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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向阳而生 但我确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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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杰克一路沿着阿尔卑斯山,从因特拉肯到卢塞恩,又坐火车到采尔马特,走五湖路线到马特洪峰,不幸运的是当天迷雾重重,他和他遥隔太西洋的家人看不到日照金山,不过还好,他有很多时间等待。
次日八点,向阳就找好了最佳观赏位置,给向行拨了视频电话过去,夏时令的六小时时差,他哥才下跨过会议,此刻满脸疲惫。
向阳自然也是心疼他哥哥的,他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远处的山脉,金光攀上山峰,沿着积雪滑下来,停在半山腰,像根巨大的巧克力甜筒。
向阳笑出梨涡,整个人藏在手机后面,对他哥喊道:“他们都说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哦,你要不要也许个愿?”
手机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先前的郁色一扫而空,“那我许愿我的弟弟早日转遍全世界,早点回来当我的二把手。”
这遭到了向阳的严重抗议,“你这个愿望不算,我帮你许一个,保证灵。
我希望把我这一路助人为乐积的阴德都归到我哥和我妈身上,希望他们永远平安健康。”
向行又续了杯咖啡,闻言皱眉道:“那你呢?”
向阳把镜头转回来,照到自己干净清爽的帅脸上,笑得孩子气:“你们健康我也健康,你们幸福我也幸福,你们就是我的护身符。”
向行看着镜头里他弟笑弯的眼,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向阳和自己差别太大了,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爷爷就从“道阻且长,行且将至”中摘了个字,取名为“行”,而他这三十余年也如愿长大,克己复礼又认真死板,前路漫漫,再无聊再无望他也一如既往地走着,不负所托。
反观向阳,生在日头高挂的晌午,于是一生都去寻他出生时的那抹晨光。
向阳而生。
他想,或许向阳选择抛下他们去周游世界是正确的,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远方。
向行收回羡慕,敲了敲手机屏幕,像小时候弹向阳的脑袋一样,“就你贫,这话我转告给妈妈了。”
向阳无所谓,点头如捣蒜,“去呗去呗,我在她面前也这么说,对了,马特洪峰半山腰还有inglu village,我和杰克打算去尝尝那边的奶酪火锅,先不奉陪了。”
火急火燎挂完电话,向阳去叫还在睡懒觉的杰克,遭到杰克的抗议和枕头袭击,向阳给他一脚,自己穿好棉服上山。
当地属于瓦莱特州的德语区,他和陌生人交流起来也方便,还和一群留学生拼了桌,国人特有的惺惺相惜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几人相视一笑,立马熟络起来。
一个来自苏州的男孩就坐在他身边,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勾了勾向阳的水貂绒毛衣,问他是哪的人,回国后能不能找他玩。
向阳也没白活二十八岁,对方的眼神藏了什么他一看便知。
他推给对方一杯热可可,道:“没准我七十多岁还在环游世界,到时候年老色衰,估计在大街上碰面了你也不认识我。”
对方忙摇头说不,向阳笑着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你可能认错了,我不喜欢男生。”
没有一点的拖泥带水,更没有半分鄙夷嫌弃,只是认真阐述,他们不需要一个缥缈的开头。
那个小男孩听后连忙道歉,说自己冒犯了,向阳没太在意,他这几年,从南到北,艳遇也不在少数,不过是一根烟一杯酒就结束的短暂相遇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之后的饭桌上气氛愉快,当地人问他们奶酪火锅味道如何,几个留学生一边竖大拇指,作惊呼状,一边又欺负他们听不懂中文,回答说味道臭臭的,太难吃了。
向阳和两个年轻小姑娘笑成一团,此刻,独在异乡的伶仃孤愁也消弭了,他们明明是再陌生不过的人,却因为生根在同一片土地,淌着同样的血而感到万分亲切,直到告别,向阳和他们互加了微信,那个苏州的小男孩为表歉意还送给他一根中国结。
他仔细观摩那抹红,眼神愈加柔和,他拍照发给杰克和他哥,但杰克不懂他的乡愁,他哥也不解他的风情,两个人都往他气管子上扎小刀。
向阳看着手机聊天框,硬是气笑了,不过好在,他还是很礼貌的,给两人分别发了句请你滚,这才草草结束话题。
等到了民宿,向阳美美睡了个回笼觉,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旅程也有了尾声。
最后一站是徒步圣地,圣莫里茨小镇,杰克因为家庭变故,自己又从伯尼尔飞回英国,处理遗产分配问题。
时间充裕,向阳不用准时准点赶火车,他独自安排好行程,开启了长达一周的慢游,向阳性子散漫随和,几乎是走到哪里就算看到哪里,城市里没有广告横幅污染,他就随意找个地方,享受纯粹又宁静的景色。
他坐在Silsersee湖边,远处的草甸,树木和雪山,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静听风的喃喃,他贪婪地汲取绿色的氧气。
不等向阳再醉情山水,自己的肩膀又传来细细密密痛痒,那是他在珠峰上留下的疤,现在成了准时的天气预报,每次一疼,向阳就知道快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天空毫无征兆地撒下来轻飘飘的雨丝,向阳本想着随便到一棵树下避避雨,但这雨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他只好一路狂奔,边擦眼睛上的雨水边找躲雨的地方,慌乱中,他推开一家店铺,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尽量不踩脏别的地方。
向阳打量了一下四周,昏黄的灯光周围缠绕着藤蔓,只有几个冰凉的橱窗透着冷光,里面一一陈列大大小小的表盘,向阳猜测,这大抵是个钟表店。
老板听到外面的动静,从里屋出来,向阳满身雨水,不太好意思地用德语给他打招呼,见老板能听懂后,道:“抱歉,能借这里避一下雨吗?”
这时里屋又出来一个人,向阳看清是谁后惊讶地瞪大眼睛,明显后者也十分诧异,问:“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见两人认识于是问伯恩:“你朋友?”
伯恩点头,自己又进里屋,拿来两块干毛巾递给向阳,向阳道谢接过,属实也没想到两人能在这里遇见。
“你怎么一个人淋成这样?”伯恩给他端来一杯热可可,将他带到屋里,又开了暖气,十足的主人样。
向阳将自己的头发搓成一团,有些不好意思。
“没办法,天气变化太快了,刚刚还在看风景呢,现在就被雨打回来了。”
向阳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两人已经快两个月没见面,伯恩好像瘦了,但又好像一直这样,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呢,怎么在这里?”
伯恩回:“我和这里的老板认识,刚好表坏了,请他帮我修一修。”
一旁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笑道:“你怎么不说你最近总是骚扰我,请我做你的模特呢?”
伯恩下意识看向向阳,否认道:“你能不能改改爱给自己加戏的坏毛病?”
男人无奈耸肩,算是认了伯恩给他冠的“罪名”。
向阳一个外来人,走也不是,呆着也不舒服,夹在中间,格格不入,绕是他钝感力再强,此刻也察觉出点不对劲。
伯恩看出来了他的不自在,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笑得无奈,安慰他说:“你不要听他乱说,你还记得我前几个月开的新系列么,马上就要收尾了,实在没有模特了,我这才请的他,我们真的很早就认识了。”
向阳小口喝着热可可暖身,闻言没有搭话,气氛一下骤降至冰点。
伯恩不会处理冷场,暗暗给男人一眼,对面倒是很识趣,主动上前坐到向阳身边,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和他搭话拉近距离,到最后三个人聊在一起,交谈甚欢。
向阳喜欢对方自然又有趣的灵魂,主动分享起自己在first山上玩adventure package里的重力车,结果撞上了牛,差点被撞飞的囧事,对方也讲起自己在钟表行差点被零元购的经历,一来一回,气氛好到没边了。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向阳身上也干的差不多了,意识到自己麻烦了人家很久了,于是主动提议帮忙打扫小店,离开前伯恩也跟着自己走了。
两人坐了最近的一趟火车,伯恩提议先去他的工作室,那里有干净的换洗衣物,顺便帮他看看成片。
向阳应了下来,等到了工作室,太阳已经掉进山里,他简单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后伯恩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不是说看成片吗?”向阳问。
伯恩招呼他落座,回答说:“太晚了,先吃晚饭。”
恭敬不如从命,向阳打开一罐冰啤,虚虚和伯恩碰杯,一口喝下去大半。
伯恩出声劝阻:“你先吃点东西再喝。”
向阳满不在乎,置若罔闻。
伯恩叹气,自己也开了罐酒,和他碰杯。
几听酒下肚,两人都有些上头,飞觥献斝之际,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推门而入,身后还有几个惊慌失措,不敢直视自己老板的员工。
向阳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上次和杰克接吻的人么?还不等他感慨世界真小,那个女孩就穿着热-辣短裙上前给伯恩一巴掌,大骂他混球,渣男。
伯恩的眼神骤然冷下来,突逢变故,向阳在一旁彻底不微醺了,他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伯恩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才让女人这么生气,但还是出来挡在伯恩前面,把握措辞,安抚女人的情绪。
没成想好心没好报,女孩更崩溃了,混乱中,自己差点挨的那几巴掌都被伯恩拦下来。
伯恩想拉着女人出去吵,不让她太难堪,但对面不领情,有些话便只能放到明面上说。
“如果你还觉得拿我做赌很有意思,让你很有面子,那么随你背后和你的朋友怎么说,但前提是,你现实中最好离我远点,我没时间,也没心情看到你,你要是真觉得你的人生无聊,可以再飞回加拿大,那里更能让你快乐。”
分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但向阳觉得伯恩已经气炸了,蓝宝石现在都成碎玻璃,扎死个人。
被这么没头没尾的话一通警告,女人也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向阳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伯恩带他离开。
倒也没谁再追上来,两人顺利出了工作室,又默不作声走了段距离,到最后,向阳先一步挣开他的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样狼狈又这么疲惫,伯恩没来由的有点想跑,可看到向阳在身后看他,他又下意识强撑,面上仍挂着熟悉却难看的笑,解释说:“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疯到这种地步,当初我们在酒会,她和她朋友打赌她能先脱单,她便找到了我,我当时不想让她尬尴就答应了她,但她当了真,直到现在。”他抿了抿唇,好像很不解,“我一直以为自己说的够明白了。”
说完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似的,靠在墙上,轻轻看着向阳又带着笑,他现在能确定,向阳是晒黑了点,不过显得更干净利落了。
“她上个月不知道怎么找到了米娅,说了很多不好的话。”
向阳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都说了什么?”
伯恩走近他,“她说,我喜欢男人,我骗了她。”
这两个月伯恩一直忙于工作,来回奔波,他还记得当时正在拍摄,接到米娅支支吾吾,打听他性向的电话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无措,而是愤怒,就像自己的日记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一样,他拼命想夺回日记本,但里面的内容早就被别人听了去,无法挽回。
即使瑞士已经同性恋合法化,伯恩也知道米娅会祝福他,可他还是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意外。
向阳听后没有多余又伤人的表情,只是看他藏在黑暗里的身影,缓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瘦了。”
“但我确实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