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全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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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南街那家云吞。”
江则背对着宋仟尘小声说。
宋仟尘睁开眼，支起一点身子。
天刚蒙蒙亮，屋子里透着压抑的灰白色。
“好。”
听见门锁关上的响动，江则近乎无声地下床走出房间，捡起地毯上的手机。南街距离七二胡同有些路程，江则利用这有限的时间，换好衣服，收拾完东西，离开了白刺。
单车飞驰在胡同里，清早的风吹鼓他的衣摆，吹扬他的白发，吹红他的眼睛。
他还是没有摆脱，江则想。
昨天那样的场景听见赵奕然的语音是他意料之外的，而与之更甚的是他发现他从来都没有忘记。他用七年的时间建筑玻璃罩，把所有记忆隔绝在外，所有人事不予通行。他自以为万无一失坚不可摧，但其实，原来轻轻一敲，便碎了一地。
那些自欺欺人的释怀与放过，在听到赵奕然声音的第一瞬间，全部失效。
手抖出卖了他，他还是过不去。
江则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他努力挪动脚步找寻安全之地，没想到却踩到了滑石，防线瞬间崩断。
他无法接受，他伤害了宋仟尘。
那巴掌血淋淋地印在宋仟尘的脸上，赤裸裸地提醒着他，他是那么失控，那么疯癫，那么不像一个爱人。
他以为他接受这么多年的心理治疗，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爱人了，已经不再具有攻击性了，已经健康了，可结果不是的。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是不定时就会爆炸的炸弹，赵奕然更是。
他无从得知赵奕然是如何发现他的消息，如何找到账号来发出这句极具讽刺的问候。
他也无法保证自己会在以后的某天又会发病，再次伤害宋仟尘。他更无法保证赵奕然会对宋仟尘做出什么，周心蕊的例子在前，宋仟尘极有可能在后。
这些都不是宋仟尘所该承受的。
一个随时会发病的爱人，一个潜在的危险因子，宋仟尘不应该被这两个标签牵扯上身。
他就该是盎然的、绿意的，清香的春天。
永远那么纯净。
所以，他必须及时止损。
李然的工作室渐渐出现在视野，单车驻停在墙边，江则坐在屋外的台阶，他仰头看着晨光下漂浮流动的灰尘，忽然有些想哭，可他没有眼泪可以再流了。
就让那些脆弱不堪永远停在昨晚吧。
江则点进熟悉不能再熟悉的页面，极其缓慢地打下字句，最后按了发送———
【宋仟尘，算了吧。】
彼时拎着云吞回到白刺的宋仟尘，在看见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反拨电话回去，嘟嘟的致电声让他攥着包装袋的手越攥越紧。
终于，电话被接起。
却没有声音传来。
“什么意思。”宋仟尘问。
手机另一边的人沉默许久，音调略低，“我需要冷静两天。”
“冷静之后就要和我断了是吗。”
宋仟尘胸膛起伏幅度变得明显，他说话时没忍住呛咳一声，随后接着说：
“不想继续喜欢我了吗，江则。”
对面彻底沉寂下去。
宋仟尘听着话筒里不稳的呼吸声，叹了口气，“就两天，今天和明天。后天我去找你，我们见面再谈，好不好？”
“……嗯。”
挂断电话，宋仟尘单方面删除了刚刚的消息。他转着手里的手机，思考了约莫一分钟，打开手机，定了一张票。
随即，他什么都没带，出发去高铁站。
早班车人不多，宋仟尘坐在窗边，看着飞驰而过的景色，他想，既然江则没法说出口，那他就自己去寻找。
王曼婷和周心蕊看到闯入小院民宿的宋仟尘，有一刹那的茫然。
“……仟尘？”王曼婷起身走近他。
宋仟尘面向两人，郑重地说：“外婆阿姨，突然前来冒昧打扰，真的很抱歉。”
“但我有非常想要知晓的事情，所以匆忙赶来，来寻求答案。”
王曼婷面露不解。
“能告诉我关于江则过往的经历吗？”
周心蕊的眼中布着难言的情绪。
“你想知道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所有。”
周心蕊放下茶杯，长长地望了宋仟尘一眼，她似乎从这短短几句话间窥探到了背后的情由。
她截断王曼婷想要继续问的话，“好，但他在学校的具体经历，我们也并不知晓，所以这阶段的事情可能无法详细告知。”
宋仟尘想说没关系，背后却传来了声音。
“学校的部分，我可以补充。”
宋仟尘回头，秦越礼拉着炎炎的手向院内走过来。
于是，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宋仟尘在三人的讲述中拼凑出江则二十一年的人生。苦乐参半，无从解脱。
周心蕊大学刚刚毕业，便与江爸领了证。婚后第二年，生下江则，取小名为夏夏。
可现实往往不会如想象中美好，从校服走到婚纱也并不会摆脱柴米油盐的折磨。婚前我养你的誓言在短短几年间变成“是我养的你！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吵！”
长久的争吵与对家庭主妇的歧视令周心蕊萌生结束这段婚姻的想法。她不愿看到小江则总是目睹爸爸妈妈撕破脸皮互相指责的狰狞模样。
而获得江则抚养权的代价就是除了男方每月的赡养费，周心蕊一分钱都拿不到。
可她不后悔。
但老天偏偏爱垂怜那些薄情寡义的可恶男人，离婚后江爸攀上了老总的女儿，迅速再婚，没几年，便举家定居国外，早将什么前妻儿子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新家庭。
而那几年，是周心蕊最艰难的时候。
脱离社会几年，再自豪再引以为傲的专业也会变成踩碎你自尊的脚。更何况，周心蕊还多了一层身份——单亲妈妈。
惩罚却还没够。
几乎是同年，江则被确诊白癜风。
且快速蔓延至眉毛、头皮，胳膊。
周心蕊攥着诊断书抱着不大的江则痛哭一场后，接受了。她没有去质问，她不信老天，只信她自己。
生病要治病，治病要花钱。
好，那她就努力工作赚钱。
于是，周心蕊一边在律所实习一边带着江则跑医院。王曼婷看不下去女儿如此辛苦，从南临赶去松江帮他照顾江则。
三个不同姓的三代人，血缘反倒是最深的。
多家医院跑下来，周心蕊也知道了，此皮肤病是无法根治的，没关系，那她就努力让它不扩散，运气好的话，有可能还会变小呢。
江则在妈妈与外婆的呵护下，顽强地生长起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江则初一的暑假。
王曼婷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左眼看不见东西。周心蕊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他们，王曼婷双眼的情况很不好，右眼甚至也面临着失明的风险，必须尽快治疗，且后续等到捐助的视网膜要立即手术。
孩子、工作，与妈妈，周心蕊很难同时平衡好。
初二一开学，江则加入了住宿生的大部队。他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和妈妈突然间总是不在家，还经常骗他。可他是很懂事的小孩，他不想看到周心蕊为难的表情，所以他不问，听话地跟随妈妈的安排。
况且，住宿也没什么不好的，经过一年的相处，他觉得他的同学们还不错。
只有一位，叫做赵奕然的。
是他上学期的同桌。
老是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什么同类人什么内心阴暗面之类的，江则不太懂他。
虽然江则知道自己的外表有些许另类，但妈妈外婆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不需要自卑。历来的同学朋友也没有歧视他，所以江则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办法畅快地吃橘子。
除此之外，江则还撞见了他在体育室欺负其他班的残疾男生。假肢从窗户掉落在他眼前，他没办法眼睁睁装作没看见，装作没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凄惨声音。
出奇地，他背男生离开时，赵奕然并没有阻拦。江则明白，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久后，凳子有水、走路突然被人撞，衣服不见等情况频频出现。江则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马上快放假了，如果做这些幼稚无趣的事情能让赵奕然他们解气不再欺负残疾男生的话，就做吧。
可你不得不承认，不被老天眷顾的人，总是要命运多舛些。
初二开学没多久，江则被拽进厕所挨拳头的时候，他知道，他对新学年的美好幻想，不复存在了。
他与周心蕊一样，不是认命的人。
打我一拳，我就还回去一拳。
凭什么任人欺负。
我们才不是同一类人。
终于熬到周五放假，江则决定告诉妈妈与外婆学校的事情，他不想隐瞒被欺负的事实。
可回家后，迎接他的却先是周心蕊对他坦白外婆的病情。妈妈的眼泪掉下来，江则是抵抗不住的。他拥抱住妈妈和外婆，算了，过段时间再说吧，不要让她们担心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宋仟尘所熟悉的了。
他回初中母校取资料时，发现了泥坑里的江则，狼狈又可怜。送至急诊抢救后，宋仟尘还要赶回中北的车，幸好保安大叔认得江则，给他班主任拨去了电话。宋仟尘将盖在江则身上的衣服掖了又掖，离开了。
昏迷中的江则没有看到宋仟尘。
周心蕊对江则掉入泥坑的事感到极其不解，怎么会那么凑巧呢？她想，她的孩子会不会被欺负了？
可江则又是个一棒子打不出三个屁的性子。她决定去学校好好问一下老师。
看着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的周心蕊，江则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周心蕊不吃这套，说道：“就算真的是你不小心掉进去的，那不会放个绕路而行，禁止经过的牌子吗！这也太危险了！”
“如果没有保安路过，你可是会死的啊夏夏！还下着那么大的雨！”
“你别劝妈妈了，怎么着，我也得去学校一趟。”
江则从不会小瞧周心蕊的行动力，她说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同学告诉他老师叫他去办公室时，江则并不意外。
通往办公室的走廊，赵奕然靠在窗台，漫不经心地盯着江则说：“周心蕊，37岁，xx律所律师，主要处理知识产权案件。目前为生病的母亲找寻适配的视网膜，也就是你的外婆王曼婷。”
江则脚步停顿，转头与他对视。
赵奕然耸耸肩，一脸天真：“就是跟你说说话啦，没什么。”
下一瞬，表情阴暗：“要好好跟老师说明情况哦，江则同学。”
江则呼吸屏住，背后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
走廊拐角处传来嘈杂的声音，穿着深蓝警服的中年男人被校长主任簇拥在中间。
“齐局长，这次真是太感谢你抽出时间来做宣讲了。”
“没事，这都是应该的。校长太客气了。”
一群人走近，主任看见赵奕然，立刻说道：“小然不愧是齐局的侄子啊，品学兼优，成绩特别好，从来不让老师担心。”
男人眼睛瞥向赵奕然，不带任何感情。
“叔叔。”
“是吗，还是你们老师教的好。”
“孩子本身也是好孩子，齐局，这边走。”
一行人路过两人，进入尽头的校长办公室。江则视线从警服的肩章移回来，看向前方，赵奕然又换回了平日柔和友善的表情，冲江则轻轻笑了一下。
“悄悄告诉你，不是叔叔，是我爸哦。”
“我是私生子呢。”
3分钟后，办公室里。
“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全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