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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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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招风的堂屋,白幔和蜘蛛网一同挂满横梁和屋脊。
巨大的白色“奠”字挂在中堂,下首燃烧着的火盆前跪着个着白色短打丧服的丫鬟,正往盆里添纸钱。
朔风里香烛几乎是点燃就被吹灭,来回几次,侍弄的丫鬟已然厌烦。
“还点什么点?”丫鬟点翠捻灭蜡芯,冲火盆边寰髻的丫鬟抱怨,“真是人死了都还要硬折腾!”
寰髻丫鬟裁红闻言瞪她一眼,“夫人生前待你可不薄,你再对夫人不敬,我可要……”
话说到这里,裁红反倒自己停住了。
点翠张狂一笑,“你待怎么着?夫人活着的时候都没个人能给她撑腰,遑论死了?”
说罢她扭着腰走出灵堂,“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去伺候小姐呢,要是这回能被小姐带进宫里,多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裁红站起身,指着点翠欲骂,但视线落在漆黑的棺木上,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而叹了口气。
她朝着棺木做了个揖,转身点燃白蜡,这次倒是顺利点上了。
这主家不做人,她一个当奴婢的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夫人在世时,家中大事小情,从来都没出过错处,虽然是被流放到楚南,但也保证了将军府最后的体面。
可是将军府给她的……
连临终收敛遗体的棺材,都只是最次的杂木,连中等人家常用的柏木、楸槐都不肯用。
不是府里缺钱,而是纯纯的轻视罢了。
外面锣鼓声响了。
裁红原以为是拉夫人上山的殡葬到了,没想到管家领着家仆急急忙忙指挥起来:“这里,这里,全都是要铺上细旃的呀,怎么还没准备好?”
细旃,也就是地毯,富贵人家在卧室扑一两尺就算奢侈,现在管家却要家丁在院子里铺满。
眼瞅到裁红还杵在原地,管家朝她招手,“你也来,你快去请老太爷、老夫人,轿撵已经到府外了……”
裁红这几日都在忙张至乐的后事,都外界的事都不大清楚,“轿撵?去哪里?”
“哎哟还能去哪里,这不知县大人知道咱们府上和贵人有旧,要请老太爷和老夫人去县衙里住吗?”管家急得嘴上燎泡,语气里又格外自豪。
张至乐的灵体飘在半空,冷笑连连。
何止是“有旧”?这府上所谓的“老太爷”、”老夫人”都是当今陛下的生身父母,刚才点翠所说的大小姐,也是陛下的嫡亲妹子。
至于她,她是陛下的发妻,明媒正娶上了宗牒的世妇。
五年前,她的丈夫林旭瑾奉命出征,不久后传来战死的消息不说,还连丢三座城池,边关十万将士阵亡。
天子震怒,下令流放整个将军府。
树倒猢狲散,听闻消息的姬妾顿时卷包裹逃走。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她、不满十岁的小姑子、林旭瑾的庶子,还有她的公婆。
张至乐一人扛起门庭,拉扯庶子,抚养小姑子,让体弱多病的公婆没有死在流放路上。这一路上到底吃了多少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终于在跋涉两年后,他们一行人到了楚南。
张至乐靠着仅剩的微薄嫁妆,一人抛头露面出门做生意、干苦力,终于算是把一家子养活了。
婆婆时不时说水土不服、腰酸背痛,她咬牙雇丫鬟;
公公说不能和文人雅客相交,她出钱购置风雅礼物,让公公拱手送人;
小姑子说不爱琴棋书画,她就花大价钱请师傅上门来教她女红;
庶子想进学堂,她托关系四处求人,总算是如了他的愿。
结果呢,她忽然收到京城里的消息——天变了,她的夫君林旭瑾没有战死,反而挥军北上,将皇帝斩于宫禁,而后自己荣登大宝。
这本来是好事,如果随着这个消息而来的没有白绫就好了。
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内侍手捧托盘,低眉顺眼道:“夫人,陛下口谕:天下只能有一位皇后。”
皇后?说到这里,张至乐还恍惚了一下。
这皇后她认识呀,不就是在她成亲时被指到北狄和亲的秋江雪吗?
她明明在北狄做了王妃,为什么现在成了林旭瑾的皇后?
张至乐脑子纷乱,内侍却是急着回去复命,催促道:“请夫人不要让杂家难做。”
“你们陛下要杀我,”张至乐整理语言,“他父母、妹子知道吗?”
内侍波澜不惊,“太上皇、太后和长公主自然是知道的。不日陛下就会将三位贵人映入宫闱,尽享天伦。”
张至乐这才明白,自己是完全被放弃的那个。
五年来的情谊和付出完全是她一厢情愿,而这群人连求情都不曾为她做过。
只要他们愿意,保住她一命不难吧?
她完全可以不做这劳什子皇后,只要放她一条生路就好。
眼见张至乐迟迟不动手,内侍怕迟则生变,干脆自己拿过白绫,掼在她脖子上。
流放之刑下张至乐都没有想过自尽,现在的情况她当然会求生挣扎。
但内侍到底是个男人,两个膀子不断用力,张至乐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似乎在最后一刻看到门被人踹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朝她冲过来,但是又立马被屋外的人拽了出去。
青花帐,苏合香。
床帷后的人捂着嗓子拼命咳嗽,丫鬟青阿连忙端着水壶和茶杯上前。
“主子,可是又梦魇了?”青阿坐在床边递上茶水。
张至乐两手仍是在脖颈处用力抓着什么,此刻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才惶惶然张开眼。
青阿将人半扶起来,“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您不必为他担心。倒是您,日夜惊梦身子如何吃得消?要不我传个大夫,给您瞧瞧?”
惊梦?怎么会是梦呢,那窒息的感觉太真实了……
张至乐顺着她的力道,爬起身来,摸了一把子额头上的虚汗,“现在是什么时候?”
青阿往张至乐身后放了个软垫,往外头一看,“巳时了,您也就歇下躺了一刻钟。”
张至乐贪婪地盯着青阿看。
距离上一次见青阿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丫头是自己从娘家带过来的,流放的时候本想放了她的奴籍,她却非要和自己一起前往楚南,但是路上感染上了严重的痢疾,药石无医,死在了自己面前。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张至乐不知不觉要落下泪来。
如果那些真的是她的一场梦,会不会是老天爷给她的警示?告诉她,改变一切,都还来得及?
恰在这时,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跑进来,“夫人还睡着呢?”
张至乐定睛一看,也是老熟人,从前自己小姑子身边的丫鬟,珠儿。
当时珠儿听说将军府要流放,可是偷了她小姐的不少首饰跑了呢。
青阿不快道:“你不伺候你们大小姐,来打扰夫人做什么?夫人管着府里上下事情,平日不得闲,今天身子不爽利刚躺下,偏你又来打搅。”
珠儿吐吐舌头,“我们大小姐叫我来叫夫人,说是将军身边的副官来啦,唤夫人去老太爷、老夫人院里去呢。”
张至乐眼睛霎时间瞪得混圆。
她如果没有记错,林旭瑾唯有一次是派副官传讯,往日其他时候都是家书。
而这唯一的一次,就是让人来说他阵亡的假消息!
张至乐让珠儿退下,叫青阿帮她换身干净衣服。
如果待会副官不说林旭瑾身亡则矣,但如果真的说了林旭瑾身亡,那她做的就的确是有警示作用的预知梦。
倘若真的是预知梦,岂不是要重蹈覆辙,重走楚南、再死一次?
不行,不行。
一想到梦里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张至乐就觉得恶心。
自己死了,他们却享受起了荣华富贵,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大不了所有人一块儿死,她要叫林旭瑾看看,自己也不是个任人玩弄的傻子!
青阿见主子面色变换,不敢多嘴,只得加快手上动作。
二人很快就到了张至乐公婆所在的碧玺院。
要说张至乐的公婆,也不是什么显赫出身。
公公林家锦,考了一辈子学,也只得一个秀才老爷身份,却自诩读书人,一辈子都没干过活儿,还是他老婆徐氏耕地养猪,养活了他和二人的一子一女。
林旭瑾读书上没有什么天赋,走的是入伍的路子,正好赶上以史为鉴“前朝重文轻武颠覆了天下”这个反面例子的好时候,又着实有些运气,一路扶摇直上,入京后得了个四品武将的缺,出门在外也能得别人恭维一声“将军”了。
恰好这时他得了宗室女秋江雪的青眼,二人亲密了一段时日,好景不长,林旭瑾的部队打了两场败仗,秋江雪被指婚去北狄和亲。
烈火烹油的将军府迅速冷了下来,原本看好林旭瑾的世家顿时做鸟兽散,林旭瑾只好娶了皇商之女张至乐。
也是因此,林家锦和徐氏对张至乐万般瞧不上眼,时常把“我家儿子连天家女儿也娶得”挂在嘴边。
张至乐心中暗恨,但走进院里时面上已经是一派和煦。
她掀开珠帘,探头走进屋子,笑道:“听闻副官来啦,我可是特意吩咐去备了好茶好果子,这才来迟了。”
上一世她刚踏进屋子,小姑子林遐迩就明褒暗贬,说张至乐贪睡才来晚,搞得她好不痛快。
但是没想到有心挑你刺的人,你再怎么做她都有话说。
林遐迩撑着下巴,面上一片娇憨,“嫂子惯是贴心,平日里这些好东西我们见都不得见呢,这次还是沾了何副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