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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大雅腹 ...

  •   大雅腹山金矿,天财所出,地利所在之处。洎乎新皇践祚,乾纲独揽。权柄所向,祸及豪族。有司奉诏查抄,家赀田宅,悉数没官;妻孥子嗣,皆充奚官。昔日朱门,一朝覆灭;籍没之众,尽驱矿所,以充役作。
      ——《东莱郡志》

      伏瑄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新一批奴隶被驱赶进矿场。那些面孔与他的一样,蒙着厚厚的尘灰,眼神空洞且麻木。

      “别乱瞅!去那边矿洞守着,跟大人好好学学!再大些你就得自己下去了!”

      监工粗哑而不耐烦的声音从背后炸开,思绪就这样被打断。

      伏瑄一骨碌爬起来,低着头加快脚步往矿洞方向挪。他心里清楚,只要再慢上一点,那甩起来呼呼作响的鞭子就会抽上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蹲在矿洞口,看着大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那洞口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又像一尊需以血肉祭祀的邪神,每日总要吞掉几条性命才肯作罢。伏瑄呆呆望着那些佝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猜今天谁会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来。他盯上了队伍末尾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走路颤巍巍的,几乎是在地上拖。

      他在洞口守了一整个下午。风带着矿洞深处的土腥气一阵阵扑出来,夹杂着断续的、沉闷的敲击声。黄昏时分,人抬出来了,一共七个——比昨天少一个,算是好迹象罢……伏瑄这样安慰自己。

      天黑得很快。或许是因为新来了这批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随着夜风飘散,缠绕在每个人的耳畔,听着听着也跟着湿了眼眶。

      伏瑄蜷在冰硬的草席上睡不着,那些哭声勾起了他关于另一个夜晚的回忆。一样的哭声,可怕的是,哭声是逐渐衰弱的,是他的亲人发出的,从母亲到妹妹。

      那是他来到矿场的第一夜。母亲一直戚戚哀哀地哭,起初是小声啜泣,后来变成压抑的呜咽,眼泪仿佛早已流干。她把一块冰凉的玉佩塞进他手心。然后不知从哪摸出一段泛黄的白绫,背过身,就那样决绝地把他丢在了这个世上。他来不及哭,手忙脚乱地去哄还不满周岁的妹妹。小婴儿受不住刺骨的寒和噬心的饿,啼哭不止,直到小脸憋成青紫色,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

      最后世界安静了。

      伏瑄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捱过来的。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木然地回到属于奴隶的那张破草席上躺下,像一具还睁着眼的尸体。可他依然想活,想出去。

      因为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受到过名师的悉心教导,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模模糊糊烧着一团火:他自己不甘心于此,并且只要有朝一日能出去,一定能再过上原本的生活。

      可是被所有人抛下依然是件让人心碎的事,伏瑄太想有个什么东西能陪陪自己了,一朵花、一株草、甚至一只虫子都好。可前几天在石缝里发现的那株淡紫色桔梗,今天也枯了,花瓣皱得像烧过的纸。

      想到这里,伏瑄忍不住想出去看看。他太孤独了,除了他不喜欢的冷冰冰的玉佩,他一无所有。

      伏瑄随着月光走,觉得自己听见的哭声越来越大了,走啊走啊,鬼使神差地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

      他跟着苍白的月光往前走。哭声似乎越来越清晰,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挪步。然后,他再一次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场景——又是白绫,又是一个女人悬在半空的身影。旁边跪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发出在死寂矿场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嚎哭。女人已经不会回应她了。

      伏瑄静静走过去,蹲下来,声音轻得像叹气:“她死了。你再哭,她也回不来。别哭了,这样哭下去你也凶多吉少。”

      女孩听懂了,却止不住抽噎,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这样的夜里,要求一个孩子冷静,未免太过残忍。伏瑄伸出手,抚上女孩的脸颊,想替她擦掉满脸的泪痕。就在这时,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伏瑄低头看去。先撞进眼里的是女孩亮得异常的眸子,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紧接着他才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自己指尖渗出来。而女孩忽然凑近,吮住了那道伤口。

      伏瑄本该生气的,可他却怔住了。因为他望见了她的眼睛,里面映照着空中孤寂的明月,却也有伏瑄熟悉的的东西——与他一样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挣脱这里的渴望。

      伏瑄只静默了一瞬,心底却已翻腾过无数念头。他注视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却仍死死抓着他手指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女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沾着泪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紧紧闭着嘴,仿佛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个禁忌,她没说。伏瑄也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已经不能再使用了。

      伏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说给这冷冰冰的夜晚听:

      “我也没有亲人了。你也没有。”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回女孩脸上。

      “那……我们来做彼此的亲人,好不好?”

      夜风掠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我叫伏瑄。从今往后,你可以做我的妹妹。”

      他抬眼望了望天际那轮被云雾遮掩、却依然努力洒下清辉的月亮,声音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暖意,“你就叫伏月吧——月亮的月。”

      话音刚落,女孩那双眸子直直地望着伏瑄。随即,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扑进他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瘦削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单薄破旧的衣衫里。

      一声极低、极轻的哥哥,从她喉间溢了出来。那声音细弱得几乎被夜风瞬间卷走,却带着滚烫的重量,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伏瑄的耳朵,重重砸在他心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伏瑄的胸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伏瑄好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亲密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珍重地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身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心实意、褪去了所有麻木与苦涩的笑容。

      “嗯。”他应了一声,“哥哥在呢。”

      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他牵着伏月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属于奴隶的、冰冷拥挤的角落。他寻到自己的那张破草席,将她安顿在最里侧,自己则侧身躺在外面,挡住从破损棚顶灌入的夜风。

      草席依旧粗硬硌人,地面依旧寒气透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伏月蜷缩着抓住了伏瑄的一角衣襟,紧紧攥在手里。伏瑄也任由她抓着,听着身旁传来逐渐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很快,伏瑄的疲惫也如潮水般涌来,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惊惶与孤寂,他头一次在这人间炼狱里,沉沉地、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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