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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阳京,未见烽烟 ...


  •   一天又一天,车子走得很慢。来时快马加鞭五六天的路程,竟走了快半个月,才终于回到了阳京。

      阳京,当今秦国的都城,也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城池之一。和历史上大多著名的国都一样,阳京的繁华,与秦国当今在五国中最强盛的地位是十分不开的。
      就如百年前,魏国以名贵的丝缎天下闻名,国力繁荣,国都夏京成了当时人们心中财富的象征。十几年前,扶西王卷扫天下,称霸五国的大军,让辰京的名字刻在了那个年代的最高处。
      尔后,燕国灭亡已近八年,当年曾经联手抗敌的五个国家,早把交好的誓言抛到脑后,在栖燕宫的火还没有灭的时候,已开始为各自的利益纷争不休。
      四年前,魏、韩两国曾共同起兵,声称要夺回当年被秦国私自吞没的大部分燕国土地和辰京城。结果,封启统帅秦军在峡云关大胜,两国七十万军队生还不到三成,仓皇溃退。而经此一战,不仅成就了秦七王封启威震天下之名望,更奠定了秦国强盛的地位。
      阳京,也成了各国使节云集,商人往来的繁盛之地。
      阳京城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城专指秦国的王宫——重华宫。而外城,才是真正的城区。总的来讲,以各位王子的府宅为代表的北城,云集了大多数达官贵人的府邸,是除王宫以外,秦国政治的核心;东西城多为平民百姓,商旅匠人往来之地;而南城,则以最热那、最繁华的秦楼楚馆,酒楼客栈而著称,也是纨绔子弟,富家少年们所谓的“休养”之所。

      这几天,七王封启的死讯让阳京城人心躁动,朝廷上下气氛紧张不已,城中各处的兵卫戒备也比平常严了几分。
      时值入冬,日头落得早,这几天,守城的参将在比平日早上半个时辰的时候,就下令关闭城门,以防天黑了以后安全不易防范。
      正在城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城外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小队人马,二十个人左右的样子,前后护着一辆马车,渐渐行来。
      当日轮值的是东城守军参将安平,见势迎了上去。
      只见当前一人身材威猛,黝黑的脸上神情一丝不苟,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身后十几个衣着统一的汉子骑在马上,都是目不斜视,整齐地护在中心的一辆六辕马车旁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安平不敢怠慢,仔细验了通行的腰牌,确实无误。在瞟了眼旁边的车子,一伸手就要去挑开车帘,查看一下里面坐的什么人。
      耳边刷的一声,只觉眼前一花,四把白晃晃的长剑,阻住了他的动作,周围骑在马上的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下来了。
      安平变色,正待开口斥责,问什么人敢对京城守军如此无理。眼前帘帷轻晃一下,挑开一半,里面透出两道炯然的目光,脸上虽然带着的淡淡的微笑,却透出的尊贵威严的气势,让人不敢轻慢。竟是二殿下宫昱。
      安平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安平,见过二殿下,适才不知是您,多有冒犯,还乞恕罪。”
      宫昱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安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手一抬,又放下了帘子。
      而就在帘帷掀起又放下的半刻之间,安平隐隐约约看见车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半卧在厚厚的毯子上,上半身被宫昱挡住,看不清面孔,只见到长长的黑发散在衣服上,很是飘逸。
      也不敢多问,令身后的兵士打开城门,躬身请宫昱一行人入城。

      看着马车驶远,安平暗自发呆,听说过私下里关于这位殿下的流言,宫昱年轻俊美,身世显赫,又风雅清贵,气质出众,身边一向不乏红颜知己,据说就连阳京第一美人容华对他也是一见倾心。没想到出门在外几天,竟又带回一位绝色佳丽。
      其实他并没有看到车中人的面目长相,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瞥中,只觉得那个雪白的身影,漆黑的长发,沉静、雍容、又有几分寂寞的清冷。这种气质,合该是位绝代的人物。

      终于回到二王子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十几天颠簸的旅程,虽然因为离的虚弱而走走停停,却还是让重伤未愈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连续几天发低烧,今天下午喝了药,便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连车子停了下来都不知道。
      宫昱不忍叫醒他,让车子直接驶进府里,用貂皮外衣把人裹了个严实,抱起来径自进了自己的寝阁,斥退随后跟过来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可能是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实在太疲倦了,一系列的挪动并没有惊醒睡着的人。纤薄的眼睑合拢着,屋里昏暗的烛光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圈阴影。
      伸出手摸了摸额头的温度,有些发热,再摸摸被子里的双手,却依然冰凉。
      这个人,身体像是怎么样都热不起来一样。这么想着,宫昱还是不自禁地又掩了掩被角。
      梦中的人晃动一下,似乎睡得不太踏实,眉头微微皱起,又随着一声无奈的呓语,无力的平了下来。
      连疲倦和睡梦都带不走心底的悲声么!
      心角被牵扯微微的痛……不禁苦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开始被眼前这个人的细微的表情而起伏。
      指尖轻抚上面前紧闭的眼睛,划过秀颀的眉峰……心中一阵激荡,像是受了蛊惑似的,慢慢俯下身体,低头覆上了那苍白的唇……
      微滑湿润的触感,不像女人的那样丰满甜美,淡淡的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只是,冰凉的唇瓣轻含在自己的舌尖,仿佛一瞬间,心底也被什么东西轻轻的冰了一下,凉凉的感觉,留在了齿间,刻在了心头……

      突然……
      “殿下!殿下!”外面有人大声呼喊,一个小侍从破门而入。
      “殿下,啊……”,人刚进来,就一声惊呼,差点儿一跤摔倒在门口。只见宫昱正凶狠狠地瞪向他,眼神显得极为恼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挥手轰了出来,而宫昱也随后出了门。
      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不会小点儿声么!”
      “是,是四殿下,他,他说有急事要见您。”小侍从被吓的不轻,结结巴巴的回答。
      “是四弟。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宫昱有些疑惑。
      “这两天四殿下府上的方总管来过两次了,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说他们四殿下有要事找您商量。这不,您人一回府,四殿下就来了。”
      “知道了,你先告诉外面,好生招呼着四弟,我这就来。”
      转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又道,“对了,叫人把我屋子里面的炉火在烧暖一些,记的要用有安神作用的紫玉熏木……”
      “还有,以后在这院子里说话办事,嗓门给我压小点儿,再大声嚷嚷,小心把你撵出府去!”
      见眼前的人被他吓得不轻,缓下神色,笑了笑,“提醒你一下罢了,不用这么紧张。行了,下去吧。”
      “是。”
      小侍从忐忐忑忑的下去了,边走不禁里犯嘀咕,以前他们声音大了些,殿下从没怪罪过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宫烨的到访,几乎是宫昱前脚回府,后脚就很了来,就像是被掌握形迹似的,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的目的,宫昱倒是多少猜到些。
      能够让一向冷傲自负的宫烨如此关心的事情,此时大概也只有封启死后留下的四十万大军的兵权了。

      四王子宫烨今年二十三岁,乃是当今王后所生,自幼容貌俊美,才华出众,深得秦王的宠爱,手握京城几万禁军的指挥权,背后又有强大的盟国的力量的暗中支持,在朝中的影响力蔚然可观。甚至有人传说,秦王已禁不住王后的日夜劝说,有意废太子宫晋,改立宫烨为储。

      此时他正负手站在正厅里,一身湖色锦衣,上面绣着华丽的流云曜日图案,腰间系一道金色五蟒腰带,下面垂着块纯白透明的麒麟呈祥玉佩,一身繁复的装束,贵气逼人。而精致俊美的容颜上,英挺的眉毛不怒自威,明亮的星眸透出丝丝寒芒,挺鼻朱唇,充满阳刚之气。

      宫烨乍看之下,感觉有些像封启,眉宇间都是不经意地流露出高华自负,骄傲无比的气质,一切事物都不放在眼里。只是,封启的骄傲体现为潇洒不羁,游戏人间的态度,而宫烨的眼神中却多了股轻藐不屑而令人难以接近的冰冷。

      今天晚上,俊美的面孔一如往日般冷若冰霜,和宫昱简单客套了几句话后,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什么!??你是要我……”宫昱一向平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不错。我准备向父王提议,今后由王兄你接替七王叔,总领东岭诸郡的兵马。”宫烨不紧不慢地答道。
      一句话说完,宫昱才从开始的惊讶中恢复过来。厅里一时无声,两个人默默打量着对方,仿佛想透过对方的眼睛,看透内心真实的想法。

      两人虽为兄弟,却性情各异,平日除了必不可缺的礼仪外,甚少来往。宫烨的势力如日中天,一向不容异己。但宫昱一来不是太子一党,与他无犯,二来是兄长,所以宫烨一直对他礼让三分,既不仇视刁难,也不推心置腹,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他有时感觉,在宫昱看似懒散的笑容下,有着让人猜不出喜怒,难以捉摸的一面。他一向自负眼光犀利,却也觉得莫测高深。总之,那不是个自己可以掌握的人。正因为这样,他对宫昱总存了三分警惕之心。

      半刻间,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交视着,虽然都一言不发,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就像刀来剑往般激烈。一边的气势像锋利的长矛,锐气把四面八方都笼罩起来,让人猜不出攻击的方向;另一边平静的态度则像最完美的盾牌,没有一丝缝隙,让人不知从哪里突破。

      宫昱首先打破了沉默,淡淡一笑。
      “呵,四弟说笑了,”低下头,喝了口手中的茶,不很在意的样子,“你是知道的,我一向疏懒成性,连朝廷上的日常事务都做的漫不经心,又怎么能担当如此重任。何况我从未上过战场,也未带过一兵一卒,丝毫不懂兵法,如何能统领着四十万大军。”

      “王兄不必谦逊。你忘了,五年前父王考教我们兵法策论时,你一篇‘五国略’把当今天下五国的军情分析的透彻入理,不仅父王龙心大悦,连朝里那些老将军们都叹服不已。怎么能说不懂兵法。”

      微微一皱眉,仿佛不太愿意承认这件事,宫昱摇了摇头,“那是我平日跟七王叔处得多了,从他那里拾些牙慧罢了,纸上谈兵,怎能算数。再说我闲散惯了,动动嘴皮子还可以,真刀真枪的带兵打仗这种费力的事情,实在不合我的脾气。”
      “但是,除了你,现在朝中并无更合适的人……”
      “不是还有王兄在么,他是太子,足以服众,又有一些老将们忠心辅佐,正是不二人选。”
      “大哥?”宫烨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口气有些阴沉不悦,“这么说,王兄你是坚决不肯喽?你可知道,七王叔去后,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子!”

      真正虎视眈眈的人就是你吧。
      宫昱心中苦笑,封启死后,留下来权位就像一块肥肉,豺狼虎豹谁都想叼一块去,而其中最重要的兵权,更是被争储心切的宫烨视作志在必得。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京城守军的指挥权,若再加上边境的这四十万大军,势必再也无人能与之争锋。就算到时候宫晋还是太子,继承了王位,恐怕也难以逃过被逼宫的命运。

      只是,宫烨为什么不自己去争,非要大废周章的来劝自己呢?莫非,在避什么嫌。难道说,封启的死,与他有关?
      这倒有可能,封启虽然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隐约透露过自己并不赞成废长立幼的意思。如果他下定决心力保宫晋作下任的国君的话,对宫烨可是大大地不妙。只有先下手除了他,再想办法把兵权抢过来。但此事若由他亲自出面,未免引人猜疑,必须先找个人遮掩一阵子。这大概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吧。

      自己既不是太子的党羽,也没有独立的势力,先替保管两天兵权,一旦他想把要回去,随便给自己安个什么罪名,而自己多年来在朝中的从未有党羽亲信,想来到时候也难有人会为了自己得罪他。这样一来,四十万人马名正言顺的到了他的手里……

      并不愿意如此怀疑自己的亲兄弟,但想起封启的死,心中实实怨怼难平,宫烨这如意算盘打得虽好,却也未免太小看了自己。

      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的兜圈子,“总之,我是坚决不会趟这个浑水。四弟若想要的话,不如自己出面,何必拐弯子来找我。”
      轻瞟了一眼宫烨,见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便不冷不热地加上一句,“何况你就真的放心,这几十万大军到了我的手上,还能再交出去了么?”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的,却明白的暗示身边的人,自己了解他的心思,就算向来不爱占惹是非,但若有人以为自己可以任凭摆布,就大错特错了,野心这种东西,并不是他宫烨一人独有的。

      有一瞬间,宫烨身上的气息是近乎危险的,那是一种感受到外在的威胁时本能的反应。
      他的直觉似乎告诉他,这个一惯闲散温和,看似安全而没有什么野心的兄长,也许并不想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些年来,相比起太子宫晋和四王子宫烨各自竞赛似的扩充自己的势力,对王位虎视眈眈,二王子宫昱则显得行事低调,处世谨慎,除了与封启一向交好外,几乎从不在朝中拉党结派。
      一般人都认为,这位庶出的王子,会永远站在他兄弟们的影子里,过他安逸逍遥的日子。

      然而,仔细想来,宫昱的一举一动,分寸把握得极好,在两大势力中间,既不介入任何一方,又微妙的利用各方的关系,稳固地维持自己的地位和安全,使人无法轻易摆布他。
      这究竟是明哲保身,还是韬光养晦呢?

      无论是什么,宫烨不曾忘记,从小到大,有好几次朝廷上各方意见争持不下,连父王都犹豫不决的时候,却由宫昱简单的几句话,言中要害,把局势分析的清晰透彻。
      总之,无论宫昱对王位有没有暨与之心,他都是个自己不容忽视的存在。

      兄弟俩个人各怀一番心思,话谈到这里,可以算是不欢而散了。
      宫烨在临走的时候,稍稍沉默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王兄,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明白。当一个人夹在两方势力之间的时候,要么选择黑色,要么白色,而灰色,是两边都不能容忍的存在。”
      深深地看了宫昱一眼,再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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