点着她便道:“你这楼里有什么创伤药还不快都拿出来,愣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老鸨还在迟疑:“莫公子,这……”莫行天兀自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兵士走上前用剑啪啪啪的敲敲桌子,回过身来指着莫行天对老鸨道:“莫公子莫公子,就会说个莫公子!你们这位莫公子现在杀了人了,你们救是不救?”老鸨“啊”一声,转眼间脸上就没了血色,哆哆嗦嗦的向前挪两步:“莫公子,这人是在造谣的吧?您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哪儿能呀?”兵士把剑狠狠地在桌上一抽,老鸨浑身一抖。“我造谣?你倒是问问,外面那些人可都看见了,你倒是随便找个人问问来,啊?”莫行天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有种的别光在那儿折腾你那把破剑,我便是杀了人了又如何?你倒是来治我的罪呀,刑不上大夫,我莫行天不是什么大夫,可你也就是动不了我一根汗毛!”他走了两步到门边,冲着门外的人喊:“你们谁也不许去给我找大夫,我就要这人死这这儿,怎么着?”说最后一句时他又回转过身,瞪着几个兵士和老鸨:“你们莫也不是太孤陋寡闻了吧,我今天就给你们说点新鲜的。莫湛风这名字你们怕是听都没听过。也是,几个专管老百姓卖菜买货的巡城兵哪能知道朝廷里的事——莫湛风是护国将军,将军是做什么的?杀人的!我莫行天是护国将军的儿子,不杀几个人还没颜面见我爹呢。上次皇上宴请我爹的时候,还跟我说光读书不行,要跟着我爹练练武,现在见我打死个人,也只要我说这是晏安反贼的同党,皇上也只有夸我的份,你们要抓我不是?好呀。”他伸出两只手来,“要抓抓到皇上面前去,别的地方,哼,恕莫某不想奉陪!”“你爹也是个将军?”兵士中忽又站出一人来,清俊的脸上似乎长年累月的习惯了沉凝静默的神情,说话时眼光动也不动,望在人身上像有实实在在的重量,“你这样的人的爹,也配做将军?”那人又不紧不慢的说道。莫行天一把抓过桌上的酒瓶砸个粉碎,年轻人在清厉明脆的碎裂声中冷然一笑:“也难怪,连温禄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都做上了皇帝,你爹当个将军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片碎陶在地上铛嘟嘟的转个不停,像是这番话的一种奇异的伴奏。
      “莫公子来了?”竹枝不时从哪里拨开围观的小厮走了出来,一眼瞥见到地上血肉模糊的人,惊叫一声,捂着心口倒退几步,被后面的丫环扶住,她也不站直身子,任由丫环扶着,大口大口的喘气。莫行天忙走到她面前挡住:“快来人,把这人拖走,吓着竹姑娘了,叫他再死几次也不够。”竹枝抖着声音道:“这人伤成这样,怎么没人找大夫来?”莫行天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就是,怎么都没人找大夫来?你们都没了良心了是不是?人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快去找大夫?”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找冀州最好的大夫来,我莫行天出钱便是。”
      魏陵看着小厮奔出画楼,转回头来,突然微微的一怔,竹枝在丫环的臂弯里分明一笑,莫行天转过身去,竹枝的眼神便又像突然吹熄了的烛火,转眼间黯淡下去。
      “莫公子,您刚才和谁吵呢?谁能把您这样斯文儒雅的读书人气成那样,我都想不出来——”竹枝长长的吁一口气,推开丫环站直了身子,莫行天一愣,眼光闪了闪:“哪有的事。刚才让他们找大夫,他们听不见,就喊得大声了点么,没想到叫竹姑娘听到耳朵里去了,惭愧啊惭愧。”竹枝点着头,笑道:“原来如此啊。”她走了两步,又对几个兵士说:“自从三年前晏府被抄,冀州城里就常有人打着抓反贼的旗号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我们画楼牌子响,银子赚的稍稍多了点。说不好就有人要看着不顺眼,像当年杜康楼一样的给砸了。现在好了,城里有了这么些巡行的大哥,叫人看着也心安些。还请诸位多照顾照顾画楼,每天来楼前逛上一逛。”为首的兵士把剑插回鞘中,笑道:“好说。”竹枝伸着指头点了点几个兵士:“唔,你们几个,小女子可算是已经认识了,哪天要是不来,可就算你们玩忽职守了。”说罢转身朝莫行天乜一眼:“莫公子,你可就算是见证了。这几位大哥说了要负责守护画楼的安危,哪天若是看不见他们,就叫你爹治他们的罪。”莫行天的手背在身后捏紧成拳,脸上却笑容满面:“那是那是,好说好说。”

      大夫从一间下人房里出来,老鸨满脸堆笑的跟在后面:“多亏还有一口气,这不就救过来了么。”画楼外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去,莫行天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包碎银交给老鸨:“那人伤的实在够重,叫人看了于心不忍。这包银子交给他,就说是我莫行天给他买药的。”
      竹枝站在门边,看着莫行天拐过街口,含着一丝笑意转过身来:“我当只有无涯林里有鬼,却没想到冀州城里光天化日之下也有这样青面獠牙的鬼。”她走到桌边坐下,“魏公子,这次可愿意讲一讲虞崎山无涯林的故事?或者,您虽然没去过,但也恐怕比我知道得多,”她低下头握紧酒杯,“殷墟?”

      “殷墟么,就是梁哀帝当年殷宫的废墟。”为首的兵士招呼着其他几人坐下了,斟满一杯酒喝下,“竹姑娘对这个有兴趣?那可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殷州还是大梁的都城,听说是比现在的冀州还要繁华,可是这世上哪有能长久的东西呀,你看看现在的殷州——尤其是前几年沅江发大水,俞凉地方全都给淹了。殷州当时不知死了迁了多少人,现在算来恐怕只有几千户人家,凋敝衰落,说来也就那么十几年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倒了杯酒润喉,魏陵却接过他的话来:“竹姑娘要听的是殷墟,你发那些感慨有什么用?百年前的有天晚上,殷宫着了火,烧了三天三夜,片瓦不留。几天后鸿启帝就定都在冀州,昭告天下说梁哀帝荒淫乐诞触怒天威,于是降下天火以示惩戒。不过人人都知道那是七皇子轼父篡位,鸿启帝于是杀了好些百姓来堵天下人的口。”竹枝“嗯”一声,半晌却不见魏陵继续,“完了?”她问,“魏公子讲故事还真是在讲故事,简洁明了一针见血啊。”魏陵笑笑:“还要听的话,可以加一个结尾。鸿启帝因为年轻时作了这样天理不容的勾当,后来自己做皇帝时便疑心很重,杀了两三个儿子,还有几个贬了庶民,后来据说鸿启帝就是被吓死的。”竹枝点点头,问:“又完了?您就没有半点看法么?”她把一杯酒送到嘴边,手却忽然停在半空,“难道,”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个结尾就是您的看法罢。”魏陵望着她手里莹润冰洁的酒杯,缓缓说道:“竹姑娘,能再弹一曲上次的《悲歌行》么?”
      “那是禁曲,和晏门案有关。”竹枝随口答道。魏陵笑了笑:“你要是怕的话,上次也不会弹了。”竹枝转着手中的酒杯:“我倒是不怕,只怕连累了这画楼。”杯子转到第六圈,她忽然又抬头:“魏公子若喜欢那曲子,我教你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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