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鹤》洱蔻

1、1. 暮冬初

　　暮冬初春，暖意尚缺，冰雪未融，长安城仍是覆于茫茫白雪之下。
　　今岁的冬日额外长，时至开春，仍有雪花飘舞。
　　御书房内，徐佑桢难得从堆成小山般的奏折中抬起头，朝着身侧的郑总管道：“今岁冬日长，给佑鹤多送些银丝炭去，对了，还有那北域上贡来的狐裘也给他送去。”
　　他徐佑桢少年继位，自太后去世后，便一把屎一把尿地亲自将他父皇留下的两个遗腹子带大，可说得上是“长兄如父”。
　　郑总管点头应是：“陛下，恕奴才多言......您看长公主殿下......”
　　“这丫头除夕都不赶回来，送什么送？！”
　　半晌，他又说：“朕看淮南节度使献上的翡翠不错，留在库房也是积灰，给长公主府送去吧。”
　　郑总管笑着应下，见徐佑桢又埋头批奏折，便轻轻退下，同下人安排相关事宜去了。
　　他自小跟着徐佑桢，自是知晓自家陛下的性子--这齐王同长公主，谁要是动了，怕就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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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你托孤呢？”
　　徐佑鹤冬日贪睡，今日一醒便瞧见自家师傅在一股脑地往他乾坤袋中塞法宝，揉揉眼，便披上了外衣走至师傅身侧。
　　“师傅，碳没了。”他惧寒，自是凑到炭盆边上取暖，如今看着烧尽的碳，语气生出了几分怨怼。
　　毕竟是天子捧着长大的小王爷，身上难免娇气。
　　“近日你未练功。”
　　“哎呀，师傅今天阳光真好……”
　　徐佑鹤心虚地不敢看师傅投来的目光。
　　谁都知道，他徐佑鹤天不怕地不怕，连当今圣上都拿他没办法——却独独怕他师傅。
　　国师忱玉。
　　十九年前先帝殡天，太后忧思过度导致早产，生下了他这个天生体弱的六皇子，不过三月便香消玉殒，临死前嘱托徐佑桢照顾好他，就是这句话，徐佑桢便冒着风雪，抱着当时仅三个月大又发高热的徐佑鹤求到了国师忱玉面前。
　　这国师忱玉也不知出何原因，竟破了从不收徒的规矩，收徐佑鹤为徒，授其捉妖捕鬼之术，几年下来，这徐佑鹤的先天不足竟被弥补，除却有些孱弱，与常人无异。
　　对于忱玉，徐佑鹤那是又敬又怕。
　　“冬日易怠，却易生寒，你需练功。”
　　“得令！”
　　“也罢……你的性子，我该料到。”忱玉状似无奈地摇头，“我有事需离开半月，乾坤袋中你所用所留足矣。”
　　徐佑鹤一听，眨巴着一双桃花眼就盯着忱玉看，后者被他眼神盯得发怵，一挥衣袖便消失无踪。
　　“——师傅！为何不给我一个挽留的机会！”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一瞧便是为了过戏瘾。
　　吼完一嗓子，瘾也过了，再演就不礼貌了，他麻溜地跑到放乾坤袋的桌前，伸手就是一顿乱翻。
　　不知突然摸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虽尽量压抑自己的笑声，却还是将自己的心情通过语气表达了出来：“既是新年，那今日便去寺中替阿姐求个平安。”
　　…他才不会承认是因为在乾坤袋里摸到了驾车纸人想试着玩玩才去替徐长宁求平安的…
　　“今岁冬日，太冷了些……”
　　不知何时，屋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似柳絮随风而起。
　　就是不知，今岁的雪，何时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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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华寺位于长安西郊，依山而建，路途遥远，相比于长安的其他寺庙倒是显得有些凄凉，但在徐佑鹤看来这就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徐佑鹤出身高贵，又生了副好皮囊，走到哪里都有少女“偶遇”，后来越来越多，甚至多了几个眉目清秀的小少年……他不胜其烦，索性便不去那几处香火旺盛的寺庙，专挑深山上的南华寺去祈福。
　　——谁叫他那同胞阿姊徐长宁要跑去西江参军，一去便是五年，总让他和徐佑栉担忧。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只想阿姊平平安安。
　　“佛祖在上，请保佑我阿姊平安归来……”
　　他跪在蒲团上，神色虔诚。那绛紫的衣袍在来时被雪浸透，深一块浅一块，衬得袍上的暗纹越发生动，宛若仙鹤仰天长啸，泣血而振翅高飞。
　　忱玉曾同徐佑栉说，他的命太硬，人间留不住他。
　　是他的兄长不信命，求着忱玉将他的命硬锁在了人间，只待机缘，化解这盘死局——徐佑鹤的命，是别人给的，是徐佑栉的虔诚祈愿，是忱玉的悉心栽培。
　　他惜命，只因他不敢辜负他人的期许。
　　【徐小幺，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徐佑鹤跪坐在佛前，替他身边众人祈愿。
　　别人盼他平平安安，他也盼他人偿命百岁。
　　烛火焚烧，佛殿前香火缭绕，万籁悄然，只听阵阵木鱼敲击。
　　徐佑鹤这一拜，便到了傍晚时分，山上古钟相击，已是晚膳时分。
　　他来南华寺未带下人，若非他捐香火总是几百两几千两地捐，怕是这寺中的和尚也不知他与寺旁的南华村村民有何不同。
　　“齐王殿下，膳堂已备好了晚膳。”
　　……只是今日起得早，迷糊之间穿上了那件绛紫色的蜀锦袍，寺中的方丈不傻，猜也猜得到他是齐王——长安城中能穿这件衣服的，除了那位龙椅上的就是他徐佑鹤。
　　徐佑鹤缓缓起身，点头应是，见和尚离去，又驻足佛前，久久而不离去。
　　他哑声道：“佛祖，失礼了。”旋即从头顶的金镶翡翠玉冠中拔出一根白玉簪，最终念了几句咒，便见那白玉簪化为一柄白玉制匕首，通体莹润，泛着寒光。
　　徐佑鹤同忱玉修习，从不是当个花架子而已。
　　顷刻间，只见他如利刃出鞘，闪出了佛殿。环顾司昼，却见黑雾阵阵匿于古木之上，他神色一凛，几下便飞上了屋檐，又借飞檐，攀登上树。
　　——南华寺始建于前朝，寺中那棵最高的古木早就开了灵智，若被妖物侵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徐佑鹤就要触到那古木，那匿于黑屋后的药物却像荡树的猴子，绕到徐佑鹤后方——悬于，大殿之上。
　　天幕沉沉，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揽月——出。”
　　手中匕首应声而下，直往黑雾命脉砍去！
　　短剑揽月，形似匕首，削铁如泥，遇鬼杀鬼，逢妖诛妖，乃是今世少存的灵器之一。徐佑鹤十岁生辰那日，自忱玉处受赠揽月，此后灵器认主，他也算正真开捉妖除鬼。
　　片刻之后，黑雾被揽月斩断，却又重新聚拢，逃之夭夭。
　　“追。”
　　徐佑鹤纵身跃下房檐，拔腿便循着揽月的踪迹追了过去——若是简单的妖物，他大可由揽月去捉，灵器有灵，便不知强了世间半吊子天师几百倍，可偏生——
　　那妖物挡下了揽月一击，只怕并不简单。
　　佛门清净之地出现的妖物，只能实力超群。
　　徐佑鹤一路狂奔，绛紫的衣袍上沾上了不少泥点子——蜀锦制的一炮难洗，此番过后怕是废了。
　　他此刻顾不上什么衣袍，只见山雾渐浓，竹影渐深——不知何时，他已跑到南华寺后的竹林中去。
　　画本子中山寺竹林是那些个才子佳人幽会的绝佳场所，此刻却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只怕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此刻前来。
　　徐佑鹤放缓脚步，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算是照明用。
　　四周寂静，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揽月的轰鸣声。
　　徐佑鹤环视四周，不安再次涌上心头——今日不该天黑得这般早。
　　轰——
　　霎时间，前方火光冲天，火苗借着竹木疯狂生长，直至映红半边天
　　“御水符——去！”徐佑鹤掏出符箓，奋力往着着火处扔去，而他自己也是借疾风劲草，飞驰向前，不多时便到了那起火处。手中的火折子也不知何时熄灭。
　　他皱眉，念咒收回了躲在竹子后踌躇不前的揽月，闪身躲开，隐人耳目。
　　不多时，火焰熄灭，只留一地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味，混杂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难闻。
　　“真难闻。”四下寂静，突然传来的温润男声被无限放大，传入徐佑鹤耳中。
　　踩在灰烬上的声音在这旷远竹林中额外突出，徐佑鹤握紧手中揽月，只待时机……
　　——只见下一秒，徐佑鹤就如脱弓之弦，将揽月抵在那人脖颈处，神情狠戾：“大胆妖物，还不伏诛？！”
　　那人轻笑一声，便踢起脚下的灰烬，迷住了徐佑鹤的视线，借此机会，一弯腰，便与徐佑鹤拉开了距离。
　　“这位大人，我可不是什么大胆妖物……”
　　他声音由远及近，飘渺不定，徐佑鹤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只见他不顾灰暗视线，伸手便抓住那人。
　　不知是对方无心还是有意，徐佑鹤刚抓住他的手腕，他就不再动弹。
　　半晌，视线清明，他得以看清面前之人。
　　面前人看着约莫十八九岁，身量极高，只比他矮了一点，一派少年模样。
　　这少年穿着天青裳，外搭玄色外衣，腰系桃木坠，发用桃木簪缚，松松垮垮地搭在右肩，只见他姿容靡丽，一双狐狸眼水波盈盈，摄人心弦，肤若白玉，口似含朱，当真是位，男美人。
　　徐佑鹤终归是徐佑鹤，随忱玉抓妖抓久了，早见惯世间红颜枯骨，对面前少年的样貌并不在意——
　　他只想抓住方才那在南华寺作乱的妖物。
　　“你不是方才南华寺的妖。”徐佑鹤用力，将少年整个人都带到他跟前，一手紧握住少年双手手腕，一手将揽月抵在少年脖颈处。
　　少年见此也不恼，只是笑笑，用那只被徐佑鹤束缚的右手挑逗他，语气不紧不慢：“大人，小的当真不知。”他手指修长，轻轻扫过徐佑鹤的手，后者则是泛起阵阵奇怪的感觉。
　　徐佑鹤被少年逗红了脸，耳垂处异常鲜红：“……那你是何人？！”
　　“春闱书生，薛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