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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羁泊梦未醒,回首泪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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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同郡,是秦国境内地处东部的一个小郡,地方虽小,好歹也算得是一个州郡了,黔同的太守也是要由国君亲自任命的重要官员之一。
秦国的制度,国家划分为二十四个郡,由国君亲自任命长官,官品相当于朝中的中卿,仅次于三公与诸上卿。只是,黔同郡地方小,郡内多是山岭峡谷,人口稀疏,这样一个小郡,既无雄厚的经济实力,又非地处军事要道,这黔同太守嘛,地位虽不低,却无权无势,自然也就不怎么受到朝中的重视。
偏偏这个地方,处于京城与东岭九郡之间。东岭九郡是秦七王封启的封地,经常有阳京的官员来往,途中经过黔阳,少不得要费心招呼侍候一番。这些朝廷大人们,到了封启面前自然是低眉敛目、不敢造次,但他们到了这里,可不是小小的黔同太守怠慢得起的,只能多多善待,处处小心。
这几天,太守府内内外外戒备森严,门关走廊都有卫兵把守,人人脸上神色凛然。府中的家眷老小已被转移到偏院暂居,宅内最好的几个院落都被腾出来,清理整齐,以便贵客使用。
此刻,西厢的静心苑外,一个黑脸大汉笔直地守在门口,好几个时辰了,晃都不晃一下,如果不是还能看出他眼皮的上下眨动,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尊雕像。
另外一个身形干瘦、神情忐忑不安又有几分憔悴的中年人,在门口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时不时地向院子里张望一下,对里面的情况甚是紧张,又不敢擅自进去,长吁短叹几声,只能继续悬着心等着……
此人正是黔同太守严中,他双颊凹陷,眼圈发黑,官袍有些零乱却也顾不得整理,显是非常狼狈,到像是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了。
不过疲劳倒不是他目前最大的问题,只要院内的那位祖宗脸色不这么阴沉,他就是再苦再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唉!
“又是一个笨蛋!”一声震天的怒吼从院内传出,声音因长时间的吼叫已经有些嘶哑了,但愤怒之意丝毫不减。
“黔同的大夫都死光了?怎么竟是一些废物!在这里胡说八道!再给我换一个来!”
话音未落,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抱着医箱,颤颤巍巍地从里面踉踉跄跄地逃出来。
太守连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他,问道:
“怎么样,还是救不回来吗?”
“救?怎么救啊!”老大夫须发皆乱,气喘吁吁的,边说边摇头,“伤成那个样子,内外俱创,体内大量血瘀,只剩一口气,脉都几乎绝了,怎么看都熬不过半个时辰的。”
“可是,已经一天一夜……”太守口气怀疑地问。
“是啊!偏偏就这么一口气吊着!我行医快五十年了,这种情况下早就是死人了,哪还能救?从没见过能撑这么长时间不死的。不过,怎么才能救活,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了。”长叹了一口气,背着药箱,摇着头走了。
太守看着他离去,跺了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昨天的这个时候,二殿下宫昱一行人突然就闯进了太守府,把他吓得手忙脚乱不说,还带这个重伤将死的病人。
不知那是什么人,殿下似乎对他极为重视,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救活,这几天自己也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可是,前后几经换过六位大夫了,都是黔同远近闻名的良医,见了人全束手无策。要命的事,名医们一致认为要死的人,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熬了一个昼夜。而宫昱的怒吼,也在府里响了一整天。
可是再这么下去,床上的人死不了,他这个黔同太守就要先吓得心脏停跳了。
唉,说不得。勉强打起精神,吩咐人叫来下一个大夫。
不同于前六位的花甲高龄,这此过来的大夫是个三四十岁,清清朗朗的文士,一身淡蓝色的长袍,显得很是斯文。不像一般的医者那样端庄严肃,神态间到有几分任性的洒脱,要么就是不把眼前的事情当回事,要么就是对自己极为自信。
这么年轻!太守心里有些犯嘀咕,狐疑地多瞟了他几眼。
他到似习惯了这种不信任似的,笑了笑,也不在意。
死马只当活马医吧,这种时候,原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认命地领了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穿过西墙的宫字回廊,刚迈进大屋的外堂,左手里间挂着的缎布锦帘一挑,从里面迎出来一个人,神色难看至极,两条英挺秀气的眉毛紧绞在一起,整张脸黑煞黑煞的,和守在门外的黑脸卫戋有得比。
正是宫昱。
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心伤力疲,先是连日连夜的追人,却仍慢了一步,封启等人在古桐岭遇害,而唯一活下来的人,现在又重伤难救……
心里烦闷已极……脸色实在好不了。
“一群笨蛋!净在这耽误时间!叫他们治病,一个个只会哭丧,什么叫活不成了?混蛋!”宫昱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看见门口的太守,双眼一瞪,“你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再去找个有用的大夫来!”
太守一哆嗦,有些心虚的看向身边一起进来的人,正踌躇着怎么开口说明。
那人倒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抖抖袖子,轻咳一声,“嗯,这位公子,在下已经到了。”
“你?你就是大夫。”宫昱斜目瞟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太守,“怎么看着这么年轻,年纪大的都死光了?”回过头,问那医者:“你治过多少重伤病人?治好的有几成?”
那人轻轻一笑,答道“古人云‘将不言败,医不闻丧’,在下治过的病人虽不太多,手中的伤患,至今还没一个死掉的。”
见对方一副狐疑的表情,笑了笑又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敢来行医,自然有十足把握,就算阎王来索命,我也有办法让他等上个三五载。”几句话说的轻松,语气却甚为自负。
宫昱看了看他,似乎对他的口出狂言不大相信,但略作思量一下,道,“好,你跟我进来。”
虽然还没到冬天,屋里炉火生得很旺,暖洋洋的。
宽大的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灰白的脸,泛起一层死寂的青色,瘦削的额头上一绺汗湿的发无力地贴在颊上,黯无生机。发黑的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清澈的眸子,挺直的鼻子下,呼吸细微,几不可闻。
年轻的医者走过来,熟练的摆好医箱,拉起轻薄的纱帐,向床上看过去……
当病人苍白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他的脸色却刷地白了……
……
……
……
热……
像在火里烤一样的热……
周围都是火,都是热气,早已习惯了清冷的身体,被烧得裂开了一样的痛,仿佛全身拆成几块,丝丝的火苗浸入骨髓,百八十块骨头,被一块块地焚化了的疼。
好痛苦……
耳畔一阵催一阵的尖啸声,山崩地坼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上下痛得几乎麻木了,意识反倒冷静了许多,灵魂好像浮在空中,默默地看着那具在火里燃烧的躯体。
这是哪里,为什么有火,是地狱的孽火吗?
自己……终于还是来到了地狱?也许这才是自己真正应该呆的地方。有罪的人,不是都应该下地狱的么?
那些因为自己而死,因为自己而不幸的灵魂,应该时时刻刻都在诅咒自己的死亡吧。
其实,早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了。失去了荣耀,背负着罪愆,早已厌倦的红尘中,没有自己留恋的东西,活着的每一刻都只是痛苦……
不想再痛下去了,伤痕累累的灵魂已经太累了……
有时候,真的想,死去才是最大的解脱。
只是,已经有太多的伤痛,太多的屈辱,几乎习惯了命运无情的捉弄,可以麻木地面对一切……只有内心深处,一点残破固执的骄傲,决不允许自己表现出逃避的怯弱。
沉默的接收身心遭受一切的折磨,寂寞,悲伤,这就是现在的自己。这些年来,几乎忘记了禁锢在灵魂深处的,那个高傲的,激烈的自己,那个曾经孤高自信,藐视众生的自己。
只是,即使骄傲的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过错,经历了太多的沧桑,有些事,永远是自己逃避不掉的罪愆。
黑暗中,不断听到哭泣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是青鸾。
印象中那个温婉善良,美丽端庄的女人。
她还在哭泣,悲伤的神情,没有笑容。是自己毁了她的微笑,让她美丽的眼睛里只剩下无穷伤感。
她说过,她以前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女人。而自己毁了她生命中曾经珍贵的一切。让她高贵的灵魂被最肮脏丑陋的人们凌辱;把她从无忧的殿堂推落到黑暗的角落;令她美丽的眼睛里带着永远抹不开的悲伤;使她最爱的人亲手把刀插进了她的胸膛……
倒在血泊中的青鸾,眼神依然温柔而清澈,沾血的身子靠着自己,她说,“我知道,我一生的痛苦不幸,是应该怨你恨你的。可是,仇恨太冰冷了,不适合这个对我们来说,本就没有温度的世界。我一直想寻找一片温暖的土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请你替我……”
那个温柔的女人,静静地合上了双眼。而自己始终不知道,她所谓的温暖是什么……
曾经有人对自己说,“离,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做得到的,就是我的心,也可以挖出来给你。但为什么,你的眼神这样空茫,即使正对着,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为什么,你这样的冰冷,感觉不到周围的温暖……”
那是封启,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犹记得他时而爽朗的微笑,时而痴迷的痛苦。
封启已经死了,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了致命的一击。其实,他本来没有危险的,他武功不错,虽然练得晚了些,不像自己一样,从小就接受生死搏斗的训练,但这次的刺客人不算多,仅有两三个高手,只算到了封启的攻击力,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刀,同样是杀人的利器。只是自己功力已失,拿着匕首都觉得吃力,要不然也不会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那个人也不会死了。
对于封启,感觉自己好像负他良多。一年来,他的执著,他的失望……曾经那么潇洒惬意的人,把生活像美酒一样品味,不在乎一切地挥洒着人生。他曾是那么开朗快乐的人啊,却一次次神情黯然地抱着自己,悠悠地叹息。
封启不明白,其实自己要的,就只是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活着而已,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了。他的执著,只是因为他不满足。但他究竟不满足什么,想要什么呢……?
一副病弱不堪,苍白难看的身体;一个残破冰冷,麻木迟钝的灵魂;还有一些朦胧遥远,仿佛前世大梦般的记忆,多年没有回想,久的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所拥有的,都毫不吝惜地给了,还有些什么?
“离,我是爱你的,你感觉不到么……”
爱我。也许吧。不过,那又能代表什么。不是没有爱过,曾经的年少轻狂,自有一份痴颠。
爱这个字太重,也太痛了,残破的心早已负荷不起。曾经爱过的两个人,带给自己的却是不堪回首。一个女人,她背叛了自己;一个男人,他恨自己,是他杀了青鸾……
从没想过以自己的骄傲竟会去爱上一个男人,仿佛在望着自己过去最华丽的梦。真是可悲啊,把高傲的尊严抛在地上任人践踏,换来的只有毫不留情报复,和一个善良无辜的女子的死亡。
青鸾死的那天,自己用剑在身上割出三道深深的伤口,用刻骨的痛埋葬一段耻辱的感情,封闭一颗残破的心。从此,无论什么样的痛苦,□□的折磨,屈辱,对自己来讲都无所谓了。
远离曾让自己骄傲的故土,没有了驰骋的雄心,找不回曾经的感情……翱翔天际的鹰,失去强劲的翅,锐利的爪,满身的伤痕的疼痛使它再也飞不起,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连舔拭伤口的力量都没有,就这样,安静地等待死亡。
好痛,钻心的痛……
不知道,梦里会不会这么痛。
火一样的灼热,浑身都在燃烧。又像是沉在水里,呼吸困难,要窒息了一般。沉重的身体,被死神拉扯着,拖向黄泉之国。
意识越来越难以集中了,眼前里纷纷杂杂的影像,似乎听见耳边有人在大吼大叫,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思绪又飞远了。
无法连续的思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仿佛内心深处的东西都自己飞出来了。由近而远着飘出一幕幕陈年往事。
一时间,封启怜爱的语气,藏着一丝痛苦,“离,把你的心找回来,我会保护它的。”
转眼,青鸾美丽的眼睛责问,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幸福……
突然,刀插进了她的胸膛……一个男人转过身,那个拥有世间最清雅出尘的气质,最高贵骄傲的笑容的男人,染血的双手朝自己伸过来,“你永远也偿不清你的罪愆!”
再一转眼,男人消失了,陷入一片黑暗。
记忆不受控制的继续往前飘去,黑暗中,好像又回到了那间囚室,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让人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直把人逼疯的黑暗!
三年!自己曾在这无边的黑暗度过了三年。没有任何光明,没有任何声音,比死还可怕的漆黑与安静!刚出来的时候,自己简直已经疯了一样。不能再回到这里!不能……
恐惧如潮水般地浮上来,而另外一些太多年前浮影般的片断,曾经以为被自己所埋葬了得记忆,跟着晃了出来……
千军万马踏起的滚滚尘烟,几万金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染血的刀,猎猎的军旗……
车水马龙的辰京城,金碧辉煌的栖燕宫,遥远而清晰的故国……
父亲死了,粗重的大手,搭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青白的脸朝着对面的墙上,眼睛怎么合也合不上……
他最后的遗言,曾被自己埋在记忆最深的角落,模糊而清晰。
“……扶西,你要做天下的王!”
扶西……
扶西!
那是……
多年前……自己另外一个名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