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什么时候过去》waterlilies

9、第 9 章

　　崔雪芬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罐啤酒。赶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离九点还差10分钟。她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儿。
　　九点整，李俞从远处出现了。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的很宽松，戴着一副墨镜，神兜兜的。他的头发都看上去很久没洗了，一簇一簇横着。然而问他，他说：“哎，我这是抹了发油好吗？很香的，你闻闻……”
　　崔雪芬嫌弃地别过头去。
　　一般人不说“城中村”，这也太装了。
　　李俞说：“我个人认为，彩旗路符合所谓‘城中村’的定义。”
　　只要一走上彩旗路，满地都是狗屎，行走需要特别小心，崔雪芬竟然因此有一种无比安定的感觉。
　　“前面有两个市集。左边的是卖杂货的，右边是菜市场。我们今天去左边。”
　　两个市集由一条马路隔开，高高的石牌立在市集前，还有种古色古香的感觉。还没经过石牌，已经能看到有人在摆摊了，石牌旁站着几个新疆人在烤羊肉。
　　杂货市集非常乱，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腐朽的霉味。到处都是恼人的苍蝇，飞来飞去。崔雪芬在地上看见了蟑螂，“咻”地一下钻进了一家买娃娃的店。她伸出头往这家店里看了看，发现自己见过这种娃娃。裙摆使用金属丝勾勒的，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的尼龙丝。娃娃们长着格外塑料的脸，但是意外地很优雅。
　　“标价五块钱一个。”崔雪芬凭着惊人的眼力看见了标价，念到。
　　“如果你认识这儿的老板娘，只要五毛钱一个。”
　　姑妈以前来雪芬家里的时候带来过这种娃娃，但是爸爸妈妈都是把那些娃娃摆起来的，因为它确实很容易坏。
　　市集里面也是随处可见狗屎，而且人非常多，店也非常多。有的店还给自己的店铺装了橱窗，但是窗下方的窝槽脏的发黑，玻璃上也都是不明物质。空气中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潮气，糅合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让人有些难受。崔雪芬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被惯坏了，她竟然宁愿闻李俞头上的味道，也不是很想在市集里呼吸。不过呆在市集里的时间一长，也闻不到什么气味了，这让崔雪芬心满意足起来。
　　地上有人在摆地摊，这让市集更加混乱。崔雪芬却对此很感兴趣，几次三番地蹲下，都被李俞拉起来了：“你别在这里蹲，很危险的，我们到里面去。”
　　越往市集里面走，人越来越少，味道却越来越重，光线越来越暗。
　　“这什么味道啊？”
　　“水的味道，这下方是一条河，很久没清理了。你忍一下吧，我们一会儿就出去了。”
　　“我真没想到，Y市竟然还有这种地方，还不如我们村干净呢。我们村至少山清水秀。”
　　“这里的人一般是本地人，很排外的。你小声点。“李俞说，”老吕？老吕在吗？找你喝酒来了……”
　　一个老头从一间小屋子里钻了出来，他戴着李俞同款墨镜：“组撒啦！”
　　李俞碰了碰雪芬说：“这是老吕，中心小学教拉二胡的。”
　　雪芬立马紧张地说：“吕老师您好！我是崔雪芬……我是来……”她看向李俞。
　　李俞接着说：“她是来拜师的。”
　　老吕上下打量了一下雪芬，回到屋里拿了把二胡出来。他拖了把椅子放在崔雪芬面前：“坐下。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然而，崔雪芬才按照老吕的要求拉了没几个音，老吕就说：“教不了啦，这绝对不行的。”
　　李俞有点不高兴了：“这才拉两个音，你就知道不行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上春晚啊？”
　　老吕“切”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让这个小囡和你去参加那个比赛吧？她零基础啊，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学会啊。”
　　崔雪芬问：“很努力也不行吗？”
　　“不是努力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嘛……”老吕夺过二胡，走回屋里。
　　雪芬站了起来，走到李俞身边说：“这下怎么办？”
　　李俞拍了拍她的肩说：“没关系的，这只是PlanA。”
　　“破烂a是什么东西？”
　　“还有别的计划的意思。”
　　老吕在屋里大叫：“你们别再这里讲话，吵死特了。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有这个时间讲话，还不如去找戴劳斯起。”
　　李俞带着崔雪芬离开了。离开后，老吕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屋子，又走进屋子，开始打电话：“戴劳斯啊，窝帮侬港哦，李俞个小布辣子，找到了个老嗲的小囡，过趟辰光要过来找你哦。哎，老嗲，不骗侬……”

　　崔雪芬和李俞走出市集，走了一段路，又往左拐，才大喘一口气。
　　“你这来的什么地方。”崔雪芬看着李俞就像看拐卖犯一样，她发觉自己对于李俞有些过于信任了。
　　李俞挠挠头：“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嘛。接下来我们去找戴老师，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
　　“你不是附中的风云人物吗，保送生李俞？你怎么认识这些‘老师’的啊？”崔雪芬怀疑道。
　　“不瞒你说，我是保送到了小语种专业。这些人都是中心小学的老师，我是中心小学毕业的，当然认识他们啦。”
　　“小语种？不是数学吗？”崔雪芬惊讶极了。
　　“什么数学啊。我数学一般性，不如李主任。”李俞耸耸肩。
　　“你以后学什么语啊？”
　　“还不知道。不过我会点法语：Bonjour。”
　　崔雪芬被他的法语逗笑了：“像在吐痰一样，讲的什么东西……”
　　“干什么，法语啊，salute。”李俞不在意地说。
　　崔雪芬又笑了，她笑起来嘴巴咧得大大的，不太顾及形象，但是依然很好看。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从ss县来的。”李俞说。
　　崔雪芬憋住笑，歪着头说：“那我像从哪里来的？”
　　“像是从lune来的。”
　　“什么lune啊，你又在说法语啊？”崔雪芬斜了李俞一眼。
　　李俞笑了起来：“你猜猜嘛，lune什么意思？”
　　“我才不猜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个人你言我语间走到了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名不副实，非常破烂。粉红色的掉漆的墙壁，矮矮的楼房，大大的铁门，像监狱一样。更诡异的是，音乐教室竟然是一大串集装箱改装而成的。
　　李俞走到一个门牌上写着“办公室”的集装箱门口，敲了敲门：“戴老师？戴老师在吗？”
　　“进来。”
　　戴老师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性，头发微卷，身着米色的针织衫，颇为文艺。
　　“我听老吕说了，你要带一个老嗲的小囡来找我学唱歌啊?”戴老师随意地搭住了崔雪芬，“不过这孩子是不是还在读书啊？你别耽误了人家啊。“
　　李俞把崔雪芬的故事讲了一遍。
　　戴老师听着听着，竟然开始抹眼泪了：“好可怜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如同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你放心孩子，我看你很有潜力，你一定能拿到奖金，重返学校的！”
　　戴老师教了崔雪芬一些基础知识，又让崔雪芬随便唱了两首歌。
　　“雪芬的音色不错，练练没问题的！”戴老师肯定地说，“我给你们拿报名表，你们就在这里填好，我给你们寄出去。”
　　“为什么一开始不来找戴老师？”崔雪芬悄悄地问李俞。
　　“因为我也想唱歌啊，想要一个伴奏。现在只能我弹吉他了……”李俞怨念地说。
　　崔雪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李俞绷不住笑了。
　　“你又骗我呢。”
　　“这次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