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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色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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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京城的正中央,十里见方的宫墙,围起一座已有近百年历史的宫殿。夕阳下,块块青砖虽然错落有致,被风雨磨砺得粗糙圆整地楞角缝隙里,记录下这座殿宇经历的无数沧桑。十几米的高度,整齐连绵的宫殿,凸显王家的庄严肃穆。
秦国的王宫——重华宫。
不像魏国的景荣宫那样富丽堂皇,不像越国的明熙宫那样巧致典雅,也不像当年栖燕宫那样睥睨天下……
重华宫,坐落在西北风雪之都的王宫,作为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核心,它显得有些平和朴素。只不过,凡是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中不可忽视的庄严。九层深回的宫室,简单却宏伟的大殿,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低下头顶礼膜拜的气势。
宫中的侍从宫女,来来往往忙碌,人人小心保持着安静肃穆,一板一眼,平日里训练有素。
雪,安静无息的落在殿顶的片片朱瓦和地面的青石上。原本的洁白,被黄昏的夕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个青衣小太监,手里拿着宫灯,低着头向重华宫最深处的一座偏殿走去。
轻轻推开殿门,一时间有些不适应里面的昏暗,揉了揉眼睛,这才进去内室,在一张卧榻前跪下,恭声道:“启禀王上,二殿下来了。”
卧榻上,一个老人靠坐在那里,有些干枯的面颊,半白的须发。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气色虚弱苍白,已被长时间的缠绵病榻打磨得疲惫而苍老。然而眉目间隐约可以看得出当年的威仪,当半合着的双眼睁开,目光扫射过的地方,仍让人感觉到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慑服人心。
就像这座重阳宫一样,沧桑却有着绝对的威严。
只不过,秦王封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走进了黄昏,即将走向终点。
这个拥有天下最大权力的老人,经过无数起伏跌宕。从幼年时祸乱散败的宫廷纷争,亲眼看见兄弟之间为了权势厮杀,死伤殆尽,而在众兄弟间最平庸不起眼的他,侥幸活了下来。
三十五时,被几个老臣拥立为王。还没享受到几天风光的日子,就开始在日益强大的燕国征服天下的阴影里,苦苦支撑着如一盘散沙的硕大国家。
后来,扶西王的长剑指向了阳京,无数珠宝进贡和俯首称臣才换来暂时的安宁。那时,他为秦国的将来日夜忧心,并不曾想到,有一天,燕王暴毙使天下的形势急剧变化,经过十年的转战割据,今天的秦国,已经令天下人刮目相看,成为最强大的国家。
几十年了,又一个风雪之冬,重华宫依然幽深肃穆,回首一生,世人的眼里的他,究竟是众兄弟里最平凡无能,侥幸称王的庸庸之辈?或是在强大邻国的觊觎下,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王位的偏安国主?还是如今实力强大,四面称孤的秦国的王上?
也许,无论那个他都不会否认,因为那些都曾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老人遍布皱纹的双手,伸出去,却渐渐抓不稳王座上那只象征权力的龙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已经渐渐控制不住周围的野心,压不住几个儿子之间的夺嫡之争。
但他绝不愿看到,当年自己兄弟之间争斗的惨剧再次在儿子们之间重演。他也不愿看到,自己大半生风风雨雨一路支撑下来的家国,再次因权势之争而四分五裂,走向衰败。
一个多月前,从黔同郡传来七王封启遇刺的噩耗,巨大的打击令他痛心疾首之极,一时间病情恶化,几乎不能打理朝政。
封启不仅是他一向最疼爱的弟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人,更寄托了他对秦国强盛的希望和梦想。无论封其军事上的才华,宫里的影响力,都可以撑起一片天地。有他在,自己百年之后,无论哪个王子即位,秦国都应该不至于陷入混乱,有他在,秦国的疆土还在迅速的扩大。然而如今……
命运无常,纵有无限悔恨,也无法挽回逝去的人和事。秦王封弈伤心之余,要面对的局势,却是让他辗转难平。最终,反复掂量之后,做下一个决定,让人传二王子宫昱前来寝宫。
宫昱来的时候,就看见卧榻上秦王正望着手中的一张黄纸出神,往日病容满面的脸上,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而透出一种不容否决的坚定。
“父王。”
俯下身行礼,恭敬疏远。眼前的人,既是他朝夕相处所熟悉的君王,也是他一向只言片语而陌生的父亲。
“你来了啊。”
“是,父王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唉,好不好,都是快进棺材的人了,没什么不一样。”秦王苦笑了一下,“起来坐吧,我们父子俩好久没有私下说说心里话了。”
有些奇怪父王今天的态度,应了声“是”,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掂量着今日传自己进宫的缘由。
秦王封弈看着对面的儿子,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阵子,甚是慈和,“昱儿,你今年有二十五六了吧。”
“是。我是腊月初九生的,已经满二十六了。”
“想当年你母妃去世的时候,你才十岁,一晃,已经十六年了啊。”秦王的语气中有些缅怀伤感之情。
(又是年龄,又是娘亲的,怎么感觉像是要给我家小昱讨媳妇>_<|||||||)
宫昱不明白父王为什么突然说到自己的母亲,这十六年里,父王从未提起过她,至少从没对自己提过。深宫中一个短命的女子,对君王的意义也不过是留下个一儿半女罢了。
印象中,母亲是个温婉娴雅的女子,嫁入深宫,她并不快乐。美丽的眼睛里带着抹不开的忧郁,直到临死,深深地看着自己,不忍心抛下自己年幼的儿子独自面对冰冷复杂的宫廷。
“你可曾记得,你母妃临终时说过的一番话么?”
“记得。她要孩儿谦谨克己,敬重父王,永远遵从父王的安排。”
秦王点头道:“你母亲是个冷静聪明的女子。她临终的时候曾恳求我,不要给你任何的殊恩荣宠,更不要立储封王,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够平安长大。”
宫昱低头不语,他记得母亲临终对自己说,“昱儿,你记着娘的话,不要和你的兄弟们去争王位,不要让别人看出你的优秀,平平安安的长大,等你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就会明白,权力并不是这个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我答应了她,所以这些年一直任凭你在宫中自生自灭,从未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也很少过问你的事情。乃至于你虽然有着不输任何兄弟的才干,却一直在朝中默默无闻。这一点,我作为一个父亲,是很失职的,昱儿,不知你是否怨我。”
听到父亲这样一番话,宫昱的内心是很感动的,他轻轻地道:“我明白,这都是父王的爱护之心。”
“你是极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懂得如何在宫中自处,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野心,引起别人的敌视,也不会仗着自己出身王家,胡作非为,玩物丧志。我知道你有抱负,有才干,比起太子的心机深沉,老四的野心勃勃,你更有一份不可多得的冷静自持。这一点倒是和你的母亲极像。”
叹了一声,秦王继续道:“只可惜,你的出身背景,再加上你母亲对你的期望,让你从来不在朝中拉党结派,培养势力。这样,比起你的兄弟来,你并不是继承王位有力的竞争者。”
“父王,孩儿从未想过要去争夺王位。”
“这我明白。你若有半点野心,你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兄弟,又岂会善罢甘休。可是我也知道,你的心里,虽未必有王位,却是天下的。一个人的志向和抱负,是可以从眼睛中看出来的。你的眼睛,看得比你的兄弟更高更远,你看到的不仅仅是阳京城,你看到的事秦岭(秦国边境)以东更广阔的天地。本来,我希望你将来能像你王叔封启一样,虽不一定登基称王,却可以纵横四宇,叱咤风云,成就一番功业。不仅你自己可以自由的一展才华,更使我大秦强盛于世,为天下人景仰……”
语气一转,原本的豪迈一下子变得有些黯然,“可是,我没有想到今天的局面。我老了,我但没有精力去征服四方,就连朝里的党派之争早根基深植,我也没有时间去连根拔起了。现在,唯一可以在我死后压制他们的人也先我而去。恐怕到时候,又是一场骨肉残杀的浩劫!天下未定,四方国家虎视眈眈,争雄争霸,当年燕国盛极一时,尚且亡于动乱,我大秦国内一乱,将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啊!”
说到这里,秦王的目光望向宫昱,深邃复杂。宫昱隐隐有些说不清的预感,觉得父王接下来要对自己说的,将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父王的意思是……”
“昱儿,我今天把你找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做秦国的君主么?”
“这……我……”宫昱一贯冷静,听到这里却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没有想到秦王会问出这句话,更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做一国之君。
“你别紧张,也不用马上回答。”秦王目光稍和,缓下口气安抚道,“你我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先不说你母妃的遗言。面对现在朝中水火不容的局面,如果我下诏立你为太子,恐怕你立时招来杀身之祸。”
“你想成为储君,想获得朝臣的支持。还要完成两件大事。做成了,朝里朝外的威信并存,人心所向,我改立你为太子,再不会有人非议。做不成,唉,我大秦今后得命运如何,就只能交给上天来安排了!”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忧心和焦虑,一半是真的为秦国得将来顾虑,一半也是故意做给宫昱看的。
宫昱脸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心里是怎么想得,只是开口问道:“父王说的两件事是指……”
“一内一外,都是我秦国当前的心腹大患。以你的聪明敏锐,可猜得到为何么?”
“一内一外……”略作沉吟,“是魏国边患和燕人的内乱?”
“不错。”秦王有些欣慰的点点头,“秦魏两国宿怨已久,当初五国分燕,偏西的秦国划走包括辰京在内的大部分领土,他们一直心存芥蒂,嚷嚷着要重新分划。甚至联合韩王举兵进犯,以为要挟。直到你七王叔在峡云关打得他们铩羽而归,元气大伤,这几年才一直不敢轻犯边境。但如果秦国内乱,魏王蒙安那只老狐狸,又岂肯错失良机,不举兵进犯。
前日,我以得到魏国的谍报,蒙安听说执掌秦国四十万大军的七王封启去世,料想秦国内部将有一场变动,准备在我边境布下军马三十万,趁乱渔利。”
宫昱嗔道,“蒙安狼子野心,对我国觊觎已久。这次王叔罹难,他就大动军马,欺我国无将么?”
“所以,这就是我说第一件事。如果命你为将,统领兵马,退了魏兵,立下功劳。那时候,不但士兵们支持你,就连朝臣们也会说,你是我大秦的第二个秦七王封启。”
宫昱默然。
看出他的犹豫,秦王封弈并没有加以劝说,只是继续道,“而这第二件事,乃是燕国的流民。具体的说,就是萧原。”
“是那个西风萧原?”
“对。当年扶西王手下的第一大将,传说中的西风将军——萧原。燕国亡后,流民四散各国,但都对故国无限追怀。生在那个年代的人,的确很难忘记过去的事情……”
秦王封弈对于那个逝去年代,有着复杂的感情。虽然,当年燕国的强盛对其他的国家就像一场噩梦一样,但燕王的功业,燕国的强盛,也正是每个雄心壮志的君王毕生的理想追求。
宫昱并不很理解,七王叔也好,父王也好,为什么想起十几年前,想起秦国备受外敌的欺辱的时期,不是完全的恨恼,反而有种所不出的淡淡惆怅。而那些燕人,眼睛里更是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不过,撇开单纯的怀念故国的感情不提,宫昱并不认为,一些流民会对秦国今天的局面造成很大的困扰。
“孩儿觉得,一些流民尚不足为虑。只要以怀柔为主,安抚民心,让其逐渐习惯秦国统治,融入我秦国的百姓。他们有了丰衣足食的安稳生活,久了,就会忘了故国,成为我大秦的子民。”
“这两年你一直如此向我进言。我也赞成你所说的宽治严惩,逐渐教化。只是,流民虽然可以教化,却不能放任。那些个燕人们,一旦有了信服的领导者,对燕国的怀念变成复国的信念,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流民,而是一个潜在的祸乱,一个在我们身边的可怕敌人。所以,流民虽不足为虑,萧原及任何一个可以成为燕人信仰的人物,却都是不容忽视心腹大患!”
“那父王是要我找出萧原,连根拔起可能鼓动燕人作乱的根基了?”宫昱推测道。
“我要你以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整治困扰秦国好几年的流民问题,展现一个王者治国的气量和手段,拉拢民心,树立威信。做好了这两件事,你就是我秦国的下任国君。”
到此为止,秦王封弈要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他在等待着宫昱的答案,等待着秦国的又一场风云变幻。
宫昱还在沉默。统领一方兵马,纵横天下,于百万军前傲视群雄,这种自由驰骋的风发意气正是他从小就埋在心底的夙愿。对父王的话,他是有些心动的。但若因为一时的兴奋激昂就鲁莽的去做什么事情的,他也就不是宫昱了。
他明白,这一步踏出去,将意味着什么。二十多年来一直回避的混乱,辛辛苦苦经营的微妙平衡打破,从此命运将卷入的洪流巨浪,生死浮沉,是王命天下,还是化作战场或阴谋里的一堆白骨……
刚回阳京的时候,宫烨曾提出过要把兵权交给他的提议,被宫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是因为宫烨不过想利用他做个傀儡,真正取得兵权,而自己又岂会轻易的任人摆布,白白的趟浑水。而现在,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变了,变成了他的父王,秦国的国君……
一切,又将何去何从……
良久,秦王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对宫昱说:“也许,这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回去再想想吧。”
“是,孩儿告退。”宫昱深深的行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打开门出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突然听见秦王叫住他。
“昱儿……”
再回来的时候,门外飘进几丝落雪,秦王的目光正停在院子里的一株白梅上,神思突然有些恍惚,浑不像原先的威严,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株白梅又开花了,你……去看看她。告诉她,七王弟的死讯……”
院子里,青砖金瓦旁,俏生生立着一棵梅树,纯白色的花朵,稀稀落落开了满枝,把周围原本肃穆生硬的线条,衬出一丝柔和。在暮色里,显得清雅,却也有些落寞……
是谁,把它栽在这样一个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