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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叶落,桐影深深 ...

  •   天色刚刚见亮,大道上晨雾还未散尽,白茫茫的一片。东升的初阳在氤氲的空气中洒下粉末般的光点。映着路两旁连绵的远山,带着淡淡的亘古的宁静。
      秋意已深,野地的花草多已凋零,枯枝残叶,颇有悲凉之意。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梧桐,叶子虽已大半黄了,但还剩下几分繁茂,在各种草木中,独占秋色。
      摇曳的桐叶,不时秋风卷落,漫洒在空中,就如同缤纷的落英一般,只是,却多了阵阵萧瑟,阵阵悲怆。
      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叶间喧噪着,丝毫不理睬身旁那思虑重重的客人。

      宫昱骑着马,一路疾驰,随行的两队护卫早已被他抛在后面,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飞快的速度,耳边呼呼的风声,迎面有些刺骨的凉意,都吹不散绕在心头的焦急、担心、愤怒……
      六天以前,他得到密报,有人要在半路上截杀从阳京回封地去的七王封启。

      这两年,秦王年事已高,体弱多病,随时可能晏驾,而朝中王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不休,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太子宫晋为首,一班元级老臣,把握着国政大局;另一派是以四王子宫烨为首的新近武将们,他们职位虽不高,却执掌了阳京城和大内的几万禁军,一旦胁武逼宫,实力不容小觑。
      当今的秦王封弈共有五个儿子,其中三子宫闵早丧,余下的四位王子中,宫昱和老幺宫岚是侧妃所出,不算嫡子,而前王后所生的长子宫晋、当今的王后所生四王子宫烨,都有资格继承大统。两人一狼一虎,怒目圆瞪地盯着一块叫做“王位”的肥肉。

      太子宫晋乃王后所生,又是长子,名正言顺,自幼即被立为储君。只是其人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对下属严厉而不近人情,小小的过错即招致重刑严惩。更兼其手段狠决,权力上向来不容异己,在朝臣当中广插心腹。曾经有大臣因为太子滥杀无辜而密谋上书秦王废储,结果奏折还没送到王上的手中,事情就暴露了,很快由太子一党的人诬指他们贪贿国库、私通敌国的大罪,处以凌迟之刑,参与此事者一十二人,均遭牵连致死。
      从此之后,大臣们怨怼虽多,却惧怕于宫晋的手段和权势而敢怒不敢言。更多的人,为了保全性命和仕途顺利,投靠太子党。

      如果说朝中还有人能和宫晋分庭抗礼的话,那就是四王子宫烨了。一来他手中执掌着阳京城和大内几万禁军,雄厚的实力自是不容任何人小觑。二来他的母亲是来自齐国的联姻的公主,秦齐两国多年联姻交好,当年伐燕之时更是互为唇齿,而燕亡后,秦的日益壮大,俨然有成为第二个强燕的势头,招来了其他国家的忧虑,没有联合讨伐的原因之一,就是一直作为盟友的齐的影响。可以说当今天下是秦、齐两国联手对抗魏、韩、越三国的局面。
      这样身为齐国国君外孙的宫烨,当年一度被秦王封弈考虑取代长子立为太子。只是,当时他年纪尚小,不宜废长立幼,兼之太子威信素著,在朝中势力稳固,才没有轻言废立。

      而这些年,缠绵病榻的秦王,早已压不住几个雄心勃勃的儿子了。

      时至今日,朝中尚算太平,阳京未见烽火,王子们表面上仍是兄友弟恭。维系着这其中微妙平衡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一息尚在的秦王。这第二个,就是王弟封启了。
      封启对围绕王位的明争暗斗,态度始终不偏不倚,从未有所偏袒。但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他手中四十万大军,和秦王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无异于决定下任国君的关键。也就是说,对于想要登上王位的人来讲,他可能是最有力的支持者,也可能是最大的障碍。

      宫昱想起那天晚上为封启践行时,他曾对自己说,“说来我手中这几十万兵马,是一把双刃剑。在外,它可助我平荡四海、纵横宇内;在内,却是一把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器,有人天天啄磨着怎么握住刀柄往下砍呢。”
      言犹在耳,封启离开阳京也不过十几日,阴谋的屠刀,就已架在途中等他了。

      不断地快马加鞭赶路,前方十里,便是晏山的古桐岭,也是伏击和暗袭最好的地方。过了古桐岭,就是东岭九郡,那是封启自己的领地,再想取他性命,难如登天。
      飒飒的秋风中,一路奔驰。
      宫昱担心,杀人者的脚步,往往比救人者来得快。

      已经连续追了五六天,算算路程应该不远了。封启一行人中多有仆从眷属,不会走得太快的。
      何况,还有那个人。
      那个叫做“离”的人。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苍白的脸色,瘦长的身子,几乎一阵风就吹走了。那样的人,应该赶不得路的。

      犹记得那个晚上,那双冰凉的眼睛,迷离的神情,那具苍白的身体,带给自己的,是难以名状的震动。
      不属于人间的萧索,淡淡的,历尽红尘的疲倦。悲伤的眼神,哀愁的神色,让人看了,不一会儿,一颗心冰冷冷的凉个凄透……
      只有在情迷的一刹那,激烈的,高傲的耀眼,痛苦的美丽,蛊惑人心,瞬间的震撼,仿佛心底浸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隐隐预感到,那双迷离清冷的眼睛,将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怎样的痕迹。

      那是个“燕人”啊!
      并没有像很多老顽固们一样痛恨燕人,但毕竟是秦国的王族,宫昱心底对燕人还是有些鄙视和排斥的。
      不过印象中,燕人到大多是有些伤感的。
      失去家国的人们哪,白天饮着长江的水劳作,夜里流着思乡的泪入梦,一天一天,把江水都化作了伤心……

      在冷风中用力甩甩头,把心底的纷扰拨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前方的人身处险境,要尽快追上他们。

      …… ……

      已经到了晏山,前面就是古桐岭了。
      古桐岭,顾名思义,岭内到处生着百年的梧桐树。
      此时正是叶落时节,遍天的桐叶,带着衰败的气息在空中飞散着,肆力挥舞着最后一刻的生命。
      萧萧古木,岁寒枯草,一望无穷冷山,散西风满天秋意。

      只是,太安静了,不祥的静默。
      长岭古树参天,四下里没有一丝生气。地上的枯草间斑斑驳驳地露出几块焦黑的土壤。一只孤雀倏地在枝头扇动几下翅膀,摇摇晃晃像个病弱的流浪儿,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宫昱直觉中感到,在这异乎寻常的静寂背后似乎正浸掺着死亡的气息。
      勒住马,放慢步子,缓缓前行。

      忽然,阴哑的山风吹来,竟夹杂着一股血腥的味道。而辗转刮来的桐叶,也有几片点缀着斑斑红影,在漫天漫地的枯黄色中,亮的刺眼。
      心头一震,连忙跃下马,右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向前探行。
      难道自己还是来晚了! 心中的不安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
      不,不会这么快的,——强忍着焦虑的心情,宫昱自我安慰着。
      七王叔多年来经历血战无数,也有很多人曾暗算于他,但最后死的都是他的敌人,这一切,凭的可不仅仅是运气。这次,即使寡不敌众,也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的。
      自己要保持镇静,一定要镇静。这种时候,多一份慌乱,就多一份危险……

      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段路,转过一道隘口,现出一小块平地。
      眼前的景象,任宫昱再怎么镇静,周身的血液也都在刹那间凉了……

      所有不祥的宁静,腥躁的气息,只因为——
      遍地的鲜血,遍地的尸身。
      终于……还是晚了一步……

      空地上笼罩着残虐后的死寂。横七竖八尸体,残缺不全的肢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浸在修罗地狱般的一片血海中。
      麻木的、冷冽的、刺目的遍野暗红吞噬了秃荒黄褐山岭,阳光下刚刚清晰的世界颤栗着无语,只有单调嘶啸的风声在迷茫与混沌中嗥叫着。
      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恐怖,撞在肌肤上,像是冰凉的匕首轻轻划过肌肤,心里一阵阵的发毛。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宫昱发现,层层叠叠的死人中,倒有一大半是刺客。
      看来这场刺杀中,杀人者明显低估了对方的实力,经过一段惨酷的生死决断,双方几乎是同归于尽了。

      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宫昱走进尸体之间,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突然,不远处,倾倒在路边的马车后面,一抹华贵的紫金色映入眼帘,那是封启平日最爱穿的颜色。
      宫昱紧咬住嘴唇,强忍牙关不禁的颤抖,一颗心提到了最高点,慢慢走过去……

      紧闭的双眸、灰冷的面颊、被鲜血浸透的上半身,已死去多时的封启,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是嘴边一丝不知何意的微笑……
      一时间,天地似乎都在为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啸傲生死的亡者无语地悲愤。

      心下悲痛气苦,两行热泪悄然滑下宫昱的脸颊,仰头面对黯淡的天空,缓缓闭上眼睛。
      曾几何时,那个每每抱着酒坛子来找自己,要自己品评他新找到的佳酿的人,那个一喝醉就挥剑长吟,潇洒得吸引了无数秦都佳丽的人,那个棋技奇差,总缠着自己下棋,输了又不认账,没有一丝长辈的风范,却是自己最亲近的叔父和朋友的人,骄傲的身躯,没有倒在敌国的长枪下,却被暗杀者的刀刺穿。
      为什么曾尽显世间风流的凤目,最后看到的不是绝代风华,而是无边的鲜血。
      年年与自己品茶论酒的人,转眼间就冰冷冷地躺在了地上。

      激动的心情之下,隐约明白,眼前的这出惨剧,就像封启曾说过的一样,是他手中的兵符,是愈演愈烈宫廷争斗,导演了这场意外而又合理的暗杀。
      甚至也许,暗杀背后的人,就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也是封启的亲人……
      兄弟!亲人!在王权下,这些词语显得多么无力,既可悲又可笑。
      一直以为,不屑于肮脏的权力纷争,阴谋勾当,浩瀚的天地足以容下自己潇洒的心。总以为,一直是在冷眼看着一幕幕争权夺利,厮杀不休,冷笑他们的自寻烦恼。
      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所谓的自由的天空,只不过是两派斗争中一道细小的夹缝,终有一天,会被双方的野心吞噬,压死。所谓冷眼旁观,只不过是人家暂时不屑理会的自欺欺人,一旦变成了碍眼的人,生命就如蝼蚁般轻贱。
      连那个曾经攻进辰京城,战马跑遍五国疆土的人,四十万的大军,都撑不开权力的缝隙,挡不住野心的屠刀,终于在阴谋的天空下,沦为牺牲品。
      …………

      悔恨,悲痛……
      恨命运的无情……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王家……
      如果自己再早来一步……
      如果自己有更有力量……
      如果……

      千万个如果,都只有掩面长叹,流下两行清泪。

      周围仍是一片静寂,四下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死者含恨的灵魂,萦绕不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验尸的……”
      微弱的声音,话语却如此的凌利,的确,暗杀后最快出现的人,只有救人者和杀人者。
      猛地转身,宫昱赫然发现,那边一棵粗壮的老桐树下,竟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周围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的人像是来自黄泉的幽魂,冰冷的气息,混着血的味道,凌厉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竟然是他……
      宫昱有些不敢置信。
      是离。
      犹记得封启临走前那个晚上,漆黑的夜色中那个清冷的人,那双清冷的眸……雪白的衣衫,披散的长发,飘散在空中,惹起淡淡的哀伤……
      那时候他看起来是冷漠而脆弱的,好像易碎的百年古瓷,残破的骄傲,悲伤的灵魂,诉说着对人世的失望与倦怠,看在眼里,心里微微的痛。
      然而,眼前这个人,即使虚弱得连呼吸都困难,却让人感到危险,冷厉、坚忍的气息,像泛着寒气的利剑,不用任何动作,就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他身上伤得不轻,瘦削的身子勉强地靠在树干上,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去。一身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侧胸上、肩膀上、左臂、双腿……都是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几乎全身都被鲜血浸得透了。
      惨白的脸,泛着阴郁的青气,惨白的唇,咬得发紫,微微颤抖着……
      整个人如同残破的落叶,在人世与黄泉门槛上轻轻的喘息。
      只是,常在刀头上舔血的人不难发现——摇摇欲倒的身体,看似不经意间摆出的姿势,无论防守还是进攻,都近乎完美,难有破绽可寻。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把二尺长的匕首,青森森的寒光,沾满了曾经忽视它的人的鲜血。
      大概是严重失血的原因,两眼的焦距有些涣散,但深得不见底瞳眸里,掩着紧绷的戒备,和冷漠的杀气……

      好深沉,好凌厉杀气,高度的警惕。
      刚刚的搏杀中的每一个瞬间,性命都像在悬崖上打秋千,能够活下来的能力,不是与生俱备的,而是在无数生死的较量,用血换来的。
      这个人……
      要么就真的是来自黄泉的鬼魂,要么就是身经百战,从战场的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
      如此判断,宫昱心中的震惊无比。

      无论是那晚的苍白寂寞,还是今天的凌厉冷酷,都带给自己太多的迷惑,太多的震惊了。
      眼前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山路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约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飞奔着向这边赶过来。是宫昱带来的人,落了他两里,这才追上。
      为首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宫昱亲信属下和随身侍卫卫戋。一张一丝不苟的脸,粗重的眉毛,坚定的眼神,都正正说明了主人认真而忠诚的个性。
      刚冲过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一片血腥的狼藉,一贯严肃无比的脸也不由变色,眉头紧皱,原本黝黑的脸此时更好象地府的阎罗一般。直见到宫昱安然无恙,神情才稍见缓和。
      略略打量了一下四下的状况,冲身后的人做了几个手势。二十多个人齐齐下马,一半人在宫昱身后站定,形成一个保护的圈子,另外十来个人跟着卫戋,慢慢察看周围的情况。行动整齐有序,可见平时的训练有素。

      宫昱对身边的动静不甚注意,只在盯着坐在树下的离,若有所思。
      突然,只见那个虚弱的身子晃了几下,慢慢向一旁倒了下去。
      长久的搏杀,大量的失血,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紧绷的精神,到此时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喂!”
      宫昱一惊,连忙抢过去。

      平生第一次把那个颀长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
      冰凉的体温,就像躯体里冰凉的灵魂一样,无论多么耀眼的阳光也照不暖,多么炽烈的火焰也烧不热。
      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子,轻渺一如眼神中那抹云烟似的淡漠。
      那种感觉,双臂间传来的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心底迷茫的跳动,慌乱的情绪……直到许多年后,仍深深地刻在宫昱的脑海里。
      刻骨铭心……

      最令人心惊的,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有几道深的可以看见白兮兮的骨头,从肉里隐隐露出来。尤其右胸前的伤口,不知是不是肋骨断了,加上受伤后不断的用力,牵动骨肉摩擦,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远看的时候只觉全身上下一片血迹,也分不清是伤口流的,还是周围飞溅上的,直至此时才发现,怀中的人伤势之重,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宫昱的手有些抖,因为受过伤,所以知道那是怎样的痛。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意志,才能在这种伤势下,一直保持清醒的神志,甚至以手中的匕首一次次击退对手,坚持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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