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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站在人群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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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群后方的我看不清那张被展开的巨幅纸张,当人群将我一同推到前方时,我才在纸张中间的位置看到了学校的名字。
周围有人突然抱住了我的手臂,欣喜地说我们学校得奖了。
兵库县野狐初等学院和银奖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
嘈杂的声响回荡在并不算宽敞的音乐厅里,一直有人在断断续续和我说话,同年级的早川涨红了脸,眼角闪烁着泪珠。
“太好了!”
“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明年我们也会继续加油的。”
“谢谢月城学姐的指导,明年我们一定要拿下金奖。”
为什么大家会那么高兴?我茫然地看向立在一旁的直立看板,上面简单地写着兵库县吹奏大赛。
没错,我们学校参加了县内举办的吹奏比赛,获得了银奖,所以大家才会那么开心。
哪怕是在一个,即便获得了金奖也没有资格继续参加关西地区大赛的比赛中拿到了连“废金”都不如的银奖。
“真是太好了。”忍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我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还好眼下大家只会把这不自然的表情归结于过分兴奋的情绪。
颁奖、回程、和吹奏乐部的其他部员告别、乘坐公交车。
我就像是提前被输入指令一般机械地完成每一项步骤,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每天放学后都会路过的河堤边的长椅上。
为了能更熟练地演奏,每天我都会在这里打开乐器包拿出我引以为傲的乐器,这是从小学开始就养成的习惯。
可是今天我却只是呆愣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河道,反复摩挲着手心里被乐器包带勒出的淡淡痕迹。
来年、努力,感谢。与这些类似的词组语句回荡在大脑里,先是交织出几分不甘最终化作一片空虚。
与野狐中学引以为豪的运动社团不同,吹奏乐部、美术部这类文艺社团发展得并不算很好,往年的吹奏乐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需要给参加大赛的运动社团应援,即便参加地区赛或是县内各类大赛,最终的成绩也几乎都与奖项无缘。
比起辛苦备赛,不如享受社团活动带来的乐趣。这是野狐中学吹奏部先前的理念,直到更换了指导老师后才有了转机。一年前的县大会暨关西大会预选会上,已经毕业的前辈们在指导老师的努力下第一次获得了金奖,虽然在关西大会上表现还是无法与强校相比拟,但也充分鼓舞了年轻的部员们。
进军全国的标语还写在练习室的黑板上,不料他们连地区赛的金奖都没能拿下,更别提参加预选会了,也正是因为没能参加所以指导老师才会给他们报名今天的比赛。
意识随着潺潺流动的河水越漂越远,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反复喊着我的名字。那人大概是对我毫无反应的模样感到不满,他抬高了音量。
“奏!”
我如梦初醒一般,发现和我是青梅竹马之一的人正紧皱眉头低头看着我。
“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愣啊?等一下,你怎么哭了?”
哭了?那人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凑近来看我的脸,确认我是真的哭了之后从自己的挎包里翻找着纸巾。
“肚子痛吗?有多痛?!”要是放在往日,我大概会为对方露出的慌张模样感到好笑,只是今日却不一样。
我捏着对方强塞在手里的纸巾,张了张嘴,下一秒就哽咽了起来。
“那么痛吗?我背你去医院!”
“我——”我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全然不顾围着我着急打转的竹马,“我再也不吹小号了。”
说完我便用尽全部力气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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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母带着我和住在宫城县的表妹一家去京都旅游,恰逢那天有演出活动,当地不少高校的吹奏乐部参加了游行,我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些闪闪发亮的铜管乐器。
即便是今天,每当想起那些穿着统一色调制服,从容并威风凛凛吹奏着乐器的乐手们,我依然会感到兴奋。就在同一天,父母耐不住我的央求,在京都某家乐器店里给我买了一把儿童小号。
父母觉得我大概率是一时兴起,没多久那把小号就会和堆放在仓库里的画笔、直排轮、棒球手套还有儿童网球拍汇合。甚至我的玩伴,住在我家隔壁的双胞胎宫兄弟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在去京都之前我还跟着他们一起去排球俱乐部学排球。
学习小号让我不再和以往一样,总是同宫兄弟们腻在一起。觉得排球远比小号有趣的宫兄弟锲而不舍地尝试让我重回正途,为此我甚至和宫兄弟之一的宫侑大吵了一架并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虽然我与这对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待在一起的双胞胎三天两头就会发生争吵,但鲜少会有持续那么久的冷战,也正是那一次让宫兄弟意识到小号对我来说,就如同排球对他们一样重要。
在河堤大哭之后,我泪眼蒙眬地抬起头,只见宫侑紧抿着嘴,带有几分恼火地注视着我。
“你要放弃小号?”他的语气很冷漠,本就情绪不稳定的我被他的目光还有态度刺痛到,我不想让他看出这一点,于是挺直脊背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没错。
我的回答让宫侑肉眼可见地烦躁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打算离开。
大概走出十步的距离后,宫侑调转方向回到我身前,弯腰提起了被我放在脚边的乐器袋,并用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臂让我起身。
“回去了!”
一路上他没有和我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拽着我往着家的方向前进。等看到挂有月城名牌的住宅后,他把乐器袋塞进我的怀里,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隔壁的宫宅。
从那天起,宫侑没有理由地对我发起了单方面的冷战,具体包括但不仅限于无视我、不和我搭话、对我的短信已读不回等行径。
“你们又吵架了?”双胞胎中的另一位宫治对他兄弟的反常感到好奇,几次询问后也没有得到结果,所以直接来问我。
“又是什么意思?”我从补习题册抬起头,“我没和他吵架,是他莫名其妙找碴。”
宫侑的冷战开始和结束都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连眼神都不愿分给我的人,第二天早晨却等在我家门外埋怨我的动作太过磨蹭。
奇怪的家伙。
准备升学考成为我从吹奏乐部隐退的合理理由,在正式退部那天,后辈们给我还有其他三年级生准备了欢送派对,甚至在回忆相处的点滴时有好几人忍不住落泪。
哪怕再伤感还是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我按部就班在放学后去私塾补习,参加意向高中的升学考。宫兄弟再一次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不过他们是被高中的排球球探挖掘保送。
“怎么看都是我的发色更帅气吧?”
“明明是我才对!”
宫兄弟在春假结束的最后一天去美容院染了头发,他们说不想上高中后还被误认为对方。
当晚两人就到底是谁的品位更好这件事发生了争执,特意跑到我家门口希望我可以做出公平的判断。
“侑看上去像不良少年。”宫治刚准备庆祝自己的胜利,结果却听到我的下一句话,“治看着像老爷爷。”
“奏你真的是一点审美都没有。”
“比起老爷爷还是不良少年好一点。”
“你在得意什么啊!”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闹起来,我不耐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回自己房间里吵。
“奏明早别忘了喊我们!”
“我才不要喊你们,最好你们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第二天早晨我还是习惯性地给宫兄弟打了电话,毕竟我不是被说审美差就会故意报复别人或者乱发脾气冷战的小学生。
绽放的樱花纷纷飘落,聚集在公车站穿着相同校服,脸上充斥着憧憬的新生三五成群地低语着,在这种青春的氛围中,如果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的宫兄弟没有在纠结到底是谁昨晚偷吃了冰箱里的最后一个布丁就好了。
我戴着并没有播放音乐的耳机,隐约可以听见不少人讨论的主题围绕着宫兄弟。我们就读的稻荷崎高中有不少是野狐中学升学的学生,宫兄弟在中学时期就因出众的排球实力小有名气,更何况两人的外形都很优越又是少见的双胞胎,备受瞩目再正常不过。
余光瞥见远处的公车缓慢驶来,我拍了拍宫侑的手臂,示意车来了。
车门打开后我就瞧见两名拉着吊环的高年级生,她们另外一只空余的手上都提着乐器袋,从大小来看大概是……
这样说来,稻荷崎高中除了棒球、排球以及足球部闻名全国,吹奏乐部也一直是全国大赛的常客,甚至时常会收到各方邀请参加公演。
听说稻荷崎的吹奏乐部不收零基础的学生,会给申请入社的学生们组织面试,只有吹奏水平达标的学生才能加入。入部后还要根据乐器种类分为A、B组,真正能够参加大赛的也不过就那五十几人罢了。
这些我没有什么关系。
和双胞胎不一样,我大概率是被分在升学班,稻荷崎虽然重视社团发展但也专注于培养一心考学的学生,学校自然不会要求这类人和特长生们一样将本就被学业占据的精力再额外分出一部分扑在社团活动上。
“月城!”从公交车站步行到学校大门的路程中,我遇到了初三同班的大岛,她雀跃地跑到我面前,在视线触及宫兄弟后对他们拘谨地点了点头当做问好。
就如我想的那般,宫兄弟身为体育特长生分别分在1组和3组,而我和大岛则是被分在5组。
新生入学仪式被设置在大礼堂,座位也是按照班级分开。大岛等宫兄弟走远后才放松了一些,她坐在我身边小声地说:“宫他们虽然很帅,但是站在他们附近总感觉很有压力。”
“有吗?”我回过头恰好看到坐在3组最后一排的宫侑正懒散地打着哈欠。
大岛和我随意闲聊着,礼堂里的座位也逐渐被填满,我们两人时不时看到初中同学,彼此之间小幅度地打着招呼。
“那个是高桥!不愧是稻荷崎,居然把他挖过来了。”大岛捂住嘴指了指2组座位最后的一个寸头男生,“他的棒球实力很强,很多棒球豪门都有邀请过他。”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讲台上就出现了一位穿着正式的老师,他调整了立式话筒,确定设备正常后就开始向新生致辞。
冗长无趣的发言让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我注视着自己的鞋尖,瞧见了一块并不明显的污渍,就在我思忖着等致辞结束后用湿巾擦拭一下之时,台上的老师说下面由吹奏部奏乐。
老师身后的幕布拉开,早就就位的吹奏部部员抱着乐器望着台下的学生。站在最中间的是一名手持指挥棒的女教师,先前电视台有报道过,那位就是这几年带领稻荷崎高中吹奏部接连斩获全国大赛金奖的社团顾问。
顾问老师背对着台下,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指挥棒,一时间礼堂里只能听见台上传来的吸气声,学生们也举起了乐器。就在指挥棒从最高处下滑的瞬间,所有乐器一齐发出了和谐又优美的音色。
在众多完美演奏的乐器中,我唯独听到了小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