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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风动,乱起倾国 ...


  •   望着宫烨离去的背影,宫昱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仿佛沉思了很久。才转过身,在墙壁上敲了几下,低声唤道:“卫戋可在?”
      很快,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魁梧的身材虽然隐在黑暗中,却仍是格外突出。
      向宫昱深深的行了一礼,“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我叫你提前几天赶回京里,调查的几件事情可有眉目?”

      “是,已经基本查到了。”

      “很好。”对他微笑一下,表示赞许,又问道,“最近京城的燕人动向如何,那个声称要复燕的叫做‘西风原’的组织,可与七王叔的事情有关。”

      “回殿下,我派人暗中监查京里和外辅分散的前燕流民,这段时间里,除了首领‘西风’一直身处幕后,不明其人外,其他几个流民之首的行动均已查清,他们于七王爷遇害前都分散四处,时间和地点上,都没有策划暗杀行动的迹象。”
      “这么说,这件事情确定不是他们做得了?”
      “应该不是。”

      并不意外的答案,打消了宫昱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不愿承认的事实,阴谋的刀,不是来自燕人的仇恨,那么只有来自宫闱的野心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为自己料中的事情而得意,还是该为这可悲的事实而伤感。
      王位与权力面前,人心难测,对他们这些生长王家的人,本就没有几分亲情可言。有时候,为了权力的争夺,相互之间比对一般人有着更狠戾和无情的手段。

      摇了摇头,挥开笼在心底的抑郁不快,又继续问下去。
      “太子和四殿下那里,反应如何?”

      “太子那里并没有异动,仍是每日进宫请安,劝慰王上节哀。并专心辅政。至于四殿下,职责所在,已经派禁卫军加强了京城,尤其是宫中的防护。并且部署大量兵士严密盘查京内所有燕人,凡有可疑一律逮捕拷问,就连一些毫无瓜葛的人,也收没财产,驱除出境。”

      宫昱不禁皱起眉头,“荒唐!这样岂不是要逼着燕人造反么。我一直向父王提议,对燕人要宽治严惩,安抚民心,严查匪首。切断聚集民心的力量,不让他们有反抗的首领,同时怀柔教化,让他们放弃反抗的意愿,逐渐融入我大秦的治下。这才是治乱之道……何况,这件事还没有证据确定是燕人下的手,四弟如此举动,不是要搅得局势大乱么!”

      “据属下观察,四殿下最近大张旗鼓的寻找暗杀者,的确有些不寻常,好像特地和燕人过不去似的。”说着稍微犹豫了一下,有什么话不好开口的样子,
      “属下不敢妄言,但会不会,会不会是……”

      “你想说,是他对七王叔下的手,然后故意把注意力转移到燕人身上?”

      “属下不敢妄言。”

      “你猜得也有道理,我也有此怀疑。只是,我总觉得,他做的未免有些太显眼了……”低头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说,还有什么其它的目的么?”

      沉默了一阵子,一直有些沉郁的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和的表情,有些自嘲的开口,“我这倒是用人自扰了,现在想这么多又有何用?四弟有什么意图,最后总会让人家知道的,不然岂不白忙一场,又何须我们操心。至少现在,他的锋头还指不到我这里来。”

      “可是,如果他们对殿下……”卫戋的有些担忧的开口。
      宫昱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你放心,只要大哥和四弟之间的相互牵制还在,我就可以安心的喝酒品茶,过我的逍遥日子。就算有一天,形势倒向某一边,我也会提前向父王提出,外任到边疆的封地去,学学七王叔,做个潇洒的亲王好了。”
      微带调侃的语调,闪烁莫定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卫戋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人。他跟随宫昱多年,忠诚和敬服之心是不容置疑的,一贯办事严谨缜密从无差错的作风,使他成为宫昱的不二心腹。
      在他眼中,宫昱才是最合适的王位继承人。无论观察、判断、决断力,都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才干,并且,比起他的兄弟,个性中更有一番看似轻狂,实则诚心待知己的真性情。

      只是,卫戋始终不了解宫昱心底真正的想法。
      宫昱决没有宫晋宫烨那样的野心,对权力的兴趣似乎还不如对安闲的生活兴趣来的浓。
      但也并不像当初封启年轻时那样真正的率性妄为,浪荡不羁,身处复杂环境的他,行为处世既有分寸,既不中轨中矩枯燥无趣,又绝对不会出格到让人口舌。

      这位一点点狂放风雅,又冷静自敛的王子,当别人为了王位,名枪暗箭往来不休的时候,他却带一点恶劣的趣好,在角落里安闲的品着酒,冷淡地眼睛,默默注视周围的一举一动,及时而准确的为自己算计好明哲保身的方法。
      就象在玩一场危险而又刺激的平衡游戏。而别人眼中重要的权势,他似乎丝毫不想沾染。

      但有近来,卫戋感觉宫昱一贯冷静的处世态度,似乎有些动摇。
      从上一回在古桐岭,封启刚刚去世的时候,那时候,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悲痛和悔恨,像是要找什么人报复的样子,就让卫戋体会到,封启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非比寻常的。
      事后,立刻派自己回阳京暗中调查燕人以及宫中各大势力的动向;包括今晚,竟打破一贯的作风,公开和宫烨闹了个不欢而散。卫戋隐隐感到,宫昱对太子和四殿下的行事作风,越来越不满了。
      只是,还不至于真正趟进这趟浑水罢了。

      还有一件事,他不能不注意到,殿下带回来的那个燕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殿下对他好象非常怜惜的样子。但若他只是说个男宠吧,也不像这么简单,毕竟,那天他坐在树下,手中拿着匕首,白衣染血,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就连自己这个武士出身的人都不寒而栗……
      这个人,会在将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对了,最近太子那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异动?”宫昱的话,打断了他的出神。
      微愣了一下,很快调整思路,回想了一下,开口道:“倒是有一件事,听在太子府的人说,殿下前一阵子,高价买回了一个琴师。”
      “琴师?”
      “对,好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虽轻,琴艺却技压四座,把那些老师傅都比下去了。”
      “哦?”宫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一双火亮骄傲的眼睛。
      “还有,据说这个少年面貌俊美,太子府的下人传言……”
      “传言什么?”宫昱饶有兴趣的问。
      “传言太子买他不是琴师,而是……男宠。”

      华堂幽室,篆烟暗涌,四角黑金色的铜鼎,中央漫垂下厚厚的珠帘,这个房间的华丽与富贵,昭显着主人与众不同的地位和权势。只是,略有些硬冷的色调,是室内的气氛显得阴沉。
      墨黑色的塌席上,少年白晰的肤色格外显眼。被撕扯的残破的衣衫,零乱的披在身上,根本挡不住一身青青紫紫的瘀痕,红肿的双唇已经被咬出血来,微微喘息着,紧闭着双眼,顷颓无力的仰面躺着,像一只在风雨中濒死挣扎的蝴蝶。突露出凌虐的美丽。
      床边的人,居高临下,阴沉的态度审视着他,像审视一件残破的玩具,一个卑贱的奴隶。
      缓缓的举起手,轻易掐住那美丽细弱的脖子。
      “哼”一声轻蔑的冷笑后,抬手披上衣服,不屑再理会塌上的人,转身消失在门廊外。

      许久,少年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眸,再次咬了咬早已是鲜血淋漓的唇,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强撑着坐了起来。有些艰难的靠在塌头上,微微扭头面向门口。
      眼神,完全不同于身体的虚弱残破,锐利的像刀子一样,冷冽冽的割开茫茫的夜色,看向刚刚消失不久的背影。
      火热,骄傲,竟有着比刚才那人更轻蔑而不屑的态度,甚至,好像那个被欺凌,被蹂躏的人并不是自己。
      完全不同于方才那种任人摆布的安静与残破,轻轻起伏的胸膛,因悲愤而染上红潮的苍白的双颊,让虚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燃烧的情绪,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被一向轻鄙的人侮辱却又无力反抗的满腔愤懑,都写在那双快要冒出火花的眸子里。

      只是,漫长寂冷的夜色,无感于他激烈的灵魂,夜风撩起阵阵清寒,丝丝透骨,安静而无情的诉说着一切可悲的现实。
      一点一点,直到浸冷了燃烧的火。

      身上的伤处还在撕裂般的痛,身旁乍眼而□□的一片血红,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堪的处境。

      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被浸的冰凉的时候,激荡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涌起的却是更深沉的悲伤,噬人的空旷。

      儿时的记忆中让自己无比骄傲与光荣的故国,早已是荒烟下的尘封往事,曾经平静高贵的生活,如今却只剩下的凌辱和苦痛。即使骨子里不灭的高傲,即使可以咬着牙忍辱负重,当午夜梦醒,眼前消失了故乡漫天飞舞的杨花,消失了母亲温蔼的笑容,余下冰冷的温度,直让人觉得心底像破了个洞一样,空虚的什么似的。
      清秀的脸上,即使被人□□折磨得时候也没有流出的泪水,缓缓滑了下来。
      骄傲的眼神掩盖下,他只是一个孤独无助,苍白脆弱的十几岁的少年。
      ……

      忽然,一阵凉风轻轻拂过,风中似乎隐隐带来一声叹息,悠悠的声音十分温和,却难掩了其中的痛心和无奈。
      只见室内本就昏暗的烛光,跳跃的闪了两下,倏的熄灭了去。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隐约照进来。
      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窗前。幻影一般的身法,如果不是真的幽魂鬼魅,就是拥有绝顶的功夫,才能不着痕迹的潜入防卫森严的内室。
      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只觉得颀长的身体,飞散的发丝间轻轻带着一股药草的味道。
      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屋里的人,轻轻的问道,“歆,你还是不愿意跟我离开么?”

      少年抬头缓缓看向他,眼中已收起了方才的脆弱,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虽然沉默着一言不发,却能让人感到他坚决的态度。

      “歆,听我的话,这里并不适合你。我找西风谈过,他答应只要你自己愿意,我就可以把你带走。”
      少年冷淡的态度一直无动于衷,在听到“西风”两个字的时候,闪过一丝激动,“你找过西风,是他答应你的?”

      “是的。他说,只要你能忘了这一切,愿意离开是是非非过安静的生活,我就可以把你带走,不用再管什么任务了。”

      “忘了这一切……离开是非……过安静的生活……不用再管任务……”喃喃的重复对方的话,少年的声音有些没有感情的冰冷,“原来如此,他是这样解释的。”
      “九易,聪明如你,可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么?”突然反问道。

      “不知道。”
      “但我隐约猜到,最近的事情,秦七王封启遇刺,四王子宫烨大肆搜捕燕人,应该都和你有关,而今,你又出现在太子府中。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我实在没想到,亡国后一直领导燕民,被大家奉为精神领袖的西风,一向光明的作风,居然会派给你行刺这种任务……”

      “封启不是我杀的,也与西风无关。”冷冷的打断对方有些激愤的话语,“这一点你错怪西风了。”
      看到对方有些怀疑的表情,解释道,“封启是四王子宫烨下的手,是他派我已琴师的身分混入封启身边的,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西风原’的人。目前他的大动干戈,就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分,而我又掌握他谋害封启内幕,急于想杀我灭口,同时把罪名安到燕人头上。”

      “而一旦宫烨发现你进了太子府,就会马上怀疑太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并且怀疑太子和西风的关系。这个威胁对他来说过于危险,他会不惜尽早发难,与太子一决胜负,也就是说,秦国很快会有一场大乱。” 一下子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缘由,墨灰的眸子有几分阴冷。

      “不错。西风交待我的任务,只有四个字——乱起倾国。”

      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感情。少年的眼中,有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和执着,多年来,故国的骄傲,亡国的伤痛,复国的理想,已深深地植入了他的血脉深处,是他年轻却坎坷的生命中的最神圣庄严的梦想。
      为了它,又有什么是不能忍受,不能牺牲的呢?
      火一样的眼神,仿佛无言的诉说这无比执着的信念。

      “哈哈哈……”这道这里,九易不禁仰面长笑,“好一个‘乱起倾国’!好个西风萧原!不愧是扶西王手下的第一干将。当年的燕国亡在一个乱字上,如今他要复仇,也要别人尝尝这倾国之乱的滋味。”

      “可是,”笑容倏尔一敛,冰冷的语言下仿佛蕴藏着亟待爆发的忿然,质问道,“为了这样,他就可以利用你的身体和尊严为代价么!”
      不理会少年脸上仿佛要冒出火来的愤慨和屈辱,继续说道,“他有没有想过,骄傲如你,这意味着什么!他有没有想过,为了我们这些忘不了当年噩梦的人,他又制造了多少噩梦给别人,年轻如你,不应该背负这么深的国恨家仇!难道说,昔日纵横天下的无敌将军,竟把复国的理想建立在一个少年美丽的□□上么!”

      “够了!不要再说了。”凄厉的声音打断对方像针一样刺在心上的语言。微微抖动的肩膀,诉说着虚弱的身体和激动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仿佛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哭出来的样子。“即使你认为我下贱,无耻。其实连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是,我真的忘不了,忘不了过去……西风他,开始并不让我来的……是我自己坚持……”

      强忍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浇灭了身旁之人的愤恼,面对着那双氤氲的双眼,充满怨恨,屈辱和无助的年轻的面孔。到头来,只有再次摇首命运的绝情。

      软下来的心,轻轻拍拍少年颤动的肩头,柔声道,“歆,你父亲临死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多年来,我对你就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虽然我无权干涉你自己的选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生活的幸福。听我一次话吧,我会找人安排你离开阳京,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试着忘了从前的一切,重新生活,好么?”

      抬起头看着他,少年梦呓一样的重复,“重新生活……忘了……回忆……”
      苦笑了一下,问他,“可是,九易,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忘记……忘记儿时那条充满烟尘的大道。那些唱着山歌的牧民,浩浩荡荡的商队,还有让我们每个燕人最自豪的,就是王上带着出征的军马凯旋而归的时刻。每逢这个时候,辰京总会大赦天下,欢庆三日,宫里发放出来的数不尽的佳肴和赏金,就连最普通的子民每人也能领到半月有余的酒肉和布匹。我记得,城中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那样灿烂而清晰。

      我怎样才能忘记那首凤栖梧,那是父亲毕生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当他坐在王宫的最高台上,坐在王上的身边,奏起那首曲子的时候,我似乎觉得,洋洋的琴音中寄托了他所有的热情和灵魂。那一天起,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能够像父亲那样,演奏凤栖梧,让所有的子民看到一个强盛繁华的燕国。而如今,父亲死了,这个天下,只有一个人还会弹奏这首曲子,那就是我,你又让我如何忘了它呢?

      还有,血洗辰京的那个晚上,我亲眼看到,看到亲人朋友的身体被刺穿在敌人的长矛上,看到每一面盾甲上染满了燕人的鲜血,看到栖燕宫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看到母亲的尸体压在自己的身上,死死的抱着我,苍白的脸上只有绝望的神情。而这一切,这些年来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真的有一天,能够忘记么?

      而即使我们不再回首过去,现在的生活有能忍受的下去么,你去看看,阳京城里的燕人,有谁的身上没有皮鞭的伤痕,有谁不是在羞辱和凌虐中忍气吞声,又有谁不曾在午夜中梦起故乡而流着泪醒来……我们,我们放下了过去,可是未来又在哪里呢?”
      ……
      ……

      寂静的夜,如水的月光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压抑厚重的心境,带着最深沉的悲哀,仿佛把空气都凝固了一样。
      许久,许久……

      直到其中一个仰首向天,一声长叹,抒不尽心中无限的苦涩,“人生不满百,愁苦尽千年。命运,躲不开,逃不掉,十年的乱世,又有几人能够从纠缠不休的噩梦中醒来呢!……伯箫,你虽将歆托付与我,可我无法抹去他心底的噩梦我无法让他和我走,一如当年我无法让你留在我身边一样……罢罢罢,一切且让苍天来安排吧!”

      轻轻擦了擦少年颊上未干的泪水,转过身,足下轻点,飘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冷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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