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竹聿

11、雪火葬梅魂(上)

　　自从那天进宫和秦王一番密谈，宫昱一直心事重重，就像一池平静的湖水，被突然投进一块石头，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种情况，可是大大地违背了宫昱一贯的风格，想找个人说说，但事关重大，岂可轻易泄露。如果七王叔在世，倒是可以一吐为快，但话又说回来，封启活着的话，宫昱也不会有眼前的烦恼了。

　　今天早晨起身后，发现天气竟格外晴朗，浑不像最近一个月以来，经常的大雪飘飘。离最近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很少到院子里走动，倒是半个月前去看了一场西雪回来的时候，有一点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息，对着窗外的月色沉思，清泠泠的眼神里，仿佛触动了一些往事的回忆。
　　宫昱知道离是一个燕人，有着亡国的回忆，飘蓬的命运。封启曾经说过，他可能是燕国的旧贵族，而从他的举止气质上也的确可以看出来。在那段灰飞烟灭的历史中，离究竟扮演过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个问题，宫昱没有问过他，也没有刻意派人调查。在宫昱的想法里，无论离曾经是什么人，百姓也好，贵族也罢，过去的事情，燕人的一切都已经随着辰京城的沦落而成为历史，长埋地下了。
　　既然燕人已经算做秦国的百姓，他们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努力适应新的生活。放不开过去，对燕人，对秦人，都没有好处。宫昱自己，就是尽量做到对他们一视同仁的。
　　至于离，宫昱是不自禁的被他所吸引，这个悲伤而骄傲的人，看似淡漠清冷，又是却不经意显得有些脆弱挣扎，让人心痛的灵魂。
　　宫昱喜欢他，喜欢坐在他身边，感受那仿佛一切都安静了的气息。喜欢把他搂过来，那种微微不习惯的僵硬，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轻笼着，让冰凉的身体慢慢温热起来的感觉。喜欢他对着满天的飞雪时，怀念的寂寞表情，也喜欢他月色下脆弱挣扎的无声痛苦。
　　这种感情，并不像年轻小伙子突然见到合意的姑娘那样，一下子就燃起熊熊爱火。从第一次见到离，琴声月色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深的把人淹没一般，然后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他，清冷的躯体，看似对周遭的一切冷漠淡然，而灵魂深处，绝望中却燃烧着一种固执的骄傲，连自己也无意识的对命运的挣扎。
　　那时，宫昱觉得有一种想伸出手，把那个伤痕累累的人拥住的感觉。明明是那么冷漠的表情，明明是比任何人都显得沧桑的灵魂，却让人不自主的觉得脆弱。仿佛天上上的一种灵鸟，翅膀受了伤飞落尘间，即使被风霜欺凌的满身伤痕，却固执的呆在风雪里，不肯栖息。

　　后来，借着一个令人悲伤的机会，那个人意外的来到了自己的身旁。宫昱可以毫无顾忌的看着他，搂着他，照顾他，一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中，熟悉了的怀抱，在空冷的身体上留下一丝自己的气息。
　　只是，还太淡太淡，仿佛只要一离开，就会被清凉的寒息驱散。
　　相反，倒是宫昱的眼睛中，离安静的影子越沉越深，渐渐的，仿佛周围世界的颜色都变得有些浅淡了。

　　有时，宫昱会想，在离的眼里，是不是也有一个自己的影子呢？
　　原本并不是太在意这个问题，那个悲伤的人，对周围的事物从没有做过半点要求和索需，只是静静的看着，冷冷的活着。是宫昱自己在努力靠近他，想要触碰冰冷的灵魂，想让它感觉到自己的温度。可是渐渐的，那个人的眼睛里究竟有没有自己这个问题，不时浮现在脑海里，虽然知道答案多半是否定的，却还忍不住幻想，甚至有时会有一种隐隐的空虚，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感觉，这倒是宫昱从小到大很少出现过的情绪。

　　微微苦笑了一下，宫昱又看了看外面，这么一个好天气，闷在屋里不出去实在有些可惜。如果陪着离出去看看的话……
　　心下一动，想起前些天父王最后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脑子里有了打算，立刻吩咐下人备好车马，迈步向离住的院落里走去。

　　梅苑，处于阳京远郊的君山脚下。
　　苑中的梅林，正是满枝赛雪的梅花盛开的时候，远远的几里地外，就可以闻到空气中幽幽咽咽的暗香浮动。
　　不是浓郁的芬芳，只是清清的，淡淡的，却弥漫得四处，把周围所有的景物都浸透了，分不出香气到底是从哪里散出来。
　　也许，这种寒冷的季节，冰冽的空气，只有梅花含着清冷的寒香才是最匹配的吧。
　　牡丹芍药的话，华丽娇媚有余而气韵不足，就像闺阁里浓妆艳抹的贵妇人，美则美已，却没有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冰冷孤傲的魄力；山茶野菊之流，虽有旺盛的生命力，终归生长于乡野偏僻之处，永远学不来那份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的高贵。
　　只有梅，傲雪的寒梅。
　　一点天心，满身清寒，纵使枝头抱香而死，也不肯在风中低头。

　　离轻轻走进梅林，看着周围漫野贲放着的生命，那种美丽是能够感动人心的。在这如此寂寞，如此冰冷的世间，竟还有这样一种美丽。野性的，自然的，不顾一切只为美丽而存在的东西。
　　飘舞在空中的花瓣，纷纷绕绕，带着一点被寒风蹂躏的美丽，飞卷着落下来。
　　伸手接过几片，大部分是极其纯净的白色，就像周围的世界一样。而最耀眼的，是斑斑白色中几瓣醒目的火红，夹杂在大部分纯白的花瓣中，就像是一团火焰在燃烧。
　　微弱却耀眼，不息的火焰，燃烧于风雪中的火焰，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诉说着最执著的生命。

　　“这里的梅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雪火。” 宫昱一直注视着离，看着他的眼眸深处的一点感动，对这种最自然原始的美丽的感动，吸了一口气，感觉离的身上被空气熏染出来的淡淡寒梅的香气。“因为它就像燃烧在风雪中的火焰。”

　　燃烧在风雪中的火焰，诉说的是生命中最激烈的执著。
　　相传，炎帝美丽的女儿火夕，平生酷爱白梅。每当严冬花开的时候，火夕就穿着艳红色的衣裙在梅林中起舞。
　　无边无际的雪原，缤纷洒落的梅花，缥缈的红云，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幕。
　　后来，她的爱人离开了，前赴遥远的战场。美丽的火夕，脸上不再有笑容，不再在梅林中翩舞。
　　只是默默的伴着白梅，等候爱人的归来。
　　一年又一年，梅花开了，又谢了，火夕孤独的影子在风中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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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传来了返乡的马蹄声。
　　然而马背上，驮着爱人的尸体。
　　那天，林中白梅开得特别茂盛，一簇簇，一团团，仿佛在唱生命最后的一曲哀歌。
　　诉说着世间最沉痛的悲哀，缘已断，情难了……

　　当晚，风雪中的白梅林，竟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红了整片天空。火光下，大雪卷起的飞舞的花瓣，轻飘飘的，漫天哀怨。
　　赶来救火的人们都听到看到，大火包围的梅林中，阵阵哀戚的歌声，火夕红色的身影，在林中翩若惊鸿。轻盈的舞影，婉转的歌声，灿烂的火焰燃烧着她的灿烂灵魂，留在风雪中的是一抹激烈的火影。
　　那是燃烧在风雪中的火，那是用生命追寻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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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后的梅林，化作一片焦土。直到第二年冬天，荒凉的土地上竟然又长出株株梅树，当风雪再次凛冽的时候，梅花又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一色的白，每一枝上，竟都有一朵火红的花，不含一丝杂色，在一片雪白中，卓然不群。
　　人们说，那是火夕的灵魂化作的——在风雪中燃烧的火焰……
　　雪火……

　　是么，原来这片梅林背后竟也有着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离叹了一口气，又是一段痴情，总古至今，一个情字萧索多少红颜白发，这样的结局，也许算得完满了。风中来，雪中逝，当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存在了的时候，用最绚丽的方式结束，这也是命运的一种宽恕吧。
　　漫野的白梅，耀眼的雪火，天地的造物总能令人感动，眼前迷蒙蒙的寒雾，美丽显得虚幻的遥远。抓不住的，是永恒。
　　记忆里，故乡的杨花，也像这寒梅一样纷纷落落，洁白如雪，同样的美丽，梦里，永远坐在树下，看落英如雨，欲与君眠。
　　梦醒了，仍是孑然一身，放眼去，却是花也寂寞，人也寂寞……
　　如此，久了，就不再做梦，也不记得梦见过什么了……

　　两人默默地注视前方，各怀一段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梅苑深处，隐隐传来一阵哀哀的歌声，凄婉悲伤，如诉如泣。一个女子，在梅林里慢慢穿梭而来，神情恍惚，目光痴迷，口中轻吟着曲子，长发披散在风中，随着脚步轻轻拂过株株梅枝。
　　看到宫昱和离的时候，微愣了一下，念道：“他还没回来么……”
　　不等对方作答，摇了摇头，继续吟着曲子，向林中走去。

　　宫昱追上前去，微微施礼，“姨娘，一向安好。”
　　女人回头看了看他，“你是……宫昱。”
　　“是，父王特命我来看望您。”
　　“看我？王上不是恼火我么，为什么还要看我。”低头想了想，“他让我回去照顾那些梅花么？可是，这里的梅花更多啊。”
　　“你告诉王上，我不要做王妃，我爱得是别人，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爱不爱我，我都会在这里等他，等梅花开了……”
　　望向宫昱的，是一双美丽的眼睛，迷离却坚定，露出幸福的微笑，仿佛又看到少女时的自己，偷偷的拉着梦中情人的衣角，告诉他，自己会种上一大片梅林，希望在梅花开得时候迎来自己的新郎。
　　可是，梅花开了，少女已深处大秦的王宫中，再看到他的时候，他恭敬的叫自己一声王嫂。
　　千株万株梅花开，风雪盼人归……

　　宫昱知道这位姨娘酷爱寒梅，被称为梅姬，对七王叔一片痴心的单相思，嫁进宫里后思念成疾，一年一年，人变得有些痴颠，父皇宠爱她，却恼火她一心念着别人，一怒之下把她逐出宫外，幽禁在梅园里。
　　只是，一片园林，隔断了人，却怎隔得断痴心？

　　“王叔他……”宫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这样一个女人说出残酷的事实。
　　父王让自己告诉她王叔的死讯，是希望断了她的念，让她回心转意么？可是，爱了一生，念了一生，盼了一生的人，即使抛弃最尊贵的地位，即使冒着被君王惩处的威胁，即使那个人并不爱自己，还是这样痴痴念念的爱下去，等下去……如果她的爱的人不在了？如果他永远都不可能来到她身边了？那时一片痴心又将如何自处？
　　宫昱还在犹豫着，耳边突然传来梅姬幽幽的声音。

　　“我听到那些宫人们说，他出征去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喃喃的呓语，“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回来看这片梅林，小时候他说过，如果我能够在梅园里种上雪火，他就来找我看雪，看梅……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宫昱无言的看着她，这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女子，让雪火开满遍山遍野，只为守住一个早就消逝在风中的约定。痴痴的爱，痴痴的等，但她等的人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空中飘散的梅瓣飞舞，零落。雪火，这最极品的的寒梅，写下的却是最无望的相思。

　　心底兴起一阵寂寥，突然看见不远处的离，倚在一株梅树旁，白色的身影清清冷冷的，望向远方的神情似真似幻，仿佛在听他们的对话，又仿佛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飘舞的雪火，淡淡的影子，好像随时可能消失一样。心里不由一窒，又是这种感觉，这个人虽然近在眼前，却好像和自己不同时存在一个世界一样，心里莫名的空虚，不再有赏梅的心情，只想想尽快离开此地，抛开那种烦躁的情绪。

　　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还是转过身，背对着梅姬说，“王叔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说什么？”清丽的声音带着迷惑，不理解宫昱的话。
　　“两个月前，他在古桐岭遇刺身亡，已经举行过国葬，葬在西山下的王陵里。父王让我告诉姨娘，希望你不要再等下去了。”

　　宫昱说完这番话，不敢再回过头去看梅姬的表情，快步走向离，和那双幽深的眸子对望了一眼，好像感到他隐隐责怪自己，又好像在无奈的轻叹，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任由宫昱轻搂着，不再回头，一起走出了梅林。

　　当晚，宫昱带着离来到君山上的望梅阁。望梅阁，这个名字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遥望到山脚下的梅苑。
　　山上的雪，山下的梅，望过去，纷纷扰扰的一片白，寒花素岭，雪似梅，梅似雪，却都是一般奇绝景象。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屋里的铜炉烧的微微发红，散出阵阵暖意，屋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在山岭间，被月色照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风过处，飘进屋里几丝冰凉。

　　离靠在榻边，宫昱轻轻的抚弄着他的长发，在手指上轻轻打个结，一不小心，光滑如缎般的发丝很快从手心里溜掉。

　　“你……有过女人没有？”不知怎么，宫昱突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
　　当时的风俗，男人到了十八岁就可以娶妻，一般的贵族人家更早，很多人在二十岁之前就已经做了父亲了。那么，以离的年纪来看，应该早就成家了。可是，这样的他，有过女人么？有家人么？
　　她们，是否了解他的过去，分享过他的生命，又是否，得到过他呢？

　　离愣了一下，没想到宫昱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点点头，“有。”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虽然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宫昱的心还是漏跳了半拍，“还活着？”

　　“已经死了，十年前。”

　　“她……是怎样的女人？”宫昱有些嫉妒，那个曾经陪在他身边的女子。
　　转过头，奇怪的看了看宫昱，自从宫昱把他带回府以来，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去，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私人的问题，为什么今天……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绯衣，长发，绝代的朱颜，绝世的风情，一个微笑，一曲瑶琴，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瑶姬，她的一切似乎都只能用一个美字来说明。

　　“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就像……瑶姬。”
　　“瑶姬？！！扶西身边的美人瑶姬！传说燕王大军压境，从齐国丹京带回的倾国美人。”宫昱惊叹道，同时也有些酸意，“在你心里，她真的有这么美么？”

　　微微苦笑，无法回答，因为那就是瑶姬本人。

　　倾慕她的美貌，她的才华与风情，六十万的铁骑的威胁，把她从齐国丹京带回了栖燕宫，带到自己身边。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令所有的将士热血沸腾，那是一种要用鲜血点燃的美丽，倾国倾城的美丽。
　　印象里，她的美丽始终高傲而耀眼，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阴谋者垂涎她的美丽，用沾满鲜血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要求她委身屈从，当时，那个女人只是冷傲如昔，目光中充满了不屑，一步步走向前，从栖燕宫的最高处跳了下去。
　　多年过去了，记忆中不复有当年的硝烟，不复有盛世的瑶琴，只有那张美丽的容颜，依稀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