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名客决定去死》摸完鱼我就

1、第一幕 他不是突然

　　1.

　　踏入匹诺康尼不过一个小时，无名客就得罪了一位天环族——家族的话事人，银河巨星知更鸟的兄长星期日先生。

　　这事怨不得他。无名客心想。都怪曜青话本荼毒智商，让他在向雇主交差的时候无比顺口的说出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无名客及时住了嘴，没让另一部话本中的名台词‘开门！曜青查房！’窜出喉咙。显然，这份庆幸没被任何人感觉到，一旁的家族猎犬甚至露出了宛若遗落在银河某处的名画《呐喊》似的惊恐表情。

　　无名客在在场的另一位目击证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中视死如归的抬起头，刚刚痛失家人的星期日先生失去了一贯的风度，用一种看……好吧，那的确是看死人一样的目光。这是我应得的。

　　这种不合时宜的心声让他唾弃了自己的无厘头一瞬，“抱歉，星期日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除此之外也说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

　　*三个系统时之前，银河巨星知更鸟小姐被发现死于自己的房间中。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声称并未发觉任何可疑迹象，在他抵达时，知更鸟就已停止呼吸。但他并未对自己当时会出现在那里做出任何形式的辩解。*

　　这也是无名客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星期日先生警惕着一切相关人员，特别是那位第一发现人，一直保持风度的公司职员，他们似乎立场对立，关系僵硬。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位能力卓越的第三方来化解矛盾……好吧，事与愿违。

　　这里似乎得做个自我介绍。无名客，这就是他对外声称的名字——来自仙舟曜青的一名丰饶的——这在看客面前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令使。没错，不是巡猎，而是丰饶；不是普通的命途行者，而是令使。一整年恨不得天天在针对丰饶孽物战役中大捷的曜青人里出了个寿瘟祸祖的令使！这笑话被阿哈用多达一百零三种方式分类传播，无名客在其中包括但不限被造谣成精神分裂女装癖缺爱的经典反派角色。值得庆幸的是至今没人把它们联系到一起，无名客保住了尊严。

　　无名客至今还能回曜青——当然，是正经的那种回家，主要还是因为当初他还没东窗事发就上了星穹列车，他并不以自己令使的身份为荣，也厌恶自己的一身丰饶之力。这也使得他的能力出现了某种诡异的转变。

　　这种转变最直观的现象便是他的能力并不使血肉复生，而是依附于死者，利用他们干涸的血液观测他们的人生。他能看得最清楚的是他们生前的最后一幕。无名客曾有幸在某次奇遇中面见逝去星神的残响，开拓（阿基维利）直言不讳，说不定你更适合浮黎。

　　*只是我很高兴你选择了我（开拓）。*

　　无名客靠这份力量游历了数百上千的世界，偶尔，也会有像是星期日这样的人想要利用他的能力，无名客很少拒绝。从这种角度来说，他又有些那位从不拒绝的药师的影子。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挺怪的。
　　有不少同行者都这么评价过。他们说的不错，因为无名客这会正朝着他的雇主，他刚刚得罪过的地头蛇——匹诺康尼权利巅峰之一的男人说：“我很抱歉，但知更鸟小姐的死……抱歉，和这位先生的关系不大。”他道了两次歉。

　　星期日的目光很冰冷，“我希望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和他无关，那么*谁杀死了知更鸟*？”——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这种不声不响的憎恨让那双眼里的雨被一滴滴冻成冰碴，下一秒就能刺破无名客的喉咙。

　　无名客闭上眼睛，一股脑的说完他要说的话：“您。您是杀害知更鸟小姐的凶手……”他坚持在层出不穷的嘶嘶吸气中做出补充。“……之一。”

　　2.

　　无名客偶尔会被自己的雇主敌视，且看不惯他的人能从边陲监狱排队到江户星——或许还不止。有些是因为他戳穿了不可被人道出的阴谋，有些则是事实真相令人无法接受；随之而来的则是各种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直到人们发现他总是对的。

　　正因如此，无名客才在长达百年跋涉中支撑着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就此止步，那么谁来铭记被步离人掳至雅达尔变星囚禁十二年的那八十位埋骨异乡的同袍？无名客从不在夜晚闭眼。但只有闭上眼睛，他才能回到那颗被孤独抽离氧气的星球。八十一双眼睛的主人默默无声的注视着他们共同的星空，星空黑得像是一棵枯树从下至上被砍断的深深裂痕，里面黏连着被昼夜遗忘的灰烬。那时无名客还有自己的名字。

　　他古怪自己为何此时想起这些，又很快在家族的猎犬礼貌且强硬的推攘中放弃深究。同样被如此对待的另一个人恰到好处的搭话，“嘿，朋友，我很欣赏你刚刚在那位橡木家主面前表现出的勇气！”

　　你谁？无名客的眼睛清澈而愚蠢的这么说道。

　　“不才砂金，隶属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不良资产清算专家之一……”对方显然是个十分敏锐的人，“或许在有了共同的经历后，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

　　无名客迟疑了一下。
　　“两肋插刀的那种？”

　　“这是仙舟俗语吗？”砂金笑，“希望不是真让我插两刀的意思。”

　　无名客：“……”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砂金：“……喂，朋友，不是吧？”

　　无名客慷慨地回答：“在仙舟确实有这么一句俗语，一般指为了朋友甘愿冒险，甘愿作出很大牺牲……”

　　砂金没有说话。他真的很敏锐。

　　无名客如此想到，随后慢吞吞道：“但我确实是用了更直白、字面的含义……”

　　那什么‘是兄弟就砍我两刀’？砂金心想，这位在特定圈子里颇有声名的先生如果不是天性如此，就病的不轻。更让砂金感到不妙的是对方的神情：他是认真的。认真的想要在这个怪异的前提下和他‘交朋友’。公司最年轻的P45干部觉得自己似乎在密闭的车厢里闻到了隐约的血腥气。并不来自砂金本人或是旁边的怪人，那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近似每次砂金掷出骰子时都对其大小有所预估的幸运。

　　暂时还不存在的血腥气迅速散去了，而砂金眨眨眼，明了。一个未知的麻烦。也许带来的是困局，也许使他拥有一个崭新的选择。无名客在砂金沉默的这段时间倦怠的扭头看向窗外，激烈变化的各类灯光都未能照亮他眼底的情绪。他像是灰烬。砂金又想到，可随后新的疑问让他饶有兴致的将目光停留了更久：一堆灰烬是无法点燃家族话事人的怒火的。

　　“希望我不会面临那种局面。”

　　“……什么？”

　　“杀死自己的朋友总归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

　　噢，你说这个。无名客语重心长。别担心，我不会责怪你的。

　　3.

　　几十年前，在无名客的眼睛里还能倒映出随便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人问了那个问题。

　　*“总不会有人真叫‘无名客’吧？”/“说起来，朋友，真会有人就叫‘无名客’吗？”*

　　这一瞬间，无名客眼前的相片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出现实的那张。代表过去的那张被塞到他的视界中，时间由此错乱，砂金不再是砂金，而是另一个已经被他遗忘的人。无名客的口舌突然被拔掉了，恐慌在一瞬间剥夺了他的理智。遗忘是这病症的诱因，却不是使他失声的理由：几十年前，那个问他问题的人是谁？

　　他的思绪在近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开始疯狂奔跑，追逐着已然被射落的九个太阳。我的名字？他问。即使他更想知道问出这问题的人的名字。对方不答，眼前的画面便开始闪烁：仙舟曜青崇武，少时他却对此兴致缺缺，师长总说他出枪有势无意。兵器要什么意？他那时还会说这样的话：握在手里，它就只是我的武器。

　　没等他参悟师长的话战争便来了。
　　他从军的时间只有十二年。第十二年的夏至，曜青作为仙舟联盟的主战力和丰饶民爆发了激战，直到二十年后才堪堪落幕。而在这二十年里，丰饶民曾不止一次试图活捉云骑将士……他们成功了，生生从曜青身上挖出一块血肉，至今难以忘怀。那是那个时代最为顶尖的曜青铁骑军队，曾闪击步离人的阵地，结果了当时步离人首领的性命。

　　无名客是其中之一。

　　他永远记得枪尖刺进步离人首领喉咙时的触感，那滋味充满支配的快感，让人厌恶的沉溺。死亡劈头盖脸的砸来，他接住腾魇的头颅，将死的步离人首领半边脸都被扯烂，面皮挂在骨头上，血液淋了他一身，和他差点被砍断的手腕滴下的血混在一起。腾魇扭曲地笑，等着！小子。我等你生不如死的那天！

　　腾魇半张脸掉在地上时，顽强的生命也终于逝去。他无动于衷，却在敌人浑浊的晶状体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无名客。只是那道来自未来的影子在穿着铁骑战甲的他的搅动下碎进命运的河流，再无踪迹。随后，他转身朝着战场高举起已死敌人的首级，任憎恶的妖邪如何咒骂也岿然不动。

　　几个月以后，曜青铁骑失联。

　　无名客追逐着那些太阳，他眼中的幻影。在他放任自己就此迷失之前，一只被柔软皮革包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仿佛步离人的兵器又一次切开他的脉搏。

　　砂金看到无名客猛地仰头，好似一把意料之外的刀朝他刺来。砂金竟没躲开他的抓握：朋友，你还好吗？无名客这才回过神，眼睛中的锐意熄灭了。哦……不好意思。松手的时候公司的高级干部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无名客凑过去，砂金的手腕已经被箍出一条泛着青紫的红痕。他更愧疚了。对不起。

　　相较于他，砂金本人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像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吗？”若有所思，“嗯……总归是比那位星期日先生好。”

　　“我有时候会……”无名客觉得自己得给出个交代，“发病？仙舟现在是这么说的吗？”

　　砂金微默：“魔阴身？”

　　“嗯。”

　　无名客居然笑了一下，砂金眉心一跳，某种在他身旁逗留过的预感去而复返。他想起刚刚被抓握住时无意的一瞥，深色的疤痕像是某种镣铐般环在无名客的手腕上。无名客的手指又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个囚徒。只是不知是命运的还是自身的。

　　“这是仙舟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