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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遥远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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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礼说,他不小心偷看到过江则的心理课作业———一份问答卷。
午后的教师办公室,阳光透过枝叶跑进房间,暖洋洋的氛围衬得人昏昏欲睡,秦越礼站在其中,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学生姓名:初三三班江则。
—与朋友相处时会产生矛盾吗?
—我没有朋友。
—现阶段最想要做的事情是?
—毕业。
—目前的主要困惑是?
—夏天怎么还没到啊。
……
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初春三月,王曼婷的眼睛手术成功了。江则憋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散出去大半。
他坐在病床边,对着昏睡中的王曼婷悄悄说:“外婆,你再等等我,我也快迎来春天了。”
然而江则的运气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夏天没到,春天也没有来。
中考的紧张氛围萦绕在每一位准考生的头顶,江则倒出其得平静。赵奕然已许久没有出现在学校了,除了偶有的雨天,江则已经很少能看到他的身影。
挺好的,江则想。
就这样一直到六月中考结束吧。
一切都要结束了。
……
秦越礼回忆说,他那天看到江则去了美术室,将一把折叠刀放进了书包。
他知道,今天赵奕然回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将江则拽进体育馆,那是他们实施霸凌的场所。
打完放学铃的教室吵闹不堪,秦越礼心里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江则的身影路过走廊的窗户,鬼使神差地,秦越礼背上书包跟上江则,在他身后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渐渐地,人群散去。
秦越礼注意到江则拐了个弯,步入个偏僻的小巷。天色昏暗,巷子里透着诡异的黑。
他停在巷子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进。
畏缩恐惧的情绪再次袭来,提醒着他的懦弱。漫长的挣扎过后,秦越礼呼出一口气,走进入了巷子。
江则站定在对面三人面前,对着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赵奕然盯着他,露出瘆人的笑。
“好久没见了,想跟你联络下感情啊。”
江则打掉胳膊上攀上来的手,冷冷地说:“不需要。”
赵奕然的笑僵住两秒,随后神色阴冷下来。他猛地掐住江则的脖子将他撞上墙,“你也看不起我是吗?”
“我们明明是同类人啊,都是阴沟里的老鼠,地下瓢虫,你凭什么活在阳光下?”
江则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重,进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可他愣是不反抗,与赵奕然沉默地对峙着。
“快两年了,其实还是鄙夷我对吗?”
自坑底事件后,江则办理了走读,不再住宿。周心蕊给他请了阿姨做早晚饭,照顾他的起居。她则继续留在医院照料王曼婷。
而上学期间,赵奕然则变着法得逼江则去霸凌其他人,承认他们是同类人。
江则不肯,那他就让他去淋雨,什么时候肯做,什么时候霸凌结束。
江则淋了一年半的雨。
赵奕然瞧见他不服输的面孔,心中升腾的怒火噌地窜高,他松开手,五官扭曲,“好啊,那我就来证明,你和我是一路的。”
脖子的禁锢消失,江则鼻、口灌进氧气,他顺着墙滑坐下,大口喘着。
赵奕然向后伸手,一个跟班从兜里掏出东西递到他手中。
江则抬眼,随即怔住。
“……你要干什么?”
赵奕然手里分明是一台剃头的电推。
他刻意地按开开关晃了晃,嗡嗡的机械声响彻在漆黑的巷子,“你马上就知道了。”
江则扶着墙挣扎地要起身。
“按住他!”
赵奕然身后的两人迅速跑上前,一左一右地锢住江则的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墙角。
“还没够吗。”江则出声质问。
“怎么?你外婆刚做完手术你就要反抗了?”赵奕然不屑地笑了声,蹲下和江则面对面,“成功了也可以再失败啊。”
他盯着江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则,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赵奕然撩起他的白发,细细地摩搓后,拿着电推的手抬起,毫不留情地剔去江则的反抗。
发丝簌簌地落下,掉在江则的脸上,眼上。
“你什么时候能认清现状?你信奉的准则其实狗屁不是。”赵奕然一边剃一边讽刺他,“同学老师有一个人来帮你了吗?没有。他们全都见死不救。”
“生怕惹上麻烦,成为下一个目标。”
赵奕然又忽然笑起来,“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去伸张正义吗?你救的那个人他来帮助你了吗?”
“快两年了,他有和你道谢过一次吗。”
“说不准,他在背后偷偷窃喜顺便嘲笑你呢。终于有傻子来代替自己了。”
身上掉落的头发越来越多,江则的手摸到旁边的背包链。
“我不在乎。”江则声音发颤。
赵奕然扬眉,面露疑惑,“真的吗?”
“你其实是有过很失望的时候吧。老师的推责,同学的漠视。每当雨天你站在雨中的时候,看着从你身边路过的那些人,你也偷偷设想过有人给你递一把伞的吧。”
“可是,有吗?”
“你为了他们着想,他们领情了吗?”
江则的身体不自控地开始发抖,赵奕然将推子对准他的眉毛,“你看,没了这些,你也是被排离在外的。”
“唯一能帮助你的家人还是你的软肋。你敢告诉他们吗?”
他靠近江则的耳朵,“他们表现得不在意你的另类都是假的。只有我,江则,只有我。”
“我们才是同类,永远遭人非议,永远格格不入,永远被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应该加入我,我们一起去把那些人全都弄死。”
赵奕然挥挥手,跟班两人松开桎梏江则的手,退到一边。江则狼狈极了,头发被剃的不成样子,眉毛只剩一边。
“不用害怕我会离开,我不会走的。”
“是不是觉得中考结束我就没办法再纠缠你了。”赵奕然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声,“你好天真啊,以我爸的手段,我想查到你的学校,转到你的学校是相当简单的事。”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无论你去哪里。”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去哪里……
江则的脑中重复着赵奕然的话,立体环绕在他耳边,碾灭他最后一丝盼望。
冰冷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细小密麻的雨讨人厌地赶来,果然,脱离不了赵奕然就永远没有持久的晴天。
江则疲惫地仰头承受,他自嘲地笑了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在犯法你知道吗?”
赵奕然冷漠地拂去身上的雨水,“你不会还存着想让我进去的念想吧?”
“我未满16岁又没捅你杀你,怎么判?况且,你的身上有证据吗?没有伤痕,怎么判?没有人发声作证,怎么判?”
“你这是在冤枉我啊,江则。”
赵奕然扯断江则脖子上的红绳,把那颗绿色水晶石扔在脚下,江则几乎是瞬间起身去抢,赵奕然甩开他,用力踩上红绳与石头,反复碾磨,江则眼睁睁看着它在顷刻变成碎块,混进肮脏的土地。
赵奕然抬起江则的下巴,戏虐地说:“你想送我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报警,你清楚的啊。你妈妈是律师,她比我更懂。”
雨滴滑过江则的眼角,忽然变得大了起来。良久,江则垂下头,拽下赵奕然的手,说道:“这样啊。”
“那就换个方法吧。”
刹那之间,墨黑的天空划开一道惨白口子,轰雷震荡在赵奕然的脑中。他呼吸屏住,不可思议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于刚刚某个瞬间被塞进展开的折叠刀,江则的两只手狠狠握住刀和赵奕然的手,快准狠地捅入他的下腹部。
一刻不松,直达深处。
另一种水的味道和感触包围住他们两人,赵奕然在闪电劈开的亮光中看向江则的脸,对方是全然陌生的模样,嘴唇毫无血色,张口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试试这样呢,看看能不能进去。”
疯子。
赵奕然急速地喘息,他奋力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江则却使了牛劲般让他撤不出一丝一毫,反而带着刀又怼进去两分。
赵奕然第一次有了不可控的慌张。
骇人的血蔓延在江则的身下,跟班们也在此时看清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恐慌地撇下赵奕然,飞快地跑出巷子。
剧烈的疼痛使江则冷汗直流,眉头紧锁,他感觉到全身的力量正在流逝,眼前变得模糊不清,他快没有力气了。
赵奕然趁着他松劲的间隙迅速抽出手,他站起身,踉跄地后退两步,江则咬牙看向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喊道:“你杀人了,赵奕然!”
“我没有!是你自己找死!”
赵奕然在大雨中指着他,威吓他也是在安抚自己道:“没用的,江则!没用的!”
江则的身子歪倒,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雨和血浸湿他,他看到赵奕然跑走的背影,他喃喃说道:“万一呢……站在我这边一次吧……”
小碎块的影子飘浮在江则的眼前,他费力向前极慢极慢地挪动,好久好久,他伸出手,摸到它们,攥进手心。
“对不起……”
他的视线和天空一样黑了。
秦越礼捂着嘴跌坐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场景,颤颤巍巍地拨打120,“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
周心蕊是不信神佛的人,可此时此刻,她如医院的所有人一样茫然无措,对着白墙痛哭祈求:神啊,救救我的孩子,让他醒过来。
江则昏迷了整整一周,周心蕊在这一周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职业这么无力过。原来那些不公平的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是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
赵奕然是不会进去的。
只要他还是局长的儿子,就不会,哪怕是私生子。
好不容易脱离生命危险后,江则终于在ICU病房苏醒过来。他对着哭得满脸泪的周心蕊只说了几个字:算了,妈,我好累。
到此为止吧。
没多久,江则重新陷入昏迷状态。
转移到普通病房的第八天,江则再次苏醒,而这次醒来,江则失声。
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也找不出原因,推测说大概是巨大刺激后的创伤性应激表现,因个体差异的不同,情况持续的时间也会不同。让周心蕊不要过度焦虑,说不定,哪一天江则就会恢复声音。
16岁这一年,江则几乎在家,心理机构中心两点一线。治疗药物的副作用很多,江则嗜睡、反应力下降、记忆力减退……有时连回家的路都忘记。
腹部的伤口在阴雨天更会隐隐作痛。
因自己对孩子缺少陪伴,造成如今局面的周心蕊,在那一年的愧疚感阈值几乎飙到顶峰。她推掉了大部分工作,专心陪在江则身边。研究食谱、守在诊疗室门外,傍晚人烟稀少时,会陪江则去公园透气,只待15分钟,因为之后人慢慢多起来,江则会浑身颤抖。
大部分的治疗时间里,基本是邹静蕾在引导、舒缓,江则接受、跟随。偶有时,江则会发出些短促的单音节,其余时间,沉默无声。
邹静蕾对江则进行三个月的治疗里,没有听到他说一句话,除了失声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江则的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强行进行记忆封锁,他失忆了。
仅仅留下简单的逻辑片段,住校、霸凌、医院、昏迷、治疗,转校。
而其中的琐碎细节,江则通通记不清。
所以他对邹静蕾倾诉不出什么内容。
一疗程结束后,邹静蕾对周心蕊说,大概只有接触到以前的人或者物品等具象的东西,刺激神经活跃,江则才能找回一些记忆。而失声,目前没有解决办法,只能慢慢根据当下情况调整恢复。
周心蕊表示理解,她对江则恢复记忆并不强求,事情都是晦涩灰暗且痛苦的,记不起来对江则反倒是好事。
直到江则偷听到周心蕊打电话。
“没关系的,他一直不好我就陪他一辈子,不上学也没事,我养他。”
他靠在门后,盯着刚刚打好的耳钉沉默地听着。
失声半年后,江则对着周心蕊磕磕绊绊说出了第一句话,“妈……我想……再……试试。”
随着药物剂量的减少,江则对外界敏感程度的降低,医院和邹静蕾表示可以正常生活后。
于是,在事故发生的一年半后,江则重新返回了校园。只不过,地点变了,学校也变了。
高二的春天,江则转校中北附中。
遇见白靖、结识李然,接触刺青。
平静地上着学,备战高考。像意外脱轨的火车终于回到正轨,开始“正常”的生活。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江则18岁生日的第二月,邹静蕾询问他,要不要加入宣传短片的录制。
明日基金于五年前创办针对校园霸凌的公益捐赠项目,与中北心理机构联合合作,为受害者群体提供免费的心理治疗。
江则思考很多天,说了好。
短片主要内容为音频,由接受治疗的受害者提供话语。江则坐在录音室里,视线从玻璃窗外移回话筒,耳钉的反射光一闪而过。
调整好呼吸,江则缓慢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们终将会迎来明天,你一定要赢,千千万万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