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池敬也

1、第 1 章 第一章

　　四月，江圳。
　　林声眼下一片乌青，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高铁。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直响。
　　沈清风半倚在站口的栏杆边上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空心的栏杆发出金属独有的清脆声响，直到林声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他视野里，他才收回手往她身边走去。
　　沈清风什么也没说，只上前接过林声手里的行李箱，随后沉默地看了看林声脸上的黑眼圈和整理的不太妥当的领口。
　　状态看上去真的不怎么好。
　　沉默。
　　还是沉默。
　　沈清风最终还是慢慢抬手去整理女孩的领口，然后带了些安抚的意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啪嗒”。
　　眼泪像有千斤重般砸在地上，原本细小甚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地面上晕出一块小小的水渍。沈清风觉得它格外刺眼，拿脚狠狠地碾上去。
　　明明本来是不想哭的，可到了家，见到了知根知底的人以后，心里那道强撑着支起来的围墙便轰然倒塌，顷刻间碎成粉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沈清风终究是没有忍住，抬手去为林声抹泪。可当本不该有温度的泪水滴到他手背上时，他却觉得那泪是滚烫的。
　　烫到人手指发颤，心脏抽痛。
　　沈清风只觉得他自己自作自受，在心底自嘲。
　　但老天爷确确实实是不公平的。
　　他从没厚待过林声。

　　五月末，阳光打在交错的树叶间，蝉鸣不止。
　　林声整个人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沈清风则交叠着腿坐在旁边漫不经心的翻一本教辅。此时两人正作为优秀毕业生被江圳三中请回学校做助教。
　　江圳三中是江圳市升学率最高的中学，分有初中部和高中部。自从建校起就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传统——每当中考前夕，初中部便会请回高中部的优秀毕业生返校，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为即将中考的初三生提供课后教学，包括但不限于学习辅导、心理咨询等，必要时还可能充当一下医务室。
　　总之，小组就像赛场上的一个替补队员，哪里需要就顶上哪里。
　　据说第一代校长创立建校传统的初衷是为了给成绩拔尖的学生提供更多社会实践的机会，让学生能够融入进新环境，而不是每天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
　　正午的太阳散发出灼人的温度，大多数学生趁着午休为数不多的时间赶急忙慌地边吃饭边复习，操场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少年毫不畏惧地顶着炎炎烈日打球，影子投射在发烫的地面上来回晃动。
　　刚吃完饭的林声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犯起困来，眼皮直打架。沈清风抬起眼看她一会儿，默默拿起空调遥控器把对着她吹的风向移开。
　　林声磕起眼皮。大脑在接连几日无休止的运转下终于宕机，就像生锈的钢铁齿轮艰难的工作了很久才被允许停下来一样。休息永远是在为下一次工作而做准备。
　　思维渐渐变得迟缓起来，那些叫嚣着的不安的想法一点一点变弱，最后无声地沉在林声的心底，和心脏融为一体。
　　心脏缓慢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垂死的鹿，不再渴望活下去，但仍然需要不停的呼吸，呼吸，再呼吸。

　　是梦。
　　天诡异的蓝。
　　林声定定地站在一栋老楼前。上了年代的老小区里，斑驳的楼栋上墙皮脱落。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太阳高照，万里无云。老人们在树荫下走象棋，小孩子的嬉笑声从远处时不时传来。
　　林声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像走马灯般突然一转，天空变得惨白。面前稀稀落落围着一圈提着菜篮上了年纪的大妈，嚼舌根的声音刺耳的像是尖锐的耳鸣，一刻不停歇的蜂拥上来深深埋没住林声。
　　人群中间的地面上隐约露出一点白色，是裙角。
　　突然一转的画面和铺天盖地的声音把林声牢牢定在原地，可当她看到那点白色的裙角时，心脏却好像猛然之间苏醒过来，开始剧烈跳动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死死抓住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紧紧攥住，又像被刀尖刺破动脉，让她因为当下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情感而无法呼吸。
　　雨点一滴又一滴砸下来，一颗一颗沉重地落在林声的心脏上。
　　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声跑起来，冲破人群伸手想去拉住那点裙角。
　　红蓝交错的光束一点一点靠近，刺得她忍不住闭上眼，用手挡住那片光源。而白色的裙角陡然间动起来，上了那辆让人亮得睁不开眼的车，伴随着独有的车鸣远去了。
　　雨又骤然停止。
　　这时林声好像才想起来什么，疯了一样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奔去。
　　天蓝的像能滴出血。
　　小孩子的嬉笑声再次出现，大爷们还是围坐在一起下棋，林声也还站在原地。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
　　林声抬头静静地看着她，眼前却一黑，猛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沈学长，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一个略显娇柔做作的嗓音响起。
　　是梦。
　　林声抬眼快速扫了下四周，呼出一口气。
　　沈清风淡淡地看了眼来人，伸手用指尖拈来女生手里的那张试卷，态度像一只猫，冷傲又不近人情。
　　沈清风的皮相无疑是很好的，薄唇挺鼻，狭长的桃花眼，戴一副银框眼镜。分明是多情温柔的长相，却偏偏因为不爱搭理人，导致整个人的气质偏冷。过分好的成绩和出众的样貌被很多学生背地里戏称“高岭之花”。
　　林声趴在桌上把脸露出来一半侧头不咸不淡地盯着他俩看。
　　女生装作是才刚看到林声一样，小声惊呼：“林声学姐，你好。”
　　林声略略沉默一会儿，出于教养还是礼貌的应了一声。
　　沈清风没管两人，低头看题。
　　气氛有些尴尬。
　　女生开始打哈哈，想和沈清风套近乎：“沈学长中午吃的什么呀？”
　　谈论“吃”是拉近关系的一个很老套的话题，中国人总是乐衷于此。
　　沈清风却不应，面上的表情没有一点波澜，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人和他说话一样。
　　女生自讨没趣，只好把嘴闭上。
　　片刻后，沈清风把试卷摆在办公桌上，捡了几个关键步骤开始讲，女生在旁边听着题，眼神却不住地往沈清风身上瞄。
　　林声觉得无聊，起身活动筋骨。久坐不动维持同一个姿势让小腿有些麻意，林声几步跨出办公室的门顺着走廊往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