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与你同下阎罗殿 ...
-
独坐一夜至天明,舒胭披上斗篷,这才入秋没多久,她却多穿了好几件,冬日只会更难熬。
再过了许久,临近午时,她扣响银鸢的房门。
银鸢很快在她身前站定。
“陪我去趟,六鲜斋吧。”舒胭挂着淡淡的笑容。
“是,夫人。”银鸢回答的干脆。
她们出了府,却未乘马车而是步行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
舒胭揭下帽子,踏入六鲜斋。
忙有小二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小二带着憨厚的笑容,热情地揽客。
舒胭找了个偏僻的位子,要了两坛酒,一些点心。
六鲜斋的客人一如既往的多,宽大的一楼留有一个大大的戏台,其余的都是桌椅。
座无虚席,人山人海,也喧闹至极。
二三楼的雅间窗户紧闭,不曾打开。
舒胭刚倒上一碗桃花醉,戏台之上锣鼓响动,一场戏开了场。
雅间窗户也陆续打开了些,探出头来的身影很熟悉,少女发髻簪着琉璃发饰,赵晏清。
余昭倾侧着身子,注视楼下。
花旦亮相,满堂喝彩,掌声连连,戏剧曲折,舒胭将酒一饮而尽。
她看了一会戏,向上一抬眼便看见了赵晏清,匆忙地移开了实现。
赵晏清专注地盯着戏台,没有感受到舒胭的目光。
“夫人,烈酒伤身。”银鸢开口劝道,阻止舒胭倒酒的手。
舒胭不赞同的摇摇头,语气却轻快了许多:“银鸢,我没那般娇弱,何况桃花醉是醉不了我的。”
她挣开银鸢按住的手,又倒一杯。
两坛桃花醉下肚,糕点却不怎么动过,她根本没有胃口。
戏,也唱完了,客人拍手叫好,欢闹散去,酒盏相撞,人生须尽欢。
届时赵晏清同余昭下了楼,似要离开,舒胭的座位离门口却也近。
余昭的眸光向这边看来,舒胭急急将斗篷盖上,银鸢背对着余昭,叫人看不出端倪。
余昭的目光却还是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可心底又否定她出府的可能性,况且桌上还摆着烈酒,更加否定了想法。
她们离开了,舒胭没有叫小二结账,留下碎银,跟着她们的身影一同离去。
街市上鱼龙混杂,是以她们的跟踪没有引起怀疑。
赵晏清停下脚步,是买银饰的小贩,她拿起一只银蝶的钗。
“好看吗?”她笑着询问。
余昭点点头,要替她簪上。
舒胭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她们似乎和她们的身影重叠。
“阿胭,好看吗?”
银鸢紧紧拉住舒胭,害怕她克制不住自己。
她却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贪婪地想要再看看余昭,步子向前挪了好些。
届时,赵晏清不知说了什么,跑开了。
余昭在原地等着她回来。
舒胭踌躇一会,跑向前去,她在余昭身后站定,累得气喘吁吁。
余昭轻笑着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舒胭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温度很低很低。
余昭停住了要转头的动作,任由‘她’胡来。
“手怎么这么冷?”说着余昭温热的手包住她的。
舒胭眼睛通红,却还是一句话不说。
慢一些,再慢一些吧。
她想再贪婪的得到她的爱。
舒胭身上的冷香涌入她的鼻腔,余昭觉得熟悉,想要证明心中猜想。
舒胭却松了手,银鸢挡在了她的身前,舒胭走得极快,人群也突然涌动,向这边挤,余昭回过头看见的是银鸢悻悻收回手,叫着公主。
“银鸢?你在这做什么?”余昭有些惊异地问道。
“奴婢来陪友人挑生辰礼,她与殿下身形相似,一时没分辨出来唐突了殿下。”银鸢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
余昭看似听着,实际一直在往银鸢身后看,可惜她什么也没发现。
“不碍事,下次看清楚些。”
余昭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只是敷衍的回答。
她还想越过银鸢查看时,赵晏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便也将此事暂放一边。
“那奴婢先告辞了。”
余昭点头后,她便离开了,不一会儿,消失在茫茫人海,再难找寻。
舒胭在街市小巷旁等着银鸢。
心里有些焦急,不知是不是被拆穿了。
直到银鸢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心才回归原位。
“夫人,下次可不要做这么冒险的事了,奴婢会瞒不过去的。”银鸢抱怨几句。
“不会有下次了,我们回去吧。”
“好。”
她们一边逛一边往府上走,天刚刚擦黑,本来该回去了。
银鸢却拉着舒胭去听说书的,又折腾了许久,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夫人,对不起,银鸢真的没有办法了……”银鸢酒劲上头说着。
舒胭却不知其中深意只以为是安慰。
“不怪你,你做的很好了。”舒胭嗓音淡淡的,裹挟着晚风。
两个人互相搀扶回到了公主府,可迎接的仆人,每一个却都大气不敢出。
“夫人,明天银鸢还陪你去。”
“好。”
两人被家仆分开时还说着邀约的话。
舒胭醉酒的脸红扑扑的,少了阴冷,多了分娇憨。
余昭在寝屋听到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她看着地上被劈坏的锁,烧成的灰烬,眸光深深,脸上发黑。
舒胭被仆人扶到门口,她挥挥手让她们回去了。
舒胭刚刚踏入门,余昭冷冰冰地开口:“去哪了?”
舒胭喝了酒脾气更傲:“与你何干。”
余昭上前想要扶她,可舒胭却躲开了她伸出来的手。
“今夜,在这就寝吗?”舒胭抬头询问。
“这里是我的卧房。”余昭咬牙切齿道。
“哦……”她顿了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又道,“那我不在这碍你的眼,我去银鸢那睡。”
她转身刚要离去,余昭拉住她,扣在了怀中。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舒胭的颈侧,有力的手紧紧环绕住她的腰。
“松开。”舒胭不知道她又要唱哪出,颇有些无奈道。
余昭却执拗的不听。
“阿胭,是我啊……”余昭伤心的开口。
“为什么你要销毁我们的一切……你好狠的心。”余昭声音里夹杂委屈。
她轻轻咬住了舒胭的脖子。
余昭在天黑之前就回到了公主府,因为捂眼那事,被藏起来的人挣扎的厉害,搅得她心烦意乱。
可回府之后,看见被销毁的一切,那绝望那愤怒,那痛心,彻底唤醒了沉睡的那个人。
余昭根本不舍得用力,她的阿胭真的太瘦了,如同柳絮一样,轻轻一吹就会飞得很远很远,让她再也无处可寻。
“你又在演什么戏?”舒胭没好气的问,她不相信眼前人的真心,就算是真的余昭她也不会相信。
因为被篡改的母蛊,感受不到她滚烫跳动的心脏,是爱着她的。
舒胭知道余昭不爱她,不会更改,而她也恨极了她。
余昭被她的话问得哽咽,怎么会这样,阿胭,连真的她都不信了吗?
她将舒胭转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余昭只看见了她眼中的疲倦,凉薄。
“阿胭,我是昭昭,我不是他。”她的目光过于灼热。
舒胭就要相信了,若不是心底发冷的母蛊,她差点就又要被骗了。
“长公主,我舒胭对你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这样冰冷疏离的称呼,余昭只觉心被狠狠剜了一刀,刀尖的毒素,蔓延至五脏六腑,痛彻心扉。
余昭根本不想再听舒胭开口,她每说一句,她就更难受。
她摁住舒胭的头,吻了上来,呼吸交缠的刹那,舒胭挣扎地往后退,余昭将她死死扣在怀里,不容逃离。
舒胭抗拒着,一下子咬破了余昭的嘴唇。
血腥味在她们的唇齿间蔓延开来,余昭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反而吻得更加凶猛。
舒胭喝了许多酒,身体本来就轻飘飘没什么力气,她根本抽不了身。
爱恨交织,舒胭恨她,却也恨自己,恨自己还爱着她,爱着一个背叛她的人,复杂的情丝缠绕着她,越来越紧将她绞杀。
“阿胭,不准再烧东西,不准和银鸢出去……”余昭将舒胭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凭什么?”舒胭绣眉微蹙,泛红的脸颊,就着月光还是那样好看。
余昭一件一件解开她的衣服,有了些怒火道:“你是我娶回来的,你是我的妻子。”
舒胭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冷笑,却也真的笑出了声。
“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舒胭只觉得悲凄。
“你原来记得,我才是你的妻子。”舒胭和她对视着,泪水汇聚成水洼,一滴滴极速的落下。
舒胭转过身,不再搭理她。
余昭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将舒胭抱得很紧,一刻也不敢松开,她好像要失去她了。
“昭昭,我好累,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舒胭在静谧的夜沙哑的开口。
“我说过,黄泉碧落,永不两清。”余昭执拗的回答,舒胭的泪水更加汹涌。
情人间的呢喃,相贴的额头却说着最痛心的话。
不知为何,霜雪由内向外覆上舒胭全身,冷意在锦被里蔓延,她的眉眼结霜。
余昭抱着她,身上的体温融化了霜,浸湿她的衣衫,余昭看见的是舒胭轻轻闭上的双眼。
“阿胭,阿胭——”余昭去碰她的脸,却被冰到。
她好像摸到了霜。
余昭惊慌失措,恐惧裹挟身体,她全身发麻。
余昭拉住舒胭的手,不断搓热哈气,可是怎么都捂不热,她紧紧贴着舒胭。
“阿胭别睡……你醒醒好不好?”余昭哭出了声,滚烫的泪水砸到冰冷的双手。
舒胭四肢无力,她忍受着冰碴般割喉的痛开口:“不会死的……”
听到舒胭的回答余昭的心更加慌乱。
“怎么会这样,阿胭,你离开的时候,究竟做了什么?”泪滚落得更加汹涌。
她心疼得越厉害,舒胭就越是冰冷。
“你演的真好。”舒胭用尽气力,挣脱她的紧箍,想要爬起来。
余昭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固执的将她拉入怀中,尽管她冷得似寒玉。
“阿胭,你告诉我,我该怎做,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余昭将额头贴到她的脸上,舒胭正欲开口,诡异的妖光从额间绽开,似花儿展颜般,一瓣一丝徐徐散开,又似乱麻般缠绕,交织成结。
舒胭全身的寒霜褪去,暖流一股接一股地涌入血液。
她睁开眼,轻声道:“魂魄锁。”
余昭和她无神的双眼对视,听清了她的呢喃。
“什么?”
舒胭的指尖流过妖光,她的双眼重新聚焦,死死盯住余昭。
“余昭,你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分离……”舒胭话落便晕了过去。
若说月老牵的红线难断,那她们之间这把枷锁,便是将灵魄,神魂缠绕扣住,任何也无法切断,便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们相遇,相爱,让她们生生世世生死相缠。
她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爱到骨子里再也割舍不掉。
有她在的夜,总是过得很快,舒胭醒来时,余昭还未醒,似乎被梦,魇住了。
舒胭跨过她,收拾好自己,尽管头痛欲裂,她提起笔,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椎心泣血,是什么,原是和离书。
她在和离书末端按下自己的指印,桌上放着一把精巧的小刀,她静静地坐在那,等着余昭醒来。
余昭睡眼惺忪,醒来时发现冰凉的另一侧,心漏下一拍。
可却又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如释重负。
“你醒了。”
余昭翻身下榻,看清桌上物件时心间一颤。
可她却仍然自欺欺人道:“阿胭,今日我陪你出城散散心可好?”
说着她就要去牵起她的手。
舒胭先一步拉住余昭的手,将掌心紧握的刀塞到她的手中。
余昭感受到异物落入手中,挣扎着想要松手,可舒胭摁住她,手都发紫了依旧不肯松开。
“昭昭,你不是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我吗?”
“我现在告诉你,母蛊在我的心脏,你将它剜出来,便是让我脱离苦海。”舒胭亲昵的叫回昭昭,诱哄着她。
余昭挣扎的手突然停止了,舒胭的话如惊雷炸响,劈得她体无完肤,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会的,不会只有这一种的,阿胭告诉我,你一定是在骗我,还有其他办法的对不对?”余昭双眼通红,遍布血丝,往日如鱼得水的模样从未这样摇尾乞怜过。
舒胭接下来的话,叫她无力生还:“救我,仅此一种。”
“你放心,我不会死。”
舒胭的目光冷冷,冷血又那样心狠。
余昭像被抽离,她全身都在颤抖。
舒胭趁此机会,拉起她的手,刀尖往她心口刺去。
“不要,不要,阿胭,我求求你……不要!”亲手杀死挚爱之人,又该是怎样的剥皮抽筋。
余昭从未这样哀求,她的泪她的痛早就和海啸一同颠覆了她自己。
余昭极力拒绝舒胭,可她怎么也抵不过她,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余昭,你若想让我活,就必须动手。”
“可是阿胭,我做不到……”余昭心如刀绞,她的泪水糊了一脸,几乎是绝望的看着舒胭。
那张冰冷瘦削的面容之上也不自觉红了眼眶,可是余昭越是下不去手越是痛,她身体里的母蛊就愈发寒凉,沸腾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
舒胭的眼泪滴落,一颗一颗,她终于感知生不如死究竟是怎样,为什么你哭得那般声嘶力竭,非我不可,但我的心里却是那样锥心刺骨。
余昭你的真心到底还是在骗我。
舒胭闭上眼,刀尖直直没入心脏,她却没有那般痛,因为心早就千疮百孔,再大的苦楚也不会激起千层海浪。
余昭的双眼陡然睁大,刀尖穿破皮肉的声音,血色晕开淡紫的衣襟余昭的心如同一起被剖开,她说不出话来。
舒胭的心的确好狠,她握住余昭的手,刀在心口转动,搅得血肉模糊,可层层叠叠的衣衫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的手疯狂的颤抖,她的心跟着向深渊坠去。
“阿胭,求你,我求求你,松手……”余昭苦苦哀求,可舒胭从未曾心软半分。
余昭怎会这般软弱,怎会如此无力?
香气,这若有似无的甜香,原来舒胭早就下了药。
“余昭,爱让人疯魔……我不愿做……那个疯子了……”舒胭蓦地将匕首拔出,连带着喷洒的血液,滚落的赤红色的母蛊蠕动几圈,发光的身体黯淡下去。
余昭的脸色与白墙融为一体,没有颜色的唇瓣,她跟着吐出一口鲜血。
一口接一口,直到血红的子蛊吐出,终于停止了。
“可阿胭我不愿放手。”余昭固执的去抓她的手。
舒胭捧住她的脸,珍珠断弦,一串连一串,痛彻心扉。
“我们结束了。”
“咳——”舒胭的血粘稠的滴落在地上,余昭着急的想用手去接,可是接不住啊,好多的血,满目的猩红,她心如刀绞。
舒胭晕倒在血泊中,她的血,她们的血,似一片血海。
余昭没有那样大的力气,她扶不住舒胭,她护住舒胭的头,一同往下跌落。
舒胭闭上眼,安静地如雪般遗落,余昭只觉得她快要融化,消失在眼前,遗忘在心间。
不,不,不要,她不会允许。
她紧贴着舒胭的额头,将滚落在手边的匕首拿起,狠狠地刺进了心房。
她呢喃两句:“阿胭,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好不好?”
我们本该纠缠不休。
余昭要跟随她同去了,她要同她共赴黄泉。
即便她不愿意和她同生共死,她也要和她一块。
其实,连同离开她身体的不只是情人蛊,还有傀儡蛊。
其实,被篡改的情人蛊只是交换了意义,越爱越冰冷,越恨越滚烫。
强大的爱恋将傀儡的种子连根拔起,带出了心房。
余昭心头的血蜿蜒往前,同她的交汇,妖异的紫光萦绕。
血液化为妖冶的花,散发心智错乱的香,强烈的风破开门窗,卷起花瓣,带来朱叶,如火般的叶子,带着情丝万缕,栓住了她们。
余下芳华如梦碎,昭云霞光明渊潭。
舒爱恨缠怨嗔痴,胭脂染却天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