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不渡》他山玉_yuyu

4、世子 小

　　小夏从袖里抓出些碎银子递与车夫做赏钱，待车夫心满意足地离去后还忍不住白他一眼。这人驾车技术不行，又偏要揽这活儿，扰得小姐歇息不成，下回可千万别再碰见他！
　　周婵方才脑子还晕乎着，这一下车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顿时心里舒畅不已。
　　她跟着引路的宫婢往内殿走去，途中经过了一处园子，里头的摆设还同上回除夕夜宴时所见的别无二致，只是不同于冬日的银装素裹，万物浑然一体，这回穿过横卧的木桥遍能看到众花抱蕊，在风中摇曳生姿。她记得姑母从前对花木是极上心的，总是抽空在桥边的栅栏上雕刻些花样，然后将它刷上一层漆。现下桥边的栅栏虽也光亮，但与从前比起来似乎过于油亮了，失去了往昔的灵动之感。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正殿门口，宫婢告诉周婵现下世子正在给太后请安，请她稍等片刻。
　　周婵自觉疑惑，她来慈宁宫这么多回，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世子，于是随口问了句。
　　宫婢答道是南璟王世子，南璟王病着无法前来贺寿，于是此番世子代父前来。
　　周婵“噢”了一声，余光瞄到了门旁的小厮，突然觉得这小厮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定睛一瞧，这不是昨日与他问路的那个吗？怎的在皇宫又见着了。于是乎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日偶然间看到的马车里头的那位公子，难怪昨日便觉得这行头与众不同，原来是世子邸下。
　　这小厮怕是头一回来宫里头，拘谨得很，跟脖子上挂了个铁球似的一直垂着脑袋，目光始终离不开他双脚周边那一小块地方。
　　“嘿，又见面啦！”
　　小厮刚开始还不知道周婵在跟他说话，心里正纳闷着，忽然眼前多了一只挥动的手。小厮抬头，发现是周婵，愣了一小回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你？昨儿个那个姑娘？你怎么在这……？”
　　小夏看着小厮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掩帕笑了，向他解释道：“这是显国公家的五小姐，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显国公……太后娘娘……”
　　小厮嘴里嘟囔着，他只知国公是极尊贵的爵位，太后更不必说，当今圣上的母亲。自己头回跟着世子入宫就遇上这样大人物，要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怕是要连累世子。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别听她的，叫我名字就好，周——婵。我们昨天在街上打了个照面，今个却又见着了，也是一种缘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该喊你什么呢？”
　　“除……除子。”
　　除子仍是低着头答道，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声小如蚂蚁。
　　“厨子？那你做饭一定很好吃吧！”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厨’，是那个‘除’……”
　　周婵见除子涨红了脸，只觉得好玩，让小夏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红枣糕递给除子，正想开口再打趣他几句，耳边突然飘来一阵清冷的男声。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这个‘除’字。”
　　周婵向那声音来源出看去，那是个着墨蓝色长衫的男子，腰间简简单单地缀着的一枚墨玉。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眸子深邃得让人望不见尽头，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距离感。徐徐而行，携来一阵幽幽的青竹香。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夹袄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浓眉大眼，生得一副明艳模样，眉目间不经意透露出若有若无的敌意。
　　除子见男子前来，忙躬身行礼，向周婵介绍道：“周小姐，这……这是我家世子。”
　　南璟王世子，竟是如此一位翩翩郎君！
　　周婵倒是头一回见着这样气度的人，从前所见的贵公子，哪个不是满脸肥油，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跟不倒翁似的。纵使郭子然的长相出众那么一丢丢，但也是个整日在酒楼里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自己的大哥周明献虽有将相之气，但这也仅仅停留在战场上，闲暇之余也会犯傻。
　　世子徐徐走来，目光在周婵手上的手钏上停留了片刻后拱手行礼道：“周姑娘好。”
　　周婵心里一惊，按照规矩本应是自己先行礼才对，怎么他先行起礼来了？
　　“世子，好……”
　　周婵微微侧了侧身，作行礼状，无奈学习礼仪时她不是想着待会儿用膳时吃些什么，就是待会溜去哪儿玩，也没花多少心思在上头，礼仪不规范不说，脚下竟也不稳当，显些崴了脚。
　　世子身旁的那位女子一时没忍住，匆匆掩帕遮了笑意。世子倒是不在意，示意周婵让她起身。随后从袖口掏出一封青绿色的信递给她。
　　“说来惭愧，几年未曾到燕临，我本应亲自拜访子然兄。奈何此番入宫事宜繁杂，我亦抽不出身子，若交与旁人我也放不下心。早便听闻姑娘与子然兄关系甚密，今日恰巧在这儿遇着姑娘，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帮我把这信转交给子然兄？”
　　“啊？”
　　又是郭子然！
　　若是现下地面上有坑，周婵肯定毫不犹豫就跳下去了。过去身边人都知道自己与郭子然儿时是不打不相识，直到郭家搬到新宅子去了，与周家隔了好一段距离，周婵和郭子然才安分些。如今要自己给他送信，那可是比杀了自己还难受。但现下眼前之人可是堂堂南璟王家的世子，若是此刻拒绝了他，万一他来日报复该怎么办？那自己可是周家的罪人了。
　　“不过是一封信罢了，我瞧着周姑娘也是个面善的，这点小忙姑娘应该不会拒绝吧？”
　　世子身旁那女子见周婵迟迟未接过信，浅笑着对周婵说道。世子轻咳了几声示意她停下，她才往世子身后挪了挪。
　　周婵点着头，伸过颤颤巍巍的手接过了那封信。
　　“那就拜托姑娘了，来日必有重谢。”
　　“小姐，太后娘娘喊你呢。”
　　周婵方愣着神，息纭的呼唤声将自己拉了回来。她没来得及多想，匆匆朝世子行了个礼便往内殿跑去。
　　世子见周婵离去了，这才收敛起了笑意，恢复成往日那般面容。
　　那女子走到除子跟前，夺过了他手里头的红枣糕，扔进了廊边的草丛里。
　　“生人给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吃？真是命大。”
　　“青鸾姐姐，我饿了……”
　　“走吧，回疏庆堂。”
　　世子拂了拂袖子，冷冷撂下一句话。他经过青鸾跟前时，轻轻道了句：“这里不是王府，说话莫失了分寸。”随后直直向前走去。
　　青鸾一抬头正对上世子深邃的眸子，红晕不禁爬上了双颊。但当她听清楚他的话时，心里不由得飘过一丝失望，嘴巴瘪了瘪，转身跟上了世子。除子害怕在这满是回廊的宫里迷了路，赶紧跟了上去，掏出之前藏在袖子里头的红枣糕拿出来嚼了一口。
　　“嘻嘻……真好吃。诶，世子邸下，青鸾姐姐，你们等等我！”
　　周婵走进殿内，殿内檀香依旧，只是味道远比原先淡了些。
　　太后见了周婵，面上自是欢喜，上来就拉着周婵的手一起坐下，招呼底下的婢子去端茶点来。
　　周婵虽明面上应和着太后，无奈竹香似乎仍弥留在鼻尖，连同那个清瘦的身影，一直挥之不去。
　　太后打周婵进来便瞧见她手上那明晃晃的红珊瑚手钏，又见周婵一副怔怔的样子，与从前闹腾的模样截然不同，打趣道：“哀家说你怎么今日稳重了许多，原是要嫁人咯！”
　　周婵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猛然发现手腕上的手钏竟是郭家送的那只，霎时羞红了脸。她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送走的手钏，此时此刻竟然安安静静地戴在手腕上。
　　太后对于郭家想要与周家结亲的消息早有耳闻，只是久居深宫，无法抽身前去凑个热闹。
　　“啊，这个手钏是我娘……”
　　“怎么还害羞了？哀家不过和你讲几句玩笑话……哀家很看好这门亲事，到时候可别忘了给哀家送份喜饼。”
　　太后见着周婵羞红的脸颊难掩笑意，将右手覆在周婵手上，轻拍一二。这般模样，像极了曾经的自己。曾经自己也是红着脸嫁进了燕王宫，成为燕王三千佳丽中的一个。好在自己母家在前朝还算不错，这才稳固了自己的根基，以至于越攀越高，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只是如今的周婵不用提心吊胆想着如何和夫君说话，如何笼络人心，如何精于算计，她要做的只是与夫君相守白头，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得红了眼眶。
　　周婵试图和太后解释些什么，却深感如何解释也都没用了。再说下去怕惹太后不痛快，于是低下身子将头搁置在了太后的腿上。太后摩挲着周婵如瀑般的青丝，不由得想起了她远嫁北漠的女儿，倘若她只是嫁个寻常夫婿，定也能像周婵一样时常进宫探望……只可惜，人生不能重来，如今北漠不再来袭，也算是有她一份苦劳了。
　　周婵此刻脑子里除了方才那个身影，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她想起了袁氏早晨早起为自己打点的身影，她送自己上车，为自己带上手钏。似乎打降生以来，爹娘对自己百依百顺，无论自己如何胡来，他们总是给予自己最大限度的包容，从未对自己提过一句要求——除了这门婚事以及为它而做的准备。且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本就无权反驳，更何况这还是一门外人看来极好的婚事，而自己却总想着逃避，丝毫不顾及爹娘的意愿，自己是否有些太任性了？
　　慈宁宫怡信阁，晌午。
　　周婵还是被安顿到了原先常住的怡信阁，身旁的除了原先身边的丫头小夏，还有先前一直侍奉自己在宫里起居的月蕊。月蕊是个勤快人，早就将屋子收拾干净了，还备好了周婵的午膳和爱吃的点心。
　　小夏倒是和月蕊亲近，每回进宫来都要拉着月蕊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说悄悄话，跟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一说起来便忘乎所以，全然不顾周婵的存在。周婵也不想打扰她们，总是在用完膳后趁二人聊得正欢时偷偷溜出去。
　　周婵一边拿着苹果啃着正欢，一边哼着小曲。她走的这条小路极其隐秘，很少有宫人来往，途中经过慈宁宫堆放礼品的库房八珍阁。若换作往日，周婵肯定就这么一溜烟跑走了，但今日却不同，她似乎听见从八珍阁的里头传来些许声响。平日里就算是有宫人奉太后旨意进入八珍阁取物件，阁门口必定也有当值的宫女内侍守着，今日却空无一人，甚是稀罕。她害怕进了贼，把吃完的苹果核往旁边的灰斗一扔，拿起扫帚小心翼翼地往里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