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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家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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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裴家庶子
年关将至,几乎整个溪国都笼罩在银妆素裹之中,宁州府的府郡宁川城也不例外。
堆积着厚厚积雪的宁川城四处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骆驿不绝,店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小贩们也纷纷拿出积攒了一年的好东西。不论是富裕还是贫穷,此刻人们都暂时抛却了烦恼,尽情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欢愉。
而裴家,作为宁川城最富贵的人家,在年关之际自然忙碌更甚。
尤其是在裴府的内院之中,甚至连夜晚都还在灯火通明地忙碌着。时不时地有丫鬟老妪或小厮仆役,三三两两地从回廊之间鱼贯而过。间或还能看见几位少爷小姐追逐嬉戏的身影,作为大家族的子弟,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像普通孩童一样畅享童年的快乐。平日里庄严肃穆的裴府中四处飘荡着欢声笑语,仿佛连这座老宅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但是,却有一间小院,和其他院落的欢喜格格不入、孤零零地立在裴府内院的角落里。
小院的院墙有些年头没有修缮了,院门上的红漆也褪了色,与其他院落相比显得有些破败。小小的庭院之中倒是长着几棵相当好的杏树,虽然现在没有叶子,但它们高大的树干和挺拔的枝条仍旧为这个小院增色不少。
小院内空间不大:一间堂屋,东西二侧两间厢房,转后还有一间下人住的杂间和一个小小的灶房,角落里一间茅厕,仅此而已。
而住在小院中的人,更是只有寥寥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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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哑一声,从灶房里走出一个身量矮小、年约四十岁许的老妪,正是这间小院的仆妇荣娘。荣娘手中提着一小篮烧好的炭,向堂屋走去。堂屋的门口罩着一条棉里红花锦面的门帘,墨绿色的窗棱上糊着窗纸。此时已是掌灯时分,窗纸中透出些许微黄的烛光来。其实窗户上也应该罩上窗帘挡风,只不过荣娘和她的主人实在太拮据了些,根本无力置办,只能糊些窗纸了事。
荣娘掀开门帘走进室内,越过一扇仕女图的屏风,只见一个少年斜倚在宽大的火炕之上,手中持着一卷书仔细地阅读着。
火炕上的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身材瘦削修长,一头乌黑的头发,皮肤相较常人白出许多,散发着玉石般的光泽。面容生得俊俏,一双眼眸最是特别:紫中带蓝、蓝中有绯,嵌在遗传自外域人那幽深的眼窝之下,乍一看竟好像是一对炫目之极的紫晶一般。
这少年正是小院的主人,姓裴名夜岚,字非语;八岁时病坏了嗓子,如今口不能言,乃是裴家现任家主的长子。
荣娘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服侍大的少年主人,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随即,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如此好的孩子,命运却为何如此多舛呢?
原来这裴夜岚虽说是个长子,却是庶出的,而且受其母亲所累,在裴府之中的地位甚至比一般庶出的孩子还要略低一等。
他的母亲是一位梵罗歌姬,是作为高级礼品,被某位商人赠送给裴家家主的。
梵罗是天元大陆西南的一块沼泽之地,有天元三大险地之称。却不知为何有一个部落千百年来一直住在梵罗那块险地,外界的人也就管这个部落叫梵罗部。梵罗人的行为与未开化的野兽无异,没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他们之间是如何沟通的,一直是困扰天元人的一大谜题。此外,梵罗人还有一个奇特的地方,那就是梵罗的男人身材矮小、丑陋无比,梵罗女人却一个个美如天仙,且似乎都在歌舞方面有极高的天分。经过训练的梵罗美姬能跳出天下间最优美的舞蹈,能唱出天下间最动听的曲调。
是以,圈养梵罗美姬曾在天元大陆的上层社会之中风靡一时。因此也产生了很多混有梵罗血统的孩子,而这些孩子的命运,往往因为母亲的影响而多了许多坎坷。
裴夜岚见荣娘进屋,手中的书卷略放了放。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锻袍,宽大的衣袖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缠绕着一串品相极佳的冰种蓝光月光石佛珠。这串佛珠算得上是他院内唯一值钱的物件了。
“少爷!再添些炭火吧?”荣娘问道。
裴夜岚点点头。看荣娘麻利地填好木炭之后,他拢了拢腕子上的佛珠,从衣袖中掏出一物:两寸宽、四寸多长的一个镶银边小木盒。打开来里面分为一大一小两格,大的那格装着一沓纸,小的装着瓶墨水;盒边上还有个暗格,从里面能抽出两支细毫笔。
他从盒中拿出纸笔,写道:“荣婶,可还有点心么?”
荣娘见后笑问道:“少爷可是饿了?”
裴夜岚腼腆地笑了下,点点头。
“有的有的!老身这就去取来!”荣娘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裴夜岚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不多时,荣娘从灶房取来几块糯米糕。裴夜岚就着热茶吃了,继续拿出书来。
荣娘忙道:“少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夜岚小脸一皱,可怜兮兮地看着荣娘,在纸上写道:“好荣婶!再让我看一会吧!就一会,绝对不会再贪黑的!”
荣娘脸一板,道:“不行!书且交与老身!”
裴夜岚见状,只能撅着嘴哭丧着脸,恋恋不舍地把书卷放到荣娘手中。
荣娘这才笑道:“这就是了!明儿个可是大日子,马虎不得的。今夜说什么也不能再由着你这小冤家了!”说完还捏了捏裴夜岚的鼻子。
服侍自家少爷在卧房睡下后,荣娘看着那件脱下来的袍子,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歌姬尚在的时候还能靠取悦家主得到些赏赐,歌姬一死,裴家主立刻就遗忘了裴夜岚这个儿子。如果不是每个月还有些许微薄的月利,他二人恐怕早就饿死在小院之中了。院内那区区几件值点钱的物件早就典当一空,到如今,甚至不能在过年的时候给裴夜岚置办上一身新衣裳。一想到明日自家少爷要穿着那半旧的衣袍,与其他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们一起去拜见老爷与太爷,荣娘的心中就更加地愁苦。
重重地叹了口气,荣娘把袍子挂好,又给裴夜岚仔细地掖好被角之后,才放下床幔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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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荣娘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本应该睡熟了的裴夜岚突然睁开了眼睛,随即,嘴角浮起了一个调皮狡黠的笑容。他坐起身,伸手从床褥下抽出一本书,竟是刚刚没看完的那本。又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从窗棱上摸了一盆花抱在怀里,小心地推开窗查看了一下附近是否有荣娘的身影,这才重新爬回床上。
裴夜岚抱来的是一盆溪国很常见的观赏植物。此花只要温度适宜就会一直绽放,每株只开一朵,白色的六瓣白花之下,坠有一个小球。在月圆之夜此花感受到月光,小球就会散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故名月白花,民间俗称灯球花。
裴夜岚将月白花放到里侧的枕边,轻摸月白花细长的叶片,这株月白花竟然开始轻轻摇摆起来,好像在愉悦地撒娇一般。裴夜岚见状开怀地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是没有任何笑声的。
笑了一阵,裴夜岚轻拍月白花的叶片,明明没有感受到月光,月白花的小球却开始发起光来。裴夜岚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书卷在白光下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厚厚的床幔遮住了白光,也遮住了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与植物沟通,甚至能一定程度地控制植物,这是裴夜岚天生的异能。
当然,此事是绝对的秘密。除了过世的歌姬之外,甚至连从小服侍他长大的荣娘都没有透漏分毫。倒不是裴夜岚不信任荣娘,只是此事关系甚大,若与荣娘知晓,没准什么时候无意间泄露一二,不单他会被当做邪异烧死,就连荣娘恐怕也逃脱不过死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