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你之所见 皆为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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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高情商，我怀疑他是知道我站久了开始腰酸背痛龇牙咧嘴才提出这一点的。总之不管是什么，我顺从地背靠着书架蹲到地上，再以一个不会太伤害我脆弱的尾椎骨的方式换成坐姿。裘德看了我一眼，坐在离我大概一个人距离的位置——问就是我看不出来大概是多少厘米，欺负一个瞎子有人觉得很好玩吗？
他把帽子拿下来，像捧着一个篮子一样放在膝盖上：“呃……要从哪开始呢？”
这真是一个很烂的起手，把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我们间的静谧氛围全毁了。如果说原来我还开始觉得他的出身会有一些令我感兴趣的传奇或神秘色彩，现在我就觉得我俩其实坐在这里和坐在烧烤摊旁没什么区别……主要就是氛围感、氛围感，我相信各位观众都是懂的，那我就不解释了，反正我也解释不明白。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从前厅开始。”
“那也太前了吧！”
裘德有些不满地抱怨，“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你一定要好奇这个？”
我睁眼说瞎话：“主要是好奇别的大学生的大学生活是不是和我一样悲惨。”
“那应该是有的，放心吧，我们当时也要上知网当学术裁缝和查重的。总之以前的事情感觉现在再讲也没什么意义，你只需要知道我和歌山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就完全够了。”
“哦……好吧。”
“你在失望什么啊？”
“不知道，感觉我该失望一下。”
“很好，你失望吧，我是一句话都不会安慰你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关节敲帽子的顶端，“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哲学频道，终于来了个我听过的了。但它和我们的话题的关系是什么？”
“当然有关系，你怎么老打断别人，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介于我实在是不觉得Level 0、1、2里能有什么社会和社会关系，所以呢，我的观点是，大概我从掉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死翘翘了。然后现在你看见的是异——不是，说错了，全新的我。”
“二次发育。”
“这个呢，你说话不中听是一方面，完全不着调又是另一方面。”
它们两者大部分时候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我懒得回答，撑着下巴观察裘德，他抬头脸冲着高处的书架，眼睛闭上，像在追忆一些比昨天晚饭吃的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哎老大，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我直觉你问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这样吗？我挠了挠脖子，“你的英文全名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这事闹的，你反应这么大又是要干什么，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把我拐带到B.N.T.G.去打黑工了！”
“Wow，还有倒打一耙。”
裘德非常没好气地一扬手把他的帽子从正面扣到我脸上，天一下子就黑了。
“我跟你讲实话，就是你也知道，我的洋文水平简直是没有——所以我的名字是我硬编的，在我的外国同事眼里大概像小说里为了和剧情对上号而乱编的人物名字差不多。”
“你打比方的水平是这个。”
“反了。”裘德直接上手把我的手腕转了个方向，“这样还差不多。”
“如果你想的话，你以后可以叫我坦斯，它的拼写怪得没命了，T-A-N-Z-E，你学会了吗？你最好是告诉我你没学会。”
奇怪，太奇怪了——请注意，我不是在说这个名字的写法。我把像一口锅一样扣在我脸上的帽子掀下来扔回给他：“你说晚了。只是很可惜，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如莫言难。”
“随便你。”
裘德非常轻地嗤笑了一声，“遇见的大部分人都叫我裘德，两个音节的名字确实更简洁更好记，相信你也对此深有体会。”
呃，这真是太奇怪了。
可惜我没有思考的心智，我一点也想不通这种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啊，原来裘德的真身是不可直视之物。因此，我翻了翻眼睛，决定在这之前先引开话题：“你是对的。我没有问题了，请你继续吧。”
“很好。”
裘德很轻地拍了拍手，“然后呢，在做前台之前——实际上是驻留Omega基地的战力，但是大部分时间，我站在前台——我在其他很多地方站过岗，甚至Epsilon和Delta这种鬼地方都去过，虽然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当前台吗？”
“还前台，就Gamma基地那个环境，过会实体冲进来直接给我们全扬了好不好！”
他扬起一边的眉毛，“当然是站岗，站岗啊！虽然大部分时间没有人吃饱了撑的来袭击我们的基地，但站岗的人总是需要的。”
“哦哦。”
我看着他，有点艰难地把他的形象（包括把汽车开到屋顶上的）和刻板印象里巡逻人员的严肃威猛联系起来——哦草，我失败了。我看见裘德就觉得很奇怪、很诡异、很想笑；而现在，他又看出来了我的这种情绪，他为此显得尤其不满，我就更想笑了。
“你不相信我吗？我过得这么失败？”
“那说明您就是春天啊！我看见春天就感到心情愉快，这下我才想笑的。”
“好恶心好莫名其妙，拿远点。”
裘德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好吧，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得继续。”
“在发电站难得地平静了一段时间后，我被抽调走了……他们把我安排进了罗经点兵团的下属支队，大概实在是缺人吧。”
啊？？
这是一个超出我预期的发展，尽管我早有准备，我就知道一般人不会走在路上突然摸出来一把手枪，开完枪脸不红心不跳手不抖还能正常和我讲话——但没人告诉我他居然是罗经点的正规军啊。这不是闹吗，为什么一个曾经在兵团打工的人会出现在Level 4当那种一看就没有任何职业素养办事也不靠谱的前台啊？？
他平静地抬眼看了看我，又把视线收回去：“你装表情的能力太差了。不过，我很惊讶，你居然知道罗经点兵团是什么玩意。”
呃。虽然我根本就没打开过（或者打开过但我忘了）M.E.G.的组织架构图来研究罗经点在其中到底充当的是什么角色，但它的存在就算是在鼎鼎大名的C1899之外我也是听说过的（M.E.G.兵团列表里就那几个人罗经点还排在第一个，大家写层级顺手就写上去了）；就算在□0□4年后的更新我再也没看过了，这种老东西在老文章里的出场率也是相当高的，归根究底对我能造成0个影响。
然而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还是把它的名字完整说出来了，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你感到很神秘。”
“何意味？”
“我肯定要说我说的是实话，至于你信不信我就不管了，就像你说的一些胡话我岂止是不信，我听都不会听的。”
裘德摇头晃脑。“这支下属队伍是第十五支队数修，英文名是Team‘Radical’。”
问我等于白问。
诚实是美德，我回答：“这个不认识。”
“那很正常，你要是说认识我就确信你一定是在蒙我了，因为数修早就解散了，不然我也不会在Level 4玩手机。”
我用手肘拱他：“你退休了？”
“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知道这个死组织的德行，一般人都要给它打工到死的，尤其是在很多层级的探索和建设前期。”
他就在这里大声嚷嚷（并非，夸张说法）后室最大最强黑恶势力（同样并非）的坏话，我在旁边汗流浃背地听，我真的觉得以M.E.G.为中心的后室已经完蛋了天黑了一塌糊涂了，真是甚是颠覆我刚开始搞后室时的认知。裘德仿佛对我的情绪变化感到奇怪——这体现在他没控制好自己的声调，它无意识地变得很怪异地高：“一开始十五支队的人是执行负数层级的探索任务的，虽然在这之前也有很多负数层级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但显然地，有不少人觉得像Level-2这种的神人地方还是得专门有一支队伍来负责考察比较安全。”
“安全在哪？”
“我哪知道。总之开拓是一个很残忍的进程，因为在这之中总会有人死，在前厅可能是未知地域的原住民，在后室、尤其是我说的负数层级，就是十五支队的所有队员。”
他摊开手心向上，仿佛那里正流过一条河流，“我比较幸运，在我进入队伍之前队伍已经换了五任队长，而我在那之前之后都活着。并且，在又有两名队长因公殉职后，队伍的队长突然就换成了我——拜托，这前后还不超过三年。”
“啊……”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对这些发生在过去的事的态度，我想我无法改变它，但什么都不做又或许真正会伤害到亲历过它们而在我眼前的裘德。他垂下视线，快速地冲我挥了挥手：“你不用太在意。我已经说过了，我不需要也不会强迫你共情。”
“我正式被收编为队伍成员的大概两年半后，在……我不知道它现在被挖掘出来没有，总之当时测绘的部门应该算出来了它的编号是-28，我们探索它的时候发生了非常惨烈的后果。有大概三分之二的人在这次行动里死了，其中包括我们当时的队长。”
“据说罗经点的管理层内部就这件事展开了相当长线而剧烈的争吵……更多事我不太记得了。总之关于-28和更多层级的探索计划被全部搁置，十五支队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之后被集结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在那时被任命成了队长。”
他语气随意，“嗯，那我继续考考你——你知道和爱社区吗？”
啥？无人后室也来支持了？这玩意在这里居然是真的存在的吗？
保险起见，我摇了摇头，因为我不确定我所知道的三个版本的Level C-144有没有一个与裘德所说的内容是相同的。他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毫无波澜地继续讲：“和爱社区是一个挺好的地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更适合国人宝宝体质的Level 11，只不过后来那里出了点问题，死区这种东西，你也知道的——外面的人不让进去，里面的人一般出不来。”
我艰难地模仿我第一次看到和爱社区的文档时的心情做出惋惜的表情。
“十五支队被派遣去和爱社区是因为有人重新发现了它的入口，然后他们考察了半天，确认里面的核辐射和实体——也就是它出的那些问题，都消失了，M.E.G.开始想要把它重建成原本的和爱社区。十五支队被作为先遣队和部分武装力量跟着进去了。”
我挠了挠鼻子：“重建得怎么样了？”
好吧，其实思考一下其中的逻辑我就该知道肯定是失败了，不然数修应该是没有理由解散的，裘德也不会游手好闲地坐在我面前。但是——除非和爱社区第二次爆炸了，有人继承已经注销账号的原作者之遗志给它写了这样一个诡异透顶的烂结局，同时它需要现在的无人社区版和爱社区二进宫地被ban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能勉强想象出在和爱社区的超级无敌场地buff下能重建失败的原因。说到这里，你说毫无预兆的核爆炸与长久的核冬天，对于原本平稳运行到后室爆炸都没问题的和爱社区来说算不算一种机械降神？
“失败了。”
裘德的声音比刚刚更轻，他给出了一个我毫不意外的答案，随即，他忽然又将咬字加重，“有一桩很后室的意外发生了。”
“什么？”
他完全不按我想象中的常理出牌：“在这之后数修就彻底解散了。实际上上面也没有人下达过指令，就像只是因为这个队伍只剩下了两个人，它就不存在也没必要再存在了一样。换岗的通知很快把我带到了办公室，然后我在那里又工作了一段时间，你现在见到了我。”
“什么两个人？”
裘德重重地对我投来凝视。这并非一种实体的投射，我也只是出于直觉来形容——显然地，此时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他体现出的所有都像一瞬间变得千钧之重，直至我们所席地而坐的地板不堪重负被垂坠到碎裂，它们依旧会不停向下，就算涌入蓝色通道也不停歇。他说：“意外的幸存者。一个是我，另外一个是在我们驻扎前就被临时调走的队员，我们是数修最后的成员。”
我确实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不需要说任何话。罗央，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它不可挽回。”
“……我很抱歉。”
“任何人在那里都无法挽救它。”
他摇了摇头，“以及，我必须向你承认，尽管我曾经说我的目的是让我们处于互相了解的公平的地位——我同样自私地希望你能多成为一个记住十五支队的人。”
“我不介意。我会这么做的。”
我说，我也确实这么想。记忆和手机里的软件一样没有任何重量，这份由曾经于我而言是书中人的人说出的惨痛事实也时刻提醒我我现在身处一个真正存在的危机四伏的残忍的世界，它会在不止一个人的精神中烙下疤痕。
“……谢谢。”
裘德听起来有些艰涩地挤出了这两个字，掩盖似的，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和爱社区不再开放，因此事故报告被封存在Alpha基地的档案柜内部。无论如何，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我的面前失去选择生死的权利。”
“这就是你最初的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是你——如果不是你，换成任何一个人，我应该都会这样做。只是那一天已经是你，这个问题就完全失去了讨论的价值。”
他轻轻地将帽子扣回头顶。我感到有些奇特而纳闷，他将这些事情里明显是最重要、对他影响最大的部分几乎是一笔带过了——我也没想起来Level C-144又出现了什么更新，根据他的只言片语，我没法拼凑起这件事的真相，或许在我死出这个后室前我都没法知道了，尽管它的亲历者沉默地矗立于我跟前。我宁愿猜测他是有意这样做的，再之后的事情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更多……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自己，好吧，又或许有一天他会像今天一样告诉我。
希望我和他都能活到那天出现。
——真是个听起来很晦气的祝愿！
“好了。”
裘德眨了眨眼，语气骤然变得轻快，“我们说些眼下更重要的。Blanche的茶会应该快结束了，或许我们现在该去层级中心找她。”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你之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