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海棠》廿辰

13、第十三章 萧府十三 他不在意。

　　入夜。

　　少年凌厉的眉眼多出了几分隐忍，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闭着眼睛，薄唇紧闭，就连闷哼声也被他的牙关咬碎，竟不曾发出一句声音。

　　慕苒将手中已经被血浸染的纱布放到桌上，随后拿起手边准备好的干净纱布，沾上自己调制的药水后轻轻擦拭江晔已经有些发炎的伤口。

　　少年最严重的伤是在左肩的位置，这个位置按理说不足以要了少年的命，但伤口极深，深可见骨，应该是在打斗之际执剑之人想一剑刺入他的心脏，所以这一剑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少年知道这一剑的厉害却又躲避不及，于是剑便刺入了左肩。

　　虽不足以致命，但其中痛苦也是无法令语言所描述。

　　慕苒皱眉看着这个一语不发的少年，心中又急又气，却又无奈万分。

　　她作为一个医者，对于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按时上药的病人，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涨，恨不能骂上个百八十句让他长长记性。

　　当初与母亲在外游历，遇到过好多个身患重病却不愿意医治的病人，最初慕苒也是千劝万劝，可最后还是不顶用。

　　慕苒被气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小年纪就有着小大人的样子。

　　最后还是慕母跟小慕苒说，他们并不是真的不愿意治疗，只是都有着自己万不得已的苦衷。

　　有因为贫穷根本出不起医药费的，有家中不让治疗的等等。

　　前者倒是好说，慕苒和母亲这么多年为穷苦人医治分文不收只为救人的好事多做一件便多积一点阴德，后者则是最不好解决的，那种明明这人能活却硬生生看着他死无能为力做不了主的感觉最要命。

　　可江晔与这两种情况都不相同。

　　他是单纯的不在意。

　　他不在意生，也不在意死。

　　更不在意自己。

　　“你总是这么作践自己，怕是会让远在京中的大皇子寝食难安。”慕苒不急不躁，她只是淡淡的吐出这段话。

　　这世上对于这种人最好用的方法就是用他最在意的人。

　　果不其然，闻言，少年原本暗淡的眸光有一抹亮光闪过，慕苒的这句话触动了他的心弦。

　　少年道：“与你不甚相关。”

　　慕苒看着嘴硬的少年，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少年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

　　慕苒全当没看见，没轻没重地给他换药。

　　夜已经深了，窗边的烛火已经燃烧了大半，有些燥热的气候也散去了大半。

　　屋外静悄悄的，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江晔白净修长的手拢了拢衣衫，手上的青筋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慕苒把最后一块纱布放入托盘中，便开始着手收拾药箱。

　　两人相不对也不相言。

　　慕苒在想白日里的事情。

　　冯记胭脂铺的掌柜所言所语，是警告，还是好心的提醒。

　　是别有所图还是出手相助。

　　谁是敌谁是友，现在的局面并不明确。

　　而慕苒内心真实想做的，就是离他们任何一方都远一点。

　　她无益掺和庙堂之事，也不愿趟这趟浑水。

　　她最大的目的就是回京后利用江晔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至于其他的，她并不想管。

　　“殿下！”瞬破门而入道。

　　两人之间的平静被他的呼唤声打破。

　　一时间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两人直愣愣的看着瞬。

　　只见瞬面露震惊之色，耳尖不自觉得泛起了红色。

　　惊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猛然转身出去带上了门，并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慕苒无语了，不自觉的看向坐在床板上的江晔。

　　一抬眼，江晔恰好也看向了她。

　　慕苒慌忙转移视线，略显不自然的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进来。”江晔冷冷道。

　　谁知门口始终没有动静，慕苒收拾好手边的东西，信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在门口的瞬捂着眼睛不敢往里面瞧。

　　慕苒无语道：“我只是给你们三殿下换个药，别大惊小怪，赶快进去吧。”

　　“啊，哦。”瞬好像并不信，但是既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慕苒侧身，瞬便灰溜溜进去了。

　　---

　　“你的意思是，翠华楼上层出现了矛盾？”慕苒问道。

　　“就目前来看，是。”瞬道，“京城的翠华楼派人来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但是带领我们的那两个头目似乎并未同意，他们发生了分歧，而我们这些人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大家都想赶紧办完事交了差拿钱走人，”

　　“所以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我这才趁机跑出来。”

　　他来之前换上慕苒提前准备好的萧府小厮的衣裳，大摇大摆的在从前门进来。

　　这帮人虽有一小部分在萧府门口盯梢，但因着他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人”，彼此之间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甚至有的时候还是蒙着面，只要瞬稍作掩饰便可瞒天过海。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一团乱麻的情况。

　　慕苒沉思片刻后，道：“萧府外的人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去。”

　　他们每个人都把江晔的样貌记得滚瓜烂熟，无论如何这一趟不能白来。

　　“你可知道，他们和冯记胭脂铺可有关系？”慕苒问道。

　　瞬眉头皱了一下，紧接着摇了摇头。

　　显然他不太清楚。

　　慕苒低下头眸光按淡了下，接着她问道：“翠华楼派来的人是不是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瞬闻言，眼睛不自觉地亮了：“慕小姐，您怎么知道？”

　　江晔也好奇地看向慕苒。

　　“翠华楼在荆州城的据点就是冯记胭脂铺，铺子里的掌柜的就是他们的头儿，”慕苒道，“不过看来这次是翠华楼直接派人来追杀殿下，到了锦州城也没有联系这边的人。”

　　她将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也将掌柜的异常行为说出来。

　　看江晔疑惑的神情便已然知晓他应当不认识甚至并不知道这个“据点”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这个“主子”，根本就不认识那波“奴才”。

　　瞬的一番言论也打消了慕苒对掌柜的“关心”之语的警惕。

　　掌柜的此番带人让追杀江晔的人停止行动，足以说明他们是真的关心江晔的安危，并不是故意演给慕苒看。

　　不过也无法排除上面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达过来，而原先的翠华楼确实是江晔这边的人，而现在倒戈的不彻底而已。

　　“我从来不认识什么翠华楼的人。”江晔冷声开口道，随后他疑问的看向瞬。

　　慕苒也看向瞬，怀疑是不是跟江家有关。

　　瞬摇头：“不会，江家有任何事都是我们去办，如果是江家的，一定会守在大皇子和您身边的。”

　　慕苒看向江晔。

　　少年坐在床板上，纤长的双手微微扶着膝盖，眸色深沉，薄唇微抿，好像想起了什么，就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慕苒道：“不论如何，不会伤害到我们就好。”

　　“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慕苒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这药是我精心调配的，望殿下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随后她信步走了出去。

　　砰，门轻轻地关上，屋里独留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一片心意。

　　江晔咀嚼着这句话，这几个字明明那么甜，但他却尝出了少许的苦涩。

　　世间唯有真情不可辜负，江晔修长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白皙的指尖一触碰到药瓶，江晔就飞快地收回，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炙热的东西，让他想再伸去触碰。

　　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江晔默默地收回他的手。

　　翌日，太阳高照，风朗气清，温度似乎也比平日里更高了。

　　“慕小姐，我们姨娘有请。”丫鬟做出请的动作。

　　慕苒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递给丫鬟，“有劳了。”

　　她浅浅地笑着，很是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