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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响 也许是希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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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倔强的陈稗留下来了,和周廖、杨叔一起。
“陈稗!”
“哎!”
大清早不知几点,周廖就站在胡同口喊人,被他喊了,光应还不行,还得跑到他面前来。陈稗脸顾不上擦,一道狂奔。瘦削的身板跑起来真不慢,风似的。脸上的水珠渗进清晨的凉意。
城中村不大,周廖和陈稗从东跑到西,捉蚂蚱,从白跑到黑,采野花,绕了几圈还嫌不够。
陈稗问为什么不再跑远点,周廖不太睬他,只说:“再走就到草子湾了。”
陈稗嘴撅老高,真怂,有湾怎么了。
城中村人真少,越来越少,一胡同一胡同的空房子都留给野猫野狗住。
陈稗比周廖强,识字,用手指着其他人家留下来不要了的广告纸教着念:“无痛人流。”“什么?”“不知道。”
太阳火辣辣,周廖大岔腿倚坐在地上,恨不得脱下一层皮来:“稗子,读过书没有?”
稗子是刚起的,小名,杨叔说贱名好养活,至于周廖的小名,陈稗问起来过,不说。“没读过,字我妈教着识的。”陈稗想喝水。
“你妈嘞?还会识字呢。”
“没了,她是我爸教的。”陈稗还想喝水,周廖让他自己回家喝。
“你爸嘞?”“也没了。”“哦。”
太阳怪毒的,周廖蹭去脸上的汗,被晒得扛不住,说:“走,稗子,还想不想喝水?哥回家给你打。”
陈稗倒不想喝了,周廖渴,想喝。
陈稗的到来不是没有征兆的。
周廖举着水瓢,清澈的水一股脑滑进嘴,让他感觉后脊梁都发凉。
杨叔白天不在家,晚上天擦黑才回,还带好吃的,陈稗打心底喜欢他。周廖说杨叔在草子湾对面卸货。
城中村成了俩野孩子的天堂。
有的时候两个泼孩子玩累了玩烦了,周廖偶尔也说点和杨叔的事,比如很久之前,他问杨叔为什么和他一块住,那时自然还没有陈稗。
杨叔笑了,笑得很欢,敲着他脑壳说:“废话,老子走了你不就饿死了吗?”“那为啥舍不得叫我饿死。”
杨叔被周廖笑出泪了,平时他很少有这么笑的时候。他摸着笑疼的肚皮,眼神却很亮。
“你爸妈把你托附给我啦,你就是我的孩子了,等他们回来再接你走。”
周廖倒没懂他笑啥,还追问:“那我爸妈呢?”问到这儿,杨叔没有再笑了,他伸手掖了掖被子,窗外好多鸟叫。
“他们吧,我也不清楚,”杨叔想了想,继续说,“兴许在北边,也可能在南边,既可能在上边,也可能在下边。”
一转头,周廖睡了。也许杨叔还说了什么,但周廖早听不见了。
在下边,在上边,不就是死了吗,陈稗想。
但他没说。
穿人字拖大裤衩,蹲在风口吸面条的男孩多了一个。
有条狗走过来,周廖抬手要用石头子儿丢,陈稗不让,一筷子面顺着就进了狗肚子。“干嘛给条畜生吃啊?”眼睁睁看着,周廖都可心疼。
陈稗说:“我不给它吃,它就饿死了。”“它会自己找……”
“呕!周廖你恶心,别说了!”周廖被瞪,不以为意继续吃,陈稗端着碗回屋了。
狗还在等下一口,周廖不睬。一人一狗在风口相对蹲了好久。
那狗可能一辈子吃不到这样的面了,陈稗刷了碗,想。
如果杨叔是喂面的,那他和陈稗谁是狗呢,周廖纠结的是这个。
直到好多好多年后,周廖才知道,狗真的不能乱喂,它们第一次吃一口,下次野心就会膨胀,居心也会叵测。
夏天轰轰烈烈像团火,从天边烧过来,烧烂了团团的云,又火辣辣地走了。
杨叔在草子湾边上有一片田,不是很肥,春天播了种,到秋天,负责收的活就得扔给周廖和陈稗,不然菜要烂在地里。
陈稗一早就想上草子湾了,周廖不让,这回也还是周廖别扭着不去。前一晚,陈稗在外面逗野猫,隐约听到杨叔和周廖说什么,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些呜呜咽咽的声。周廖在哭。
哦,周廖那么野的性子,也会哭啊,陈稗还以为他打娘胎里就不带泪,或是小时候吃盐吃咸了,把泪吸干掉了来着。
但第二天又是一大早,“陈稗!”“哎!”两人上草子湾了。
田不大,半晌收干净了,也不着急回家去。
陈稗突然问起来:“周廖哥,你会不会游?拨弄水,会吗?”
“呸,不会!”周廖把嘴里衔的草杆儿一吐,没好气儿地答。
“我教你,好玩,还凉快。”“自己凉快儿吧,掉水里叫水猴子把你抓龙宫去,给老龙王当老婆。”“你不敢?”“敢什么,给龙王当老婆?”周廖一个劲儿充愣儿。
陈稗觉着没劲,自顾自说:“那我自个儿也不想去了。”
草子湾挺宽,芦苇荡子长得也深,两个小孩个头不高,勉强看见对岸。陈稗要撅根苇子,周廖一把向后拽,就是不让:“稗子,你走里边儿。”陈稗不服:“我会水,我走外边儿。”不知是真拗不过他,还是真想靠里些,周廖还是许了陈稗,但两个人的手只是一时也没撒。
到底是谁也没下水去,两人各自一捧豆角黄瓜走了。
不清楚是后来哪一次,周廖是学会下水之前,还是之后,反正陈稗知道了,周廖刚来杨叔这儿时候,一个人不敢,哭着摸黑出去找爸妈。地方也不熟,小孩儿摸着摸着,一脚翻草子湾里了,呛水了,所幸杨叔回家早,不然周廖已经成了湖底一滩泥酱。
有杨叔真好,陈稗想,险些叫龙王把周廖哥抢去了。
陈稗第一次知道杨叔不穷,是深秋时候。周廖体格子壮点,陈稗没挡住,额头像水滚过的白皮蛋,烫手。
人迷糊时候,脑子真像烧开了,梦像水泡一阵阵往向冲,又碰碎了。陈稗只梦见草子湾,周廖在河边坐着,一连吃了好几根黄瓜,他在湾子里洗澡,周廖脚上还往他这踢水。草子湾对岸一排排好高大的影子,黑压压,他问周廖,是什么地方,周廖停了很久,才说:“那儿不如咱家好。”
不好就不去,陈稗浮在那儿,可周廖显得那么远,转眼,他漂到河心里头了。就望着那洞黑的影子像要倒过来,陈稗感觉踢不动水了,一寸一寸没进河里。
他不是陈稗了,是一脚软泥翻进草子湾的周廖。
杨叔——爸——妈——陈稗扑腾不动了,可周廖的名字噎在嗓子里呛不出来,草子湾深啊,陈稗一下沉到了底。
“周廖哥!”穿破一层层水纹,陈稗喊出来了,他喊了周廖。
周廖嗖地扒到他边上,“哎,稗子,哥这儿呢。”原来是家里了,陈稗裹着厚厚的毛被,后背一层细汗。杨叔坐炉子边眯眼笑,说你看,吃了城里药好得多快。陈稗不想草子湾,也不想对岸了。
他的家在这,他哪也不去。这是他们三个人的冬天。
至于杨叔那天到底狠心花了多少钱,陈稗不会知道,可周廖只是一股脑说那是很多钱,城里药和厚被厚衣,哪一样都要很多很多钱。
杨叔他不穷,他只是不舍得不穷。